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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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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清清白白。

齊子元閉了閉眼。

在今日以前,他一直以為當下最大的困擾會是如何查明案子,還宋清清白,卻沒想過只過了一日,案子毫無進展,宋清也……

思緒微轉,一個念頭湧了上來——會不會從一開始,費盡周章地構陷宋清的人想要的就是宋清的命?若是能成功地奠實宋清是畏罪自盡的結果那是最好不過,就算最後查清了舞弊案……

已經死了的人也不可能再回到朝中了。

如此說來,將馮安平的信藏到宋清書房和今日毒害宋清的人或許未必是一個,但背後該是有著同一個指使,還有那個楊詮……事情到了當下這個地步,齊子元愈發確定,在他背後也一定有個主謀。

從最初的控告開始,一環連著一環,直到終於置宋清於死地。

正思量間,齊讓終於放下了手裏那封只有幾個字的信,擡眸看向孫朝:“你剛說宋清是死於砒/霜,那砒/霜的來源查清了?”

“宋大人昨夜喝過的茶盞裏,也驗出了砒霜,”孫朝回道,“所有經手過茶盞的人都已被臣扣下,派了牢靠的人正一個一個審問,但昨日送到各處的茶水都是一樣的,安排送茶的人也是隨機指派的,所以臣覺得,不太可能是這些人動的手腳。”

“嗯。”齊讓應了一聲,擡眼發現齊子元正沈默地看著幾步外的床榻,不由道,“怎麽?”

“那個包袱……”齊子元回過視線,看向孫朝,“那個包袱是哪來的?”

“昨晚宋大人傳話讓府裏送了幾件換洗的衣衫和平日裏用慣的筆墨還有沒看完的書過來,”孫朝道,“宋大人傳話前和臣打了招呼,包袱也事先檢查過沒見異常才讓帶進的府內。”

“沒見異常……”齊子元沈默了一瞬,“送東西的人是誰?”

“是宋大人府中的老管事親自來送的,”循著齊子元的表情,孫朝跟著解釋道,“這老管事是宋大人的同鄉……宋大人父母早逝,幼時常得鄰裏鄉親的關照,後來他留任都城,趕上當地水患,便有不少同鄉趕來投奔,宋大人就把他們都留在了府裏幹些除塵灑掃的活計,月銀不算多,卻也比在鄉裏要強得多。”

“也怪不得他府裏都是些頭發花白的老人,”齊子元輕輕搖了搖頭,回轉思緒又問道,“那這老管事現在在哪?”

“有大人懷疑宋大人是存了死志後,借機讓人將砒/霜送進來,”孫朝回道,“因而已經讓人去帶那管事了。”

“要是想死何必非這麽大周章,還專門等人送砒/霜進來?他們巴不得定實了宋清是畏罪自殺,好趁早結案給自己少些麻煩,”齊子元冷冷地哼了一聲,擡眼正對上齊讓的目光,見他點了點頭,才又道,“不過去帶人了也好,不止這管事,原本因著那封信,宋府上下就都該好好問問。”

孫朝有一瞬猶疑:“陛下您懷疑宋府裏……”

“朕也不知道,但事情到了現在,任何人都有嫌疑,”齊子元回轉視線看著他,“你同意讓人去帶那管事回來,不也是在懷疑嗎?”

“……是,臣久在京兆府,見過不知多少被自己身邊信任之人所害的案子,”說到這兒,孫朝聲音低了幾分,“但臣希望這種事不會發生在宋大人身上。”

“朕又何嘗不是?”齊子元垂下眼眸,“問話的時候還是要註意,不得刑訊逼供,不止宋府的人,還有昨夜送茶的……除了幕後的真兇,被牽扯到此案中的未嘗不無辜。”

“臣明白,”孫朝立刻道,“沒有證據之前都只是例行的問話,絕不會發生屈打成招之事。”

“嗯,”齊子元應完,回過頭看向書案,“宋清的屍首,還不能下葬吧?”

“是陛下,”孫朝回道,“臣已讓人專門備了殮房,暫時安置宋大人的屍首,待結案後,再替宋大人入殮下葬。”

“後續入殮下葬的事,朕會安排人去辦,”齊子元輕輕嘆息,“朕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陛下……”孫朝微頓,想要出言勸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張了張嘴,最後將目光投向了室內的另一個人。

齊讓順著朝齊子元臉上看去。

雖然看起來已經十分平靜,少年臉上的哀傷卻還是顯而易見的。

一個秦遠的死都能讓他耿耿於懷數月,更別提是曾徹夜長談一度視為知己的宋清。

可有些安慰是無謂的,尤其事關生死。

節哀順變這四個字只有說出來的時候最容易。

齊讓收回視線,順著半敞的門向外看了一眼,才又看向孫朝:“一大早三法司的人都匯聚在京兆府,舞弊案可有什麽進展?”

話音剛落,一直沈默著看著宋清屍首的齊子元也回過頭來,探尋地看向孫朝。

孫朝沒想到齊讓不僅沒有勸慰齊子元,還將話頭又轉到了自己身上,楞了一下才回道:“在得知這邊的消息前,臣和幾位大人正在審問馮謙。”

“馮謙,”齊子元漠然道,“他清醒了?”

“是,陛下,昨日他被帶下去之後就一直昏睡,直到今晨才醒,臣便立時請了幾位過來,”孫朝說完,又問道,“陛下要親自問問嗎?”

“朕現下不想看見他,”齊子元道,“都問出什麽了?”

“起初馮謙的說辭和醉酒時差不多,堅決不承認自己舞弊,後來臣隨意出了個題目讓他再做篇文章,他才不得不招認,”孫朝說著,從袖中摸出一份供詞,呈給齊子元,“馮謙春闈時的文章的確不是他自己所作,但到底是誰寫的,他也不清楚。”

齊子元回眸和齊讓交換了目光後,才問道:“什麽叫他也不清楚?”

“自馮謙抵達都城以來的飲食起居還有探望什麽人,給誰送土儀都是馮安平事先安排好的,他只負責老實地待在驛館裏,”孫朝回道,“等到開考時,有人將寫好的文章悄悄塞進他的號舍,他謄抄了一次,等出來時再將原來那文章悄悄燒掉,至於是誰寫的文章,又是誰遞的,他一概不知。”

“攤上馮安平這樣盡職盡責的老子,還真是他馮謙的福氣,”齊子元冷哼一聲,“那鄉試呢?”

孫朝道:“馮謙說鄉試容易的多,馮安平事先買通了考官,打聽到了題目,找人提前寫好文章,再讓馮謙背下來,開考直接默寫一遍即可。”

“還真是難為他們父子費了這麽大的周章來騙朕!”積壓在心頭的種種情緒在這一刻化成了憤怒,齊子元握緊了拳,聲音也提了幾分,“馮家已是閩州的望族,哪怕靠著祖蔭也能殷實地過完幾代,卻還不滿足,用這種方法毀了開科取士的公平,也毀了這麽多人為了春闈花的心血,甚至……”

還有宋清的命。

“陛下……”

迎上齊讓看過來的目光,齊子元深深吸了兩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卻沒發現齊讓隨之而皺起的眉頭,又轉向孫朝問道:“馮謙先前有沒有見過馮安平寫給宋清那封信?”

“回陛下,沒有,”孫朝回道,“但臣也跟他確認過,那信上的字跡確實是馮安平所寫,至於是什麽時候送到宋府的,他也不清楚了。”

“朕真是瞎了眼,選了這麽個糊塗東西當了會元,”齊子元捏了捏手指,“傳朕的旨意,押馮安平及所有涉及去年閩州鄉試舞弊的人員入京,朕要一個一個親自審問。”

孫朝拱手:“是,陛下。”

“你先去忙吧,”齊子元道,“朕在這兒待會,等宋府的管事帶回來,再來通知朕。”

孫朝應了聲,立時退了下去,只留下齊子元二人對著一具冷冰冰的屍首。

房門合上的一瞬,齊子元長長地嘆了口氣。

齊讓終於從圈椅上起身,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想哭的時候可以哭,想發火的時候也可以發火,沒必要非要冷靜。”

“我不是想要冷靜,皇兄,”齊子元輕聲道,“剛剛那一瞬,我想殺了他們所有人,不止是下毒害死宋清的人,還是栽贓誣陷他的,還有在春闈舞弊毀了宋清心血的馮安平父子,然後我想到,我是可以做到的……不管事情最後的真相到底如何,也不管他們的罪責是大是小,只要我想讓他們死,就可以殺了他們所有人。”

說到這兒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將臉埋到膝上:“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太可怕的事……失去底線和理智,視人命如草芥,輕而易舉地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我就不是我了。”

齊讓有一瞬的怔楞,無論如何沒想到在剛剛那一刻齊子元居然會想到這些,他咬了咬唇,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少年因為半伏在膝上而弓起的背:“沒關系的,你還是你。”

“是啊,我還是我,”齊子元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帶了毫不掩飾的哭腔,“所以哪怕我恨得要死,也只能坐在這裏,等著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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