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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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戌時正。

按照現代的時間來推算差不多是晚上八點,該是萬家燈火、車水馬龍的時候,皇城內卻早已是一片沈寂。

仁明殿內倒是燈火通明,散發著這皇城裏少有的生機。

陳敬辦事素來妥帖,早早讓尚食局備了吃食,一直煨在竈上,只等著齊子元醒來便立時遣人送了過來。

上好的粳米煮的白粥,配了幾道小菜,加上平日裏齊子元最愛的糕點,額外還有燉了大半日的雞湯,聽起來稍顯清淡,對一整日沒怎麽正經吃東西的齊子元來說卻正合適。

睡到這個時辰起來,齊子元總覺得頭腦昏沈,便搬了軟椅坐在殿外的游廊上透氣,沒多一會吃食送過來,索性直接在游廊上擺了小桌,就地吃了起來。

游廊上到底狹窄,加上齊子元堅持,包括陳敬在內的所有內侍都退了下去,因而難得地在仁明殿內清清靜靜地吃上了一頓飯。

已是春末,入了夜也不會覺得冷,晚風吹過臉頰,似乎還殘留著白日裏陽光帶來的暖意。

八角的宮燈在屋檐下隨著微風搖曳,散發出昏黃的光線,不算耀眼,但也足夠映亮正下面的這方小桌。

“你這段時日憔悴了不少,”齊讓在江家用過飯,到了這會也不覺得餓,便自然而然地拿起筷子,承擔起了布菜的職責,“等明日維楨回來,讓他替你開些藥膳好好調養一下。”

“藥膳?”齊子元正在咀嚼的動作微頓,面上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將口中的東西咽了下去,支吾道,“也不用吧,我就是……這幾日睡得少了,好好睡上一天就沒事了。”

“怕苦?”齊讓輕輕挑眉,聲音裏帶了點笑意,“放心吧,藥膳不是藥湯,不會苦的。”

“我……”被齊讓看穿,齊子元摸了摸鼻子,故作正經,“我才不是怕苦,是怕麻煩江公子。”

話說完,到底忍不住笑了起來。

“診脈開藥的事兒,維楨不會覺得麻煩,”瞧見他的樣子,齊讓跟著彎了眼睛,順手盛了碗雞湯遞了過去,“不過你也確實該好好睡上一天,我聽陳敬說,這幾天從永安殿回來,你還會看奏章看到半夜。”

“那些奏章都送到我這兒來了,早晚都是我要看的,而且……我不喜歡把當天的事情留到第二天做,”齊子元喝了口雞湯,理所當然道,“皇兄當日不也是這麽過來的?”

“可能就是因為我當日是這麽過來的,”齊讓說著,擡頭看向對面明明只是在喝雞湯,卻仿佛要將整張臉都埋進碗裏的少年,面上的神情不自覺地覆雜起來,語氣也不自覺地帶了感慨,“理智上來說,我希望你能做一個好皇帝,讓天下的百姓安居,讓大梁的江山社稷穩固,但有時候……又不希望你和我一樣,被這江山所累。”

“皇兄……”齊子元喝湯的動作微頓,擡起頭來,一眨不眨地看著齊讓。

漫天繁星閃爍,落在齊讓眼裏,卻不如面前少年的雙眼明亮,好像只要這麽看下去就會忍不住深陷其中。

所以齊讓挪開了視線,借著朦朧的星光,打量著面前的院落,也順便轉了話題:“我已經很多年沒到仁明殿來過了……上次過來,還是父皇駕崩那日。”

“父皇……我當時年歲太小,很多事都是近來從這皇城裏聽來的流言,”齊子元手裏捏著湯匙,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他們說父皇在位初期,也還是勤於朝政的,後來先皇後薨逝,父皇傷心欲絕,才開始修行,以求能早日得道升天和先皇後長相廝守。”

自當年江皇後離世,先元興帝招募道士入宮,一邊修行一邊煉制所謂長生不老的丹藥開始,類似的傳言齊讓聽說過無數次,卻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差不多的話居然還能傳到齊子元耳中。

“母後薨逝的時候,父皇確實十分傷心,但沒過多久便因著後宮需要一個主事之人為由,續娶了比自己小了十幾歲的周家獨女為繼後。喪妻再娶在普通百姓家也不是什麽稀罕事,更別提父皇是一國之君,我也不覺得有何不妥……但既已有了新後,又何談要和我母後長相廝守,還讓早已長眠於皇陵之下的人背上致使他荒廢朝政求仙問道的責任?”齊讓說著話,輕輕搖了搖頭,“父皇開始修行,是因為他自己想要長生。”

“長生?”元興帝在位後期的所為齊子元也有所耳聞,不由不解地搖了搖頭,“當下都沒活好的話,長生又有什麽意義呢?”

“可能在皇位上坐得太久,生殺予奪、傲睨萬物,”齊讓淡淡道,“不自覺地就會想著要將這份獨一無二的權勢永遠握在手裏。”

別人當皇帝好像都是享受,自己坐在這皇位上感到的只有沈重的責任和壓力——果然自己就不適合這個皇位。

齊子元這麽想著,目光不自覺地看向齊讓,齊讓似有所感,回轉視線看著他:“怎麽?”

“那皇兄你呢,”齊子元輕聲問道,“你想長生,想一直坐在這個皇位上嗎?”

“很久以前或許想過,但現在……”齊讓目光有些飄散,“活了這麽多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一輩子也未必只能為了大梁的江山而活。”

從齊讓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齊子元是訝異的,卻又忍不住覺得高興。

他才坐到這皇位上幾個月,已經深深感受到了這江山社稷的沈重。

餘生漫漫,齊讓也該試試為自己活一次。

“應該找些酒來的,”齊子元彎了眼睛看著齊讓,“當日在龍首山的時候不是說,等皇兄痊愈了,要不醉不歸的。”

“依你的酒量,大概有一盞酒要歸了,”齊讓笑了一聲,夾了塊糕點放到他面前的盤子裏,“今天太晚了,你明日還有早朝,等過一陣閑暇了,再慢慢喝。”

“好!”

齊子元應了一聲,夾起那塊糕點慢吞吞地吃了起來。

說是餓了,看著擺在小桌上的吃食,齊子元其實並沒有多少食欲,配著小菜吃了小半碗粥,又在齊讓的堅持下吃了兩塊糕點連帶一碗雞湯,就放下了筷子,半靠在軟椅上仰頭看著滿天璀璨又燦爛的星星。

“好久沒見過這麽多星星了,”在現代的時候,城市裏燈火通明,掩蓋了漫天星光,穿過來之後,繁星點點和幼時的記憶裏一樣耀眼,齊子元卻很少能有閑暇好好地看上一會,“小時候我特別喜歡看星星,能記住好多星星的名字,還想著等長大了要當……要到這些星星上去看看。”

“到星星上去?”近段時日從齊子元口中聽到過很多或者莫名或者奇怪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話,仔細想過之後,齊讓大都能夠理解,但當下這一句,怎麽聽都有點異想天開,“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那時候年紀小嘛,總覺得長大以後什麽都可以做到,”齊子元歪了歪頭,聲音裏帶著憧憬,“去到一個遙遠而未知的地方聽起來是有點冒險,但也是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浪漫。”

“自由和浪漫……”

齊讓眸光微閃,忍不住擡眼朝齊子元看去。

少年的臉上是一如往日的盈盈笑意,一雙眼遙遙地看著星空,又好像穿過那些明亮的繁星,看向了齊讓不知道的地方。

過了這麽久了,這人好像還是不怎麽會掩藏心事。

也可能是因為在自己面前。

這個念頭湧起的瞬間,齊讓不自覺地擡手摸了摸心口,察覺到齊子元因為這一動作而投過來的視線,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自己又何嘗不是?

“皇兄?”齊子元的目光凝到齊讓的手上,“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齊讓若無其事地放下手,又盛了一碗雞湯遞到齊子元手邊,“再喝一點。”

“喝不下了,”齊子元揉了揉鼻子,“我可能還是太年輕了,沒經過什麽事兒,只今天這一點紛亂,就總覺得心神不寧的,生怕自己又有疏忽,再出什麽變故。”

在齊子元睡覺的工夫,齊讓已經從韓應那兒大致聽說了在京兆府內的種種,聞言開口勸慰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管是有關春闈的種種準備,還是對案子的處置。不然按照孫朝的習性,是不會甘心聽信於你的……出現在宋清書房的那封信看起來麻煩,但也只能證明馮安平給宋清寫過信,宋清既然沒做過,總能恢覆清白。”

“這個我知道,可就算給宋清恢覆清白,那個馮謙十有八九是洗不清了,選了這樣一個人當了會元,整個春闈的結果都不能再作數了,”齊子元說著,嘆了口氣,“他若是真的舞弊,下獄或者流放都是咎由自取,但其他舉子,尤其是好不容易考取了貢士的舉子,未免太無辜了。”

“等整個案子都水落石出的時候,可以再加試一場,”齊讓道,“既是要入朝為官,總不至於連這點變故都經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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