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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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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當日早朝上宋清站出來請齊子元退位的時候,怎麽也想不到幾個月之後,自己居然會和這個傳聞裏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小皇帝在仁明殿裏徹夜長談。

當然,作為另一個當事人,齊子元也沒想到。

過往他對宋清的印象主要來源早朝上的稟奏、經中書省批覆過的奏章還有齊讓,直到這晚才終於面對面地通過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真正地認識了這人。

他們聊了春闈,談了對即將開始的殿試的打算,到後來甚至不知不覺地談到了當日齊讓在位時極力推行的新政。

印象裏學識淵博、品行端正但有些固執的人在逐漸加深的對話中變得愈發鮮活起來。

齊子元也終於明白齊讓堅持擢升宋清並以他為主導來推行新政,固然是因為這個寒門出身二十出頭就能高中狀元的年輕人的天賦和才學,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純粹。

不管是當初站出來要齊子元讓位還是這次為了春闈殫精竭慮、不眠不休,宋清的目的始終只有一個——守護大梁的江山社稷、造福天下蒼生。

讓素來堅持活在當下的齊子元也不免跟著生起了一點想要匡時濟世的激蕩……雖然在天還沒亮就被叫醒上早朝的時候又散了個幹凈。

“這麽快就天亮了?”齊子元閉著眼睛慢慢坐起身,“朕怎麽感覺才睡沒多久。”

“可不是才睡下沒多久,”見他一副困懨懨的樣子,陳敬急忙倒了盞茶遞了過去,嘆氣道,“陛下幾次三番地叮囑那位宋大人,自己也該保重身體才是。”

“朕也沒想到會聊那麽晚,偶爾這一次不妨事,散了朝回來再睡就是了,”齊子元接了茶喝了一口,意識稍稍清明了一點,“宋清人呢?”

“在偏殿睡著呢,”陳敬道,“陛下不是說今日宋大人不用早朝,奴婢就沒讓人去打擾他。”

“近幾天早朝上也沒什麽正經事兒,耽誤了也沒關系。等今天放了榜定了殿試的事兒,他有的忙呢,”齊子元說著話,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等睡夠了再安排車馬送他回家,記得帶著太醫開的藥……對了,先前我過生辰禮單上是不是有幾支野山參,也一起拿上。”

陳敬應了卻還是有點意外:“陛下怎麽想起了那幾支野山參?”

“放著也是放著,還不去讓他拿回去補補身體,”齊子元接過陳敬遞過來外衫,一邊穿一邊道,“別看宋清官拜四品又沒有家眷要養看起來一身輕松,他那點俸祿,除了日常的基本開銷,大多都拿去買筆墨字畫了,哪舍得花在別處……到底比不得世家出身的家境殷實。”

“這宋大人也是為人清高,”陳敬替齊子元理了理衣襟,“奴婢以前聽說民間有些書畫大家隨便寫幾個字畫幅畫就能收幾十上百兩的潤筆費,依著宋大人的才學,不是能收到更多。”

“民間的書畫大家能收到潤筆費是因為他的字畫值那些錢,”齊子元坐到銅鏡前,由著陳敬替自己束發,“宋清若是也這麽做,又怎麽去判斷別人是因著他的字畫,還是因為他的官職?”

陳敬動作微頓,而後點頭:“是奴婢想得少了。”

“也不是你想得少,是一般人都不會想這麽多……反正你花錢買了我的字畫,至於本意是為了什麽,只要不點破,我當不知道就是,偏偏宋清是個眼裏揉不下沙子的,錢財這種東西,雖然都希望多多益善,但要讓他拿底線來換,是萬萬不可能的。”齊子元隨手拿了一支青玉簪遞給陳敬,“而且他那種人……日常所需也不過吃飽穿暖,有書讀,有筆墨用就行,又何必為了點錢財費那麽大的周章。”

陳敬替齊子元戴好冠,仔細檢查過後,從銅鏡裏打量他的神情:“陛下對這宋大人可是賞識的很,難得見你提起哪位大人不是愁眉苦臉,還這麽滔滔不絕的誇讚。”

“我先前提起別人的時候都愁眉苦臉嗎?”齊子元笑了一聲,對著銅鏡檢查了衣冠,“我對宋清可不止是賞識,而是……敬佩,入仕這麽多年,他卻能一點不受外界的影響,始終堅持初心,實在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奴婢現在瞧著這宋大人也挺好的,”陳敬附和道,“朝中要都是他這樣的人,陛下不知道要多順心。”

“他這樣的能有一個已是難能可貴,”齊子元打了個呵欠,慢慢站起身,“禮部今日會把所有取錄的貢士的墨卷都送過來,朕想在殿試前看一遍,先了解一下……等到了之後,讓人直接送到永安殿去吧。”

“永安殿?”陳敬疑惑,“是要請太上皇先看一遍?”

“能夠錄為貢士的都是近三年來全國各地學識最淵博的,就我這《資治通鑒》都沒學完的水平搞不好都看不懂他們的文章,守著皇兄也好詢問,”齊子元揉了揉眼睛,“況且永安殿清靜,朕待得安心。”

陳敬稍微明白了些許,卻仍有些遲疑:“既然這樣,陛下怎麽不問太傅?”

“太傅?你猜朕為何要把這授課改成每三日一次,一是轉過年後朝務越來越繁重,每日還要寫那麽多的課業朕有些吃不消,”齊子元垂下眼眸,輕輕搖頭,“還有就是,這春闈歸根到底還是朝務,朕與太傅還是只保持師生關系的好,”

陳敬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

如齊子元所料,這幾天早朝上確實沒多少正經事兒。

春闈的事兒早已告一段落,滿意的不滿意的也都沒辦法再折騰起水花,各地也都難得安生,沒有起什麽事端。

仿佛是硬湊出來了一點無關痛癢的日常稟奏,齊子元忍著困意聽完,再給幾句似是而非的回覆。

從頭到尾連句爭論都沒有,只用了半個多時辰就散了朝,以至於一路往永安殿而去的時候,齊子元晨起時的困意都還沒完全消散。

“怎麽困成這副模樣?”看著趴在自己書案上不住打呵欠的齊子元,齊讓猶豫了一下,放下了手裏的茶壺,“只有三十多份墨卷,殿試前總看得完,不如先去睡一會?”

“還不用,”齊子元自己給自己倒了茶,一口喝了大半盞下去,而後長舒了一口氣,目光掃過齊讓的書案,“皇兄先看過了?”

“粗粗翻了一遍,還沒細看,”看著他眼下的淡青,齊讓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又替他添滿了茶盞,“聽說你昨日與宋清秉燭夜談了?”

“唔,本來他只是來稟奏取錄的名單,後來就順著聊了一會,誰知道怎麽就晚了,”齊子元說完,順手從齊讓面前拿了一份墨卷,“幸好今天早朝沒什麽要緊的事兒,不然我怕是要在朝堂上就睡著了。”

“宋清這個人若不是遇見了知己之人,也不會這麽健談,”齊讓說著,聲音裏帶了點笑意,“看來陛下對他也改觀不少。”

“我對宋大人的印象其實一直都還好,以前只覺得他有點書生意氣,有時候行事有點不近人情,”齊子元捧著墨卷,輕輕揉了揉眼睛,“現在倒是理解他的堅持了。”

說著話,他擡起頭看向齊讓,“其實在某種程度上,皇兄和宋清是一樣的人。”

齊讓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說法,輕輕挑眉:“我和宋清?”

“嗯,”齊子元點頭,“只要覺得是對大梁江山和天下百姓好的事,哪怕滿朝上下都反對,你們一樣都會堅持……只不過皇兄背負的更多,顧慮的也要比他多。”

齊讓輕輕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眼瞧著齊子元說著話逐漸合起眼簾,又問道:“那你呢?”

“我?”齊子元閉著眼睛聲音越來越低,“我和你們不一樣的,我是個普通人,想不到很遠以後,也做不得什麽了不起的事,盡可能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兒,對得起自己就行了。”

“對得起自己……”齊讓喃喃重覆完,回過視線發現齊子元已經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睡著了,不由輕輕搖頭,“也不知道這一宿有沒有睡上一個時辰。”

自然是沒有得到回應的,齊子元整個人蜷在書案前,半個身子趴在書案上,明明是十分不舒服的姿勢,卻依然睡得香甜,齊讓卻看得不住皺眉,最後幹脆站了起來。

書案角落堆積的墨卷掉在地上,發出一陣聲響。

“阿讓,”外殿的江維楨聽見動靜,開門進來,而後楞在當場,“小皇帝怎麽了?”

“噓,”齊讓小心翼翼地把懷裏的人放到軟榻上,朝江維楨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和宋清聊了一整晚,天不亮又起來去上朝。”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帶了幾分無奈,目光在軟榻上安睡的少年臉上停了許久,最後卻只是扯過旁邊的薄被替他蓋好,而後回過身看向江維楨,“沒事兒,讓他睡會吧。”

江維楨朝軟榻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齊讓,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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