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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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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大抵是因為這一整日耗費了太多心神,從京兆府到皇城短短一段路,齊子元卻睡得格外的沈,直到馬車一路進了皇城停在了仁明殿門口,他還靠在齊讓的肩上睡得無知無覺。

陳敬提著燈籠掀開車簾就瞧見這個畫面,一瞬的錯愕後,他猶豫著湊上前,還沒想好要不要將齊子元叫醒,就見齊讓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掌燈。”

陳敬楞了楞,本能一般向後退了兩步,讓開了車門的位置。

齊子元雖然清瘦,到底已經是個身高腿長的成年人,加之馬車又略顯狹窄,雖然有韓應和陳敬的幫助,也盡可能地放輕了動作,被扶到齊讓背上的時候,他還是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意識還是混沌不清的,加上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時根本無法辨認出自己是在哪裏,鼻息間的氣息卻格外的熟悉:“皇兄?”

“嗯,”齊讓將人向上托了托,“是我。”

“哦,”齊子元還是困得厲害,將臉埋進齊讓肩頭,昏昏沈沈地又合上了眼睛,“我再睡會。”

溫熱的呼吸撲在頸間,齊讓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微偏頭朝自己肩上看了一眼。

近段時日下來,兩人間的關系愈發親密,卻從未有過這樣近的距離,只這麽微小的一個轉頭,嘴唇幾乎擦過了齊子元的側臉。

春日的衣料並不算厚,所以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少年的體溫,甚至還能聽見舒緩而又有力的心跳聲。

也可能是自己的心跳。

這麽想著,齊讓單手托著齊子元,另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心口。

“太上皇?”見他停下腳步,跟在一旁的韓應忍不住開口,“不然屬下來背?”

“沒事。”

齊讓回過神來,重新扶住齊子元的膝彎,背著人一路進了殿內。

仔細回想起來齊讓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到仁明殿來過。

前世新帝繼位後,也是住進了仁明殿。齊讓回宮後身份尷尬,跟新帝除了一些不得不照面的場合,幾乎再沒有過明面上的交集,更別提主動到仁明殿來。

實際上在前世的那段時日,他連永安殿的門都很少出。

因而再進到仁明殿的暖閣內,他難得地生起了一點恍若隔世的感覺。

當然,也確實是隔世了。

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仁明殿的格局並沒有很大的變化,但看起來卻又不太一樣。

比如奏章不光出現在外間的書案上,還出現在了暖閣內的軟榻上,還有枕邊那只長相略顯奇怪卻又分明是齊子元會喜歡的布老虎,都是記憶裏明顯不會出現在仁明殿的東西。

見齊讓站在軟榻邊遲疑了一瞬,陳敬急忙上前幫忙將齊子元扶到了枕上躺好,又替他蓋好了被子,才悄悄地舒了一口氣,回過身見齊讓看向了軟榻邊散落的奏章,低低解釋道:“陛下這幾日一直忙著看墨卷,攢了些不算緊要的奏章睡前看。”

“嗯,”齊讓應了一聲,目光越過那些奏章,拿起了枕邊的布老虎,“……這是上次在城裏買的那只?”

“是的,太上皇,”陳敬壓著聲音小聲道,“上次陛下從城裏回來拿了不少的東西,最喜歡的就是這只布老虎,說是虎頭虎腦的很可愛,還說老虎是百獸之王,驅邪避災,放在枕邊就能不做噩夢了。”

“是嗎?”

齊讓輕輕笑了一聲,垂下視線看了眼安睡著的齊子元,將手裏的布老虎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枕邊。

齊子元是被餓醒的。

幾乎一整天水米未進,在馬車裏吃下的那兩塊糕點在睡夢中很快就消化的一幹二凈,再濃重的睡意終於扛不過愈發洶湧的餓意,悠悠醒轉了過來。

室內只點了一盞紅燭,散發出昏暗的光線,不算明亮,卻足夠讓齊子元看清自己是回到了仁明殿。

到底是住了幾個月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竟也產生了一種終於回家了的安心。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齊子元慢慢坐起身,用力地晃了晃還有點迷糊的腦袋,剛準備出去找點吃的,視線偏轉,突然發現了蜷在書案前的人。

即使那人整張臉都埋在手臂上,從齊子元的視角瞧去,只能看見因為消瘦而顯得不那麽寬厚的脊背,卻偏偏能把自己一路從仁明殿外背進暖閣裏。

明明是剛發生的事,在齊子元的記憶裏卻模糊的好像是一場夢。

平日裏他並不會做這樣的事,從齊讓的背上睜開眼的時候,卻忍不住想要任性一下,並且心中十分確認,齊讓會縱容自己的任性。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面對齊讓的時候齊子元便有了這種底氣。

其實很多時候他並沒有把齊讓當成過一個年長者,大概因為在他們相處的這幾個月裏,齊讓也從未把自己置於過年長者的位置,沒有說教也沒有試圖掌控,即使是引導,也是極近可能地站到齊子元的視角,支持他的決定,陪著他成長。

卻又總在很多個瞬間,齊子元能從齊讓身上感受到來自年長者的保護和包容,那種時候的齊讓很像一個哥哥,讓齊子元不自覺地想要去信賴和依靠。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從未把齊讓當過哥哥。

齊子元輕手輕腳地從軟榻上下來,走到書案邊,慢慢地蹲坐下來。他在齊讓寢殿睡著過很多次,卻還是第一次看見睡著的齊讓,也還是第一次,齊讓到自己的寢殿來。

睡著的齊讓格外的安靜,在幾乎沒有一點聲音的暖閣內,都聽不見他呼吸的聲音,讓齊子元幾乎想要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但他到底沒有這麽做,依然坐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著齊讓的側臉。

他有時候忍不住會覺得神奇。

像齊讓這樣的人,過往自己只會在歷史書上見到,到現在,卻是自己占了他的皇位,試著去接手並且守護這個他視為畢生的責任和使命的江山。

雖然並不在意後人會如何評價自己這個“鳩占鵲巢”的皇帝,但齊子元還是會有點好奇,將來史書記錄自己在位的這段時期,又會如何來描述自己和齊讓的關系?

胡思亂想間,空空的肚子突然叫了起來,仿佛在提示齊子元剛剛為了什麽而醒。

他回過神來忍不住又朝著齊讓看去,而後就對上了一雙帶著困惑,卻又格外溫柔的眼睛。

“醒了一會了?”齊讓坐直身體,“怎麽坐在這兒?”

“看看你,”齊子元撐著書案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皇兄你才是怎麽坐在這兒?”

“知道你睡不了多久就會醒,”齊讓道,“想著坐在這兒看會書,不知道怎麽也睡著了。”

“是啊,豈止睡著了,還睡得沈著呢,”齊子元說著抽了抽鼻子,朝他伸出手,“那麽長的腿蜷在這書案前,也不覺得難受。”

“我過往從沒有過在書案前睡著的經歷,”齊讓笑了一聲,也跟著伸出手,由著齊子元將自己拉起來,“大概是跟你一起待久了。”

“那你可要跟我多待待才好,”將齊讓拉了起來,齊子元順手點燃了書案上的紅燭,“江公子可跟我抱怨過,說你思慮太重導致格外少眠。”

“他現在都開始和你抱怨我了?”齊讓輕輕挑眉,語氣裏卻帶了笑意,“現在已經好多了,不光是睡眠,還有身體……”

他微微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了下去,“前日維楨抽空替我診了脈,體內的殘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雖然一時半會可能還恢覆不了以前那樣,但也不用日日再拿藥熬著了。”

“是嗎?”齊子元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皇兄你以後是不是可以重新去騎馬射箭還有練武了?”

“可以了,”齊讓低下視線,朝手上看了一眼,“雖然這雙手已經很久沒有握過劍了。”

“我聽江公子說過,皇兄自幼是跟著江老將軍學的武藝,要不是為了這個江山,跟著江老將軍去北關的話,也能成為名垂青史的將軍的,”齊子元認真道,“所以只要皇兄想,總會慢慢恢覆的。”

“嗯,”少年在安慰人的時候總是十分的認真,亮晶晶的眼裏閃著真切的關心,讓齊讓忍不住受到感染,心底也多了幾分對之後的希冀,“等忙完當下的事,可以再去龍首山休養幾日,到時候我帶你去山上的圍場。”

“好啊!”齊子元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對自己既不會騎馬又不會射箭的事實渾不在意,“我一定會抓緊了結這個案子。”

齊讓點了點頭:“嗯,你一定會。”

因為心底有了期待,對當下橫亙在面前的困擾,也多了解決的信心,也可能剛剛睡足了一覺,起來又跟齊讓聊了這一會,齊子元恢覆了不少元氣,朝著外面看了看:“都不知道現在什麽時辰了,尚食局是不是都已經歇了?”

“陳敬讓人備了吃食,就等著你醒呢,”齊讓朝著門的方向擡了擡下頜,“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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