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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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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直到宋清不情不願地跟著內侍去了偏殿,齊子元才抽空打開了他那本冊子。

這次春闈的規模並不大,全國各地趕來參與的考生不過千餘名,最後被記到這本冊子裏的擬錄取人選的更是只有三十五個,通過率之低,讓齊子元這個剛剛參加過據說“千軍萬馬走獨木橋”的高考的現代人都忍不住咋舌。

但齊子元也知道,春闈到底和高考不一樣。

按梁律,通過春闈的士子即可參與殿試,而凡入殿試者皆可授官,或入朝中或去地方,品級和職責雖有不同,卻都將關系到一方百姓的福祉。

僅一次考試或許不能完全地考察出一個人的才學品行,對比過往的世襲和恩蔭,已是極大的進步。

作為皇帝,齊子元能做的也只有盡可能地保證公平,並在最後選人用人的時候擦亮眼睛……哪怕對其他的九百多人來說過於嚴苛。

冊子上的名字都是陌生的,齊子元一個一個地看過,又看了後面的年齡、籍貫種種信息,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起那一日在貢院門口見過的士子們。

他們千裏迢迢從各地長途跋涉而來,身上背負著自己、全家甚至全村鎮的希望,卻只有手裏這三十五人能達成所願,餘下的只能回到故土,重新投入日覆一日地苦讀中,然後寄希望於下一次春闈。

而實際上他們其中的絕大多數人,直到此生終了,都是沒機會進入這朝堂的。

畢竟碌碌無為才是普通人的一生。

“陛下,”換了身衣衫的陳敬輕手輕腳地進門,打斷了齊子元的思緒,“奴婢剛去了偏殿。”

齊子元揉了揉眼睛,擡起頭看他:“宋清怎麽樣了?”

“已經按您的吩咐給宋大人換掉了濕衣衫,又上了熱茶和吃食,”陳敬倒掉齊子元案上的冷茶,又重新斟了一盞,“等他吃飽喝足精神也好了些才讓太醫診的脈。”

“那就好,”齊子元接過茶盞,卻沒急著喝,“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宋大人是勞神過度,給開了補氣安神的方子,”陳敬緩緩道,“宋大人大概是太累了,喝了沒多久就睡過去了,就是睡得不太安穩,所以奴婢又讓人點了安神香,現在瞧著……一時半會怕是不會醒了。”

“反正偏殿也沒人,由著他睡就是,再緊要的事兒總沒有身體重要,”齊子元放下茶盞,指了指一旁的冊子,語氣無奈,“三科考試加起來是三千餘份墨卷,先糊名再謄錄之後還要對讀一遍才能分送閱卷,等結束閱卷還要再覆核。旁人大概只需要完成分內的職責,他身為主考又是個生性嚴謹公正的……朕方才瞧著他那臉色,怕是為了趕時間,有幾天幾夜都沒合過眼。”

“這宋大人也真是……”陳敬聽完,忍不住感慨,“這考試固然是重要,但他自己又不是三頭六臂的神仙,熬壞了身體豈不是得不償失。”

“就是因為他太知道這考試有多重要,所以才想盡快結束閱卷,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也可能……”齊子元頓了頓,垂下視線看著手裏的冊子,“想給朕一個交代。”

不知是太醫的方子太神,還是陳敬後加的安神香過於有效,又因為齊子元有意的縱容,宋清在偏殿一直睡到了天擦黑。

等他終於睡足了,匆匆忙忙地回到主殿的時候,齊子元正在用晚膳。

“宋大人,”齊子元擡眼,看見宋清身上鄒鄒巴巴的外袍和明顯匆忙間扣錯的扣子,聲音裏帶了點笑意,“睡好了?”

“臣幾次三番禦前失儀,實在罪該萬死,”宋清說著跪倒在地,“請陛下賜罪。”

“不是說了嘛是不是禦前失儀朕說了算,”見陳敬已經上前將宋清扶了起來,齊子元彎了彎眼睛,“睡了大半日也該餓了,一起吃點?”

“臣……”宋清迎上那雙笑瞇瞇的眼睛,楞了一下才回道,“臣不敢。”

“朕知道你是不想和朕一起吃,讓他們在外殿備了一桌,”眼見宋清又要拒絕,齊子元又補道,“反正朕吃東西的時候你要等著,還不如趁這會也去吃點,你也不想待會回來跟朕稟奏的時候餓得肚子咕咕叫吧。”

宋清沈默了一下,只好應了聲:“臣叩謝陛下。”

“叩謝就算啦。”

齊子元說完,朝陳敬看了一眼,陳敬立刻會意,引著宋清朝外殿而去。

一頓飯吃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仁明殿內早早地點起了燭火。

睡足了覺,又吃了飽飯,重新整理過衣袍的宋清除了面色還有點憔悴,俊秀挺拔一如往日,讓齊子元再瞧見他時,心裏舒服了不少。

“朕今日的朝務都處理差不多了,”示意宋清在對面坐下,齊子元語氣溫和地開了口,“所以時間很充裕,春闈也好日後的殿試也罷,宋大人有何想法都可以慢慢來說。”

作為春闈的主考,除了提交擬定的名單,對於整場春闈和閱卷中的種種經驗也好、問題也罷,宋清進行了一些總結想向新帝稟奏,但……

“殿試?”他遲疑道,“殿試不是陛下親自主持?”

“朕知道皇兄在位時,每逢殿試,從命題、主考到最後的閱卷都會親自負責,朕自然是想效仿的,但……”齊子元指了指攤在書案上的冊子,“依著朕的水平,別說來考名單上這些士子,就是落考的那些,也是不配的。”

宋清先前從未單獨和齊子元打過交道,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話,楞了楞才回道:“陛下是天子,又何有不配之說?”

“名義上自然是配的,但從客觀水平來說,朕還差得遠呢,”齊子元道,“殿試的排名決定著日後授官,所以殿試的時候,朕還是需要宋大人的幫助。”

宋清喉頭哽了哽,短暫地猶豫之後,拱手道:“因著太上皇對臣有知遇之恩,並且過往朝中關於陛下的……所以臣在陛下初繼位時屢次冒犯,但陛下繼位以來種種舉措讓臣心服口服,臣今後會盡忠職守,不負陛下所托。”

“朕知道,”齊子元看著他,“不過你要先答應朕,籌備殿試盡心即可,不能再像現在這麽不眠不休,不然……”

他思索了一會,終於說出了後半句,“不然朕就去告訴皇兄。”

宋清明顯一怔:“太上皇……”

“宋大人可是皇兄親選的狀元,正宗的天子門生,”齊子元理所應當地開口,“皇兄的話總要聽吧?”

“……陛下放心,”宋清沈默了一瞬,終於開口,“臣會保重身體,不再過度操勞。”

“有宋大人這句話朕就放心多了,”齊子元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冊子,“這名單朕看過了,上面三十五人裏,有二十人是寒門出身,其餘十五人雖然來自都城外,家世門第都不算一般,又或者早早拜到了名儒門下。而且朕仔細對比過,這三十五人裏,三十歲以下的士子只有五人,全在那十五人裏。”

因著先前糊名和謄錄的主意,宋清對齊子元能從一份名單中看出這麽多已經不覺得奇怪,立刻回道:“稟陛下,事實就是世家子弟從開蒙起不管是讀的書還是拜的師還有眼界、人脈總是要優於寒門出身的學子的,所以即使不憑恩蔭,他們入仕的機會也是要更多。但是最起碼……經過開科而選出來的世家子弟是有真才實學的。”

“是啊,”齊子元抿了抿唇,而後點頭,“世家壟斷朝局並非一朝一夕,也不能指望一次考試就徹底改變這種局面。”

“陛下不顧眾人反對,以臣為主考,又提出糊名和謄錄的舉措,已是給了寒門學子極大的機會,”宋清道,“真才學上比不過,也沒什麽可抱怨的。”

“朕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齊子元垂下目光,朝小冊子上又看了一眼,“這個馮謙便是此次會元?”

“是,陛下,”宋清回道,“其文平實自然、語句簡練,寓意卻幽深,閱卷的同僚們一致覺得該以其為會元。臣調出他的墨卷核對過謄錄並無差錯,便同意了。”

說著話,他看見齊子元有些覆雜的神情,又道,“陛下是有異議?”

“朕倒不是對你們的判定有什麽異議,就是剛朕發現,這個馮謙和你同是閩州人,而且這個馮家又正好是周家的姻親,”齊子元嘆了口氣,“等張榜後,朝中的議論怕是會不小,或者說你偏私同鄉,或者說你討好周家……反正不會有什麽好話。”

“當日除了糊名後,瞧見馮謙的名字,臣也十分意外,專門讓人去把他鄉試的墨卷一並調了出來,確定了那文章就是他的手筆。至於偏私同鄉亦或者討好周家……臣在閩州時和馮家從無交集,連他家大門在哪開都不知道,到了都城除了在朝堂上和兩位周大人爭執過,私下也再無走動。”宋清說著挺直了腰身,朝著齊子元拱手道,“所以朝中隨便議論就是,反正臣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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