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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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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除了承認宋清茶盞裏的砒/霜是自己所下,這位宋管家嘴裏再問不出一句有用的東西,既不承認有幕後指使,對宋清書房裏莫名出現的那封信也表示一無所知,一口咬死了是自己一時鬼迷了心竅才會下毒,只求一死來替宋清償命。

齊子元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著腳下從哀嚎轉為了抽噎的老者。

從頸項上的勒痕還有剛剛意圖觸柱的舉動來看,這宋管事並不是在做戲,痛哭是真的,求死也是真的,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荒唐。

連死都不怕的人卻因為擔心被追責而毒死待自己一向寬厚的家主,這樣的理由即使齊子元再天真也不可能相信。一心求死固然是害死宋清後心中有愧想要償命,更像是想用自己的死來了結整個案子,以掩蓋真正的真相。

齊子元思量間,宋管事的抽噎聲越來越小,最後癱在地上沒了動靜,孫朝立時上前探了探鼻息,而後朝齊子元道:“陛下,應該是昏了。”

“就是不昏這幅樣子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了,”齊子元皺起眉頭,語氣冷漠,“先帶下去。”

孫朝應了,對外面吩咐了一聲,立時有兩個府役入內,一左一右地將宋管事拖了下去。

屋子裏又重新恢覆了安靜,終於沒了哭聲,齊子元的思緒也順暢了許多。

他回過身在齊讓身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從旁邊的小桌上滑過,思忖道,“他一心求死,倒像是想一人承擔起所有罪責以保護什麽人……”

說到這兒,他擡頭看向孫朝:“宋管事家裏都有什麽人?”

“宋管事的家人大多死在了當年水患還有逃難的路上,只剩下一個小兒子相依為命,”孫朝回道,“不過這個小兒子平日裏並不待在宋府,聽說宋管事這些年攢了些錢,替他在城裏置了一間小鋪子,賣些日用雜貨以謀生。”

“……相依為命的小兒子,”齊子元微頓,回過視線看向齊讓,“皇兄?”

“我和你想的一樣,”齊讓回視他,“舐犢之情,人之本能,他這般不顧恩情甚至要豁出性命,只能是為了這個相依為命的兒子。”

“那就先把他那兒子找到,”齊子元垂下眼眸,“父子倆見上一面,宋管事或許就能說實話了。”

“臣這就派人去,”孫朝說完轉身要走,卻在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屋內的二人,“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時間,臣讓人備了吃的,陛下和太上皇要不要用一些?”

“不用,”在齊子元拒絕之前,齊讓先開了口,“我與陛下出去轉轉,也正好……仵作驗過了,就把宋清的屍首遷到殮房去吧。”

孫朝有些意外,目光從齊子元臉上掃過,卻又暗自松了口氣。

宋管事兒子的鋪子在哪還不知道,打探清楚再把人帶回來總要費些工夫,總不能這段時間裏還讓這二位待在這間空屋子裏,還對著具冷冰冰的屍首。

這麽想著,他躬身行了禮:“那臣就不打擾了,待有消息後,再告知陛下和太上皇。”

街面上熙來攘往,是齊子元往日裏最愛的熱鬧景象,對此刻的他來說,卻只覺得嘈雜吵鬧,提不起一丁點想去轉轉的興致。

最後還是齊讓做了主,上了馬車徑直往江家而去。

上次到江家來還是春闈開考那日,月餘過去這裏一切如故,並沒發生多大變化,倒是齊子元的心境已經是天翻地覆。

回想起當日的緊張和忐忑,齊子元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笑話,以為只要竭盡全力,總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到頭來選了一個一無所能一路靠著舞弊得償所願的會元,還害了宋清的性命。

這朝堂裏容不下宋清這樣清正的臣子,也同樣容不下自己這樣天真的皇帝。

終歸是自己把這朝堂想得太幹凈。

事先得了消息,馬車剛在江家側門停下,江維楨就迎了出來,眼看著齊讓將面容憔悴雙眼紅腫的齊子元扶下馬車,他輕輕皺了皺眉,目光不自覺地就朝齊讓看去,見齊讓輕輕搖了搖頭,詢問的話便又咽了回去,面上笑著朝齊子元道:“來的正好,江叔剛做了幾道拿手的好菜,等著你們一起吃呢。”

“好啊,”齊子元也彎了彎唇,露出個笑容,“那今日又要叨擾了。”

江維楨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回手推開側門,引著兩人一路往正廳而去。

桌上依舊是幾道看起來很普通的家常菜,其中有兩道是齊子元百般誇讚過的——不知是那江叔確實擅長,還是為了今日專門做的,味道都是一樣的驚艷。

只可惜齊子元沒什麽食欲。

雖然他和往日一樣大口吃東西,若無其事地說笑,卻連許戎都看得出來那雙一如往日一樣彎著的眼睛裏並沒有多少笑意。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沒有挑明,因而一頓飯吃得也還算溫馨而又寧靜。

飯後許戎難得地沒纏著齊子元陪自己玩,乖乖地跟著江淇和江維楨去午睡,只留下齊子元和齊讓一起在花園裏散步消食。

春末夏初,花園裏綠樹成蔭,百花盛放,連帶荷花池內的荷葉也長了起來,綠油油地蔓延開來,五顏六色的錦鯉在荷葉中來回穿梭,給平靜的池面上掀起陣陣漣漪。

才走了一會,齊子元身上就沁出了汗,索性在池邊的柳樹下坐了下來,將大半個身子藏在樹蔭下,托著下頜抱著膝蓋一眨不眨地看著池中游來游去的錦鯉。

“皇兄,”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開了口,“我的心思是不是格外好猜?”

齊讓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隨手把魚食撒進池裏,才回過頭看向齊子元:“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已經盡力裝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了,但剛剛連阿咬都看得出來,還專門給我夾菜,也不吵著要我陪他玩了,”齊子元輕輕搖頭,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以為這段時日自己長進了很多,到今天才發現,不過還是個喜怒形於色,又好猜又好騙的小皇帝而已。”

齊讓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一如所料,齊子元到底還是將宋清的死歸咎到了自己身上。

其實他從來不是個妄自菲薄的人,但宋清的命太重了。

“其實和你是什麽樣的人沒有關系,縱使你精明謹慎,想動手的人也總還是會想辦法,”齊讓從懷裏摸出錦帕,擦了擦掌心,“我在那龍椅上坐了十餘載,自以為已經足夠掌控這朝堂,不還是差點丟了命?”

大概是時間過得太久,已經足夠釋懷,他的語氣淡淡的,仿佛只是提起了一件很多年前的小事,沒有懊悔,也沒有絲毫的怨恨。

齊子元忍不住扭過頭去看他,思緒微轉,突然道:“所以秦遠雖然死有餘辜,但當日給皇兄下毒的主謀並不是他,真正的幕後指使就在這朝堂之中?”

“或許是,”齊讓輕輕搖頭,“我沒有憑證,也無法確定今日指使那管事毒害宋清的人和當日下毒害我的主謀是不是同一個。”

“不管是不是同一人,目的應該都是一樣的,”齊子元思索著開口,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所以除掉宋清,未嘗不是對我的威懾。”

“光是為了一次春闈,確實不值得如此大費周章,”齊讓道,“但你重用宋清,無異於繼續推行新政的訊號。”

齊子元閉了閉眼,發出一聲輕笑:“所以我坐上這個皇位,只不過是因為有人想要一個安分守己最好聽話好擺弄的小皇帝而已。”

齊讓看著他的神情,沈默了一瞬,而後才開口:“這麽說也沒錯,他們不指望你去開疆擴土,也不介意你是不是能讓百姓安居……或許你什麽都不做,只踏踏實實地坐在這個位置上,反倒能得安生。”

“什麽都不做……那我又幹嘛非要坐在這個關系著天下蒼生的位置上?”齊子元睜開眼,遙遙地看著面前的荷花池,聲音有些飄散,“要是我剛登基的時候也就算了,到了今天這個地步,要是隨了他們的意,我又怎麽對得起宋清呢?”

“宋清……推行新政也好,擔任春闈主考也好,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心中所願,也都竭盡所能,”齊讓勸慰道,“所以他不會因著落到今日這個結局就後悔,更不會因為你重用和欣賞他而把這一切歸咎於你。”

“我知道他不會後悔,也不會怪我,我到現在也沒後悔過讓宋清做春闈的主考,”齊子元輕聲道,“我只是後悔自己做得還不夠好,才給了那幕後人這樣的可乘之機。所以不管那幕後人到底是誰,藏得多深,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

“好,”齊讓看著他,輕輕點頭,“我會陪你一起。”

就這麽在荷花池邊坐了一會,陽光愈發耀眼,照進荷花池裏,映出粼粼波光。

“要不要睡一會,”朝齊子元臉上看了一眼,齊讓適時開口,“下午還要回京兆府,又要費不少心神。”

“按我現在的狀態肯定是睡不著的,”齊子元道,“我閉上眼睛養會神就行。”

“也好,”齊讓說著,向下坐低了身體,拍了拍左肩,“趁著這樹下有陰涼,就在這兒歇歇吧。”

齊子元也懶得起身,偏過頭毫不客氣地靠在齊讓肩上,而後合上了眼睛。

確實沒什麽睡意。

索性就這麽靠在齊讓肩上,閉著眼睛感受著周遭的一切。

午後的風格外的和煦,吹在臉上帶著暖意,卻又不會像盛夏的時候那樣熱,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吞。

不知什麽種類的小鳥藏在茂密的柳枝上,發出清脆的叫聲,散發著初夏的勃勃生機。

果然遠離朝堂紛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齊子元忍不住想道。

卻又不得不慶幸在這種時候還有齊讓坐在身邊讓自己依靠。

就這麽坐了不知道多久,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齊子元睜開眼,看見了沿著游廊一路而來的韓應。

他揉了揉眼睛,慢慢坐直身體,而後站了起來。

齊讓擡頭看著他:“好些了?”

“嗯,”齊子元點頭,而後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視線看向韓應的時候,神情也自若了許多,“有消息了?”

為了及時得到消息,韓應便留在了京兆府,這會匆忙過來,該是有了宋管事兒子的消息。

“孫大人從宋府仆役那兒打探到了宋管事兒子宋樟那間鋪子的位置,派人去過之後發現那鋪子是關著的,周邊鋪子的掌櫃說昨天一早宋樟匆匆忙忙地出門後就再沒見他回來,”韓應道,“他這鋪子平日裏也開的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經常一關就是幾日,所以他們也都習慣了,問都沒問過。”

“那現在是找不到這個宋樟了?”齊子元瞇了瞇眼,“不是說他靠這個鋪子謀生,那平日裏關門的時候都去做什麽?”

韓應皺了皺眉,語氣裏帶了嫌惡:“據說這個宋樟初來都城的時候,成日裏和一些無所事事的潑皮廝混,時常進出賭場,到開了這間鋪子也沒安分,但凡有一點進項,便關了鋪子到賭場混上個一日半日,等到身上的錢都輸光了才肯出來。”

“原來是個賭徒……”齊子元恍然大悟。

那個宋管事跟在宋清身邊多年,看起來也算老實本分節儉,怎麽也不該是會貪圖那些禮品的人,但要是有個相依為命的賭徒兒子,就不一定了。

“孫大人已經派人去各個賭場搜了,”韓應道,“他保證一定會找到這個宋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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