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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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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這一會的工夫連著哭了兩次,即使是齊子元也難免會覺得有些難堪。

幸好在場的只有齊讓。

一直以來,好像不管自己做什麽事情,有什麽樣的言行,齊讓都能夠理解,並且在需要的時候給自己支持和鼓勵。

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麽,當著齊讓的時候齊子元從不會有絲毫的顧忌,不用在意場合,也不用擔心會被嘲笑,可以放縱自己的喜怒哀樂,肆無忌憚地做一會自己。

哪怕只有那麽一會,在當下的境遇下,坐在這個皇位上,已是格外的不易。

這麽想著,擡頭迎上齊讓的目光時,齊子元的心間湧起了莫名的情緒。

這人總是像現在這樣,沈默地守在自己身旁,或是陪伴,或是守護,卻不曾見他展露過分毫苦痛。

看著自己欽點的狀元,一手擢升的左膀右臂落到這樣一個結局,又怎麽可能會不痛?

“皇兄,”齊子元眼睫顫了顫,聲音沙啞著開口,“你還好嗎?”

沒想到齊子元會在這種時候問自己,齊讓怔了怔,下意識回問:“我嗎?”

說完這句話,他擡起頭,目光越過齊子元,看向了他身後的書案。

其實前世宋清的結局並不比現在好。

新帝繼位後,為了將齊讓的勢力清出朝堂費了不少的周章,當然齊讓也沒有坐以待斃,也做了各種各樣的應對,於是兩方勢力明裏暗裏相互抗衡,徹底攪亂了原本還算平靜的朝局。

而宋清幾人也成為了兩方博弈的犧牲品,沒多久就被新帝找了由頭治了罪,發配至東北苦寒之地。

再後來聽見有關他的消息,便是染了重病,不治而亡。

齊讓原以為這一世會不一樣。

起初不一樣的是他自己,他極近忍讓,盡可能地保證朝局的平穩,避免重蹈覆轍。沒過多久,他發現更不一樣的其實是齊子元,他和前世迥然不同的行事風格,他的堅定純粹還有通透,讓齊讓也一度以為,一切就會這麽順利地進展下去。

現在回頭想想,大抵是和齊子元待得久了,自己也難免跟著天真起來了。

哪怕做了再多改變,但歸根到底,這互相傾軋的朝局容不下宋清這樣清正的人。

齊讓閉了閉眼,回轉視線到齊子元身上的時候,又恢覆了以往的樣子:“我還好。”

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卻沒逃過齊子元的眼。

他抿著唇沈默了一會,突然伸出手掩住齊讓的眼睛,輕聲道:“我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但有時候未必要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

驀地被遮住視線的齊讓有剎那恍惚,眼睫輕輕顫了顫,劃過齊子元的掌心,讓他下意識地收回了手,而後對上了一雙難得帶了茫然的眼睛。

片刻之後,齊讓最先回神,挨著坐到齊子元身邊,聲音很低:“我已經很多年都沒哭過了……母後去世的時候我年紀還小,或許哭過。到父皇駕崩,滿朝的眼睛盯著,縱使難過也是不能流一滴眼淚的。”

他眨了眨眼,只覺得眼底格外的幹澀,而後搖了搖頭,聲音裏多了幾分無奈:“你看,到現在大概是已經不會哭了。”

人又怎麽可能不會哭呢,只不過習慣了掩藏情緒,也習慣了掩蓋軟弱。

齊子元歪頭看著他,聽他說完話後沈默了一會,才終於開了口:“沒關系的皇兄,我在你身邊呢。”

“嗯,”齊讓微微睜大了眼,而後點頭,“我知道。”

之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麽並肩坐在這間狹小的房子裏,守著具冷冰冰的屍首,互相陪伴。

直到被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沈寂。

“陛下,太上皇,”孫朝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去宋府的人回來了!”

齊子元立時起身,幾步就到了門口:“找到那老管事了?”

“找到了,”孫朝回道,“不過……稍微出了點變故。”

“變故?”齊子元皺起眉頭,“那老管事出事了?”

“府役上門的時候,那老管事正要懸梁自盡,”眼見齊子元神情凝重起來,孫朝立時解釋道,“剛巧趕得及時,直接將人救了下來,確認無大礙後帶回了府內,正在內堂等著。”

“好端端地居然要懸梁自盡……”齊子元回頭看向齊讓,“皇兄?”

“此事勢必是和他有關了,”齊讓輕輕搖了搖頭,“既然人還活著,那就好好問個清楚吧。”

“嗯,”齊子元想了想,又道,“把人帶到這兒來吧,既然是宋府的管事,也該過來見宋清一面。”

孫朝向屋內看了一眼,立時明白了齊子元的意思,而後點頭:“臣這就去帶人過來。”

那管事年歲確實不小,滿臉褶皺,須發也都已花白,步履卻很穩健,看起來身體倒還硬朗,只是面色蒼白,雙眼紅腫,精神也有些恍惚。

齊子元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而後向下,落在頸上那道明顯的勒痕上。

看來懸梁自盡的事確是真的,大概也確實是命大。

收回視線後,齊子元朝齊讓看去,見他點頭,才示意孫朝將人引進了室內。

不算寬大的屋子裏驀的出現四個成人,多少有些逼仄,孫朝卻渾若不察,也不介紹坐在一旁的兩人,直接將那老管事引到了書案前。

“這屋子宋管事昨日來過,”孫朝站在書案前,回過視線看著那老管事,“書案上的人你應該也熟的很。”

“大人……”

進了門一直目光渙散、雙眼無神仿佛行屍走肉一般的老者瞧見書案上宋清的屍首仿佛突然回過神來,整個跪倒在書案前,跟著痛哭起來,“是我對不起你,大人,我,我這就下去陪你!”

說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奔著幾步外的墻柱撞了過去。

然後就被一只手拉住了後襟。

孫朝看起來清瘦,力氣卻不小,一只手就止住了那管事撞柱的勢頭,還將他整個扯倒在地上。

尋死不成,那管事倒在地上,哭得歇斯底裏,直看得孫朝皺起眉,探尋的目光看向了一直坐在一旁的二人,詢問他們的意見。

齊子元放開緊握的拳,徐徐起身,走到那管事跟前。

“宋管事,做戲做到這裏就差不多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癱倒在地上,老淚縱橫的老者,語氣格外冷漠,“今日帶你過來,是要知道事情的真相,至於你的命……”

他回過頭朝書案上看了一眼,才說完後半句話,“你就是一頭撞死在這裏,宋大人的命也救不回來了。”

那管事聽完最後一句話,哭聲愈發淒厲,伴隨著不住地哀嚎:“是我對不起大人,是我對不起……”

“那就來說說,”齊子元蹲下身,看著那管事的眼睛,“你是怎麽對不起他的?”

“……我,是我,”宋管事抽噎著回道,“是我在他的茶裏放了砒/霜……是我害死大人的,是我害死他的。”

“你在宋清的茶裏放砒霜?!”雖然事先也有過這種猜測,但是這一刻齊子元還是忍不住驚怒,一把扯住了宋管事的衣襟,幾乎將他從地上拖起來,“宋清待你不薄,好端端地你為什麽要下毒害他!”

宋管事還在不住地痛哭:“是我對不起大人,我私下收了別人送到府裏的東西,欺騙大人已經悉數退了回去,沒想到大人會被牽扯進什麽舞弊的案子……我擔心事後會被追究,昨天過來送衣物的時候,就鬼迷心竅地給他下了毒。”

“擔心事後被追究?”齊子元猛地放開手,任由宋管事倒回地上,“宋清待你們這些鄉親素來寬厚,就算是追究,最多也只是讓你離府,你因為這個就下毒要他的命?!”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宋管事掩著臉,“大人一向正直,府裏也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我實在太害怕了,是我對不起大人……”

“你在說謊,”齊子元厲聲道,“指使你下毒的人到底是誰?”

“沒有,什麽都沒有,”宋管事抽噎了兩聲,“沒有指使,砒/霜是我下的,是我要毒死大人的,都是我……”

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只剩下沒完沒了的嗚咽,和翻來覆去那句“是我對不起大人”。

“你是對不起他,”齊子元一字一頓道,“你不光害死了他,到這種時候還要說謊,替幕後指使掩藏,他一輩子清清白白,你是要讓他到了九泉之下,都還要背負著科舉舞弊的汙名嗎?!”

“沒有舞弊!大人沒有舞弊,那些送到府裏的東西都是我收的,大人一概不知,他連誰送過東西都不知道,又怎麽可能幫人舞弊!”宋管事說到後面,哭聲又大了起來,“我們大人一心為國為民,前段時日還為了春闈不眠不休,人都瘦了一大圈……他不該是這個下場的啊!”

齊子元微擡頭,強迫自己忍住已經奪眶的眼淚,深吸了一口氣:“既然你也不想毀了宋清的清白,那告訴我,宋清書房裏的那封信是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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