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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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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原本只是一時興起想去貢院看看,沒想到居然在江家優哉游哉地過了大半日,直到日暮西山,齊子元才終於坐上了返回皇城的馬車。

晨起離開皇城的時候陰雲密布疾風驟雨,再回程卻是晴空萬裏。

一如齊子元的心情。

回想起這一日,明明也沒做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釣魚吃飯,陪許戎玩一些不擅長的游戲,卻讓他找到了過往和家人朋友一起時才能感受到的安心和踏實,出門時因為擔心春闈而生起的焦慮也在不知不覺中散去。

回到仁明殿看見被新的奏章堆滿的書案時,也沒覺得有多難以接受。

畢竟穿過來已有幾個月,他早就清楚從坐到這個位置上開始,就註定了和閑適安逸沒有什麽關系了——當然,他也可以擺爛,由著朝堂內外文武群臣去折騰也置若罔聞,安安心心地當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小廢物,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一無所知地丟了這條小命。

可他齊子元終究不是那樣的人。

人活這輩子,總該為了點什麽,糊裏糊塗地活著未嘗不可,但要是連死都是稀裏糊塗的,未免白在這世上走了一遭。

於是,靠著這一日短暫的休息給自己蓄了點電,齊子元便又打起精神恢覆了宵寢晨興、朝務課業兩頭忙碌的生活。

就這麽忙了兩日,終於等到春闈落下帷幕。

雖然開考的時候遭遇了暴雨,但宋清為人嚴謹細致,又有得了齊子元指示的各部配合,不管是早早住進貢院免了在暴雨中奔波的考官們,還是雖然冒著大雨入場但及時換掉了濕衣袍甚至每人領到一碗熱姜湯的士子們都沒受到太大的影響。

讓整場春闈還算順利地告一段落。

不管考得如何,對參考的士子們來說都算了卻了一樁歷時三年甚至更久的心事,陸陸續續地走出貢院的時候都能稍稍松口氣。

對以宋清為首的一眾考官們來說,考試的結束卻只是忙碌的開始。

自曾祖年間開科取士至今不過百餘年,其後包括齊讓在內的幾代大梁皇帝都是在一次次的考試中逐漸完善規則和制度,因而不管是謄錄還是糊名閱卷,都沒有任何的先例可參考——作為想法提出者,齊子元只有考生的經驗,對於如何實施如何落實全無頭緒。

繁重的擔子最終還是落到了宋清和一眾協理考試的官員頭上。

日覆一日地忙碌中,春意愈加濃厚,天氣也愈發多變起來。

出門上朝的時候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乍現的朝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絢爛的紅,怎麽看都該是一個大晴天,等散了朝邁出奉天殿,迎接齊子元的卻是如註的暴雨。

縱使撐了紙傘,更有禦輦早早地候在奉天殿門外,一路折騰回仁明殿,衣擺和鞋襪還是濕了個透。

“往年都城也這麽多雨嗎?”齊子元從陳敬手裏接過布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坐在軟榻邊換濕了的鞋襪,“朕每日待在皇城裏,奉天殿仁明殿兩點一線還這麽不方便,這都城裏的百姓們豈不是更麻煩?”

“陛下有所不知,都城和附近的地界素來是晴天多雨天少,幾乎每年春種後,欽天監都要為了求雨的事兒絞盡腦汁。暴雨對日常生活是會有影響,但不用再擔心灌溉的事兒,百姓們高興著呢。”陳敬將幹凈的外袍放到齊子元手邊,“繼位第一年就趕上個難得的豐年,可見陛下福澤深厚。”

“朕哪有什麽福澤,只求著在位的時候順順利利,對得起天下百姓也對得起自己就行了,”齊子元脫掉身上沾濕了的外袍,輕輕抽了抽鼻子,“春闈結束都快二十日了,也不知道朕這次這麽折騰,會收到什麽樣的結果。”

陳敬倒了茶遞到齊子元手邊:“奴婢在陛下身邊這些時日,眼見您每日為了朝務殫精竭慮,想來這結果總會是好的。而且……”

話說了一半,他微微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你也說在朕身邊有些時日了,”齊子元喝了口茶,微擡頭看向陳敬,“還有話不敢說嗎?”

“奴婢不是不敢說,是不知道要怎麽說,”陳敬習慣性地低頭,卻沒想到正對上了齊子元的目光,楞了一下才繼續說了下去,“奴婢十歲出頭就被家裏送進皇城,算起來也快十年了,從未見過陛下這樣的皇帝。”

“朕這樣的皇帝?”齊子元歪了歪頭,“你進宮的時候父皇已經駕崩,算起來也只經過皇兄一個皇帝……朕自然是不及皇兄的,但在許多舉措上一直延著皇兄留下的經驗,也沒有太多不同吧?”

“奴婢想說的不是這種,奴婢是想說……”陳敬道,“陛下好像從來就沒把自己當成至高無上的皇帝。”

齊子元怔了怔,而後笑了起來:“朕繼位還不到半年,多少沒完全適應身份嘛。”

“奴婢在皇城裏這麽多年,見識過也聽說過各樣的人和事,前朝的皇親國戚也好,皇城裏的妃嬪貴人也罷,也沒一個像是陛下這樣,”陳敬微皺眉頭思索著措辭,“剛剛淋了一場雨,您會想著百姓們日常生活會不會不便;春闈開考您會擔心那些從外地長途跋涉過來的舉子們會不會飲食起居不便,還有……”

話說了一半,陳敬突然跪了下來:“那日您在永安殿傷了腳踝,卻還想著若是驚動了太後奴婢和仁明殿上下都難免責罰,而費盡心思地將傷處掩藏起來。”

“你……說話就說話,平白無故地跪下幹嘛,”齊子元伸手將陳敬拉了起來,語氣裏多了點無奈,“都多久的事兒了,也值得突然行這麽大禮。”

“奴婢當日被太後指派過來伺候陛下的時候,只想著恪守本分盡心盡力就是。一日日地過來才知道能到陛下身邊,是奴婢的福分,”陳敬深吸了一口氣,躬著身道,“奴婢字不識得幾個,不懂朝務,更不懂春闈,只覺得像陛下這樣的皇帝該是長命百歲千秋萬代的!”

“前面還好好的,怎麽越說越誇張了?”齊子元彎了眼睛,笑著搖頭,“好了,就是聊到這兒隨口一說嘛,不用這麽費盡心思來哄我開心。剛折騰回來,你衣擺也濕了,趕緊去換了吧。”

陳敬應了聲,躬身退了下去,只留下齊子元還在想他剛剛說的話。

其實這皇帝一天天的當下去,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的,一日日適應著身份,不知不覺間心態也會發生多多少少的改變。

齊子元也只有盡可能地堅守本心,讓這改變發生的慢一點、少一點。

縱使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純天真,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忘卻為人該有的良善。

“陛下,”暖閣的門被輕輕叩響,守在門外的內侍低低開口,“中書侍郎宋清求見。”

“宋清,這是閱卷結束了?”齊子元回過神來,趕忙開口,“快請進來!”

自那日早朝後,宋清便暫時放下了手頭的政務,住進貢院全身心地籌備春闈。好不容易考試結束又有閱卷的重擔,為了杜絕舞弊的事兒,依然鎖著貢院的門,除了偶爾送到仁明殿的奏本,幾乎跟外界斷了聯系。

算起來齊子元已經有幾十天沒有見過他的面,因而瞧見內侍身後那個頭發淩亂、蓬頭垢面,又因為淋了雨而整個濕透狼狽不堪的人影時,明顯楞了楞,一時很將眼前的人和記憶裏那個一身紅色朝服年輕俊秀的書生對上號。

“快給宋大人拿條布巾,再找身合身的衣裳換上,”直到對方已經躬身施禮,齊子元才回過神來,目光落在那張明顯清瘦憔悴了許多的臉上,“再請位太醫過來,替宋大人診脈。”

宋清接過內侍遞過的布巾,擦幹了滿臉的水,聽見齊子元的話連連拒絕:“不用請太醫,臣身體無礙,待和陛下稟奏完,回去好生睡上兩天就好了。”

他看起來是疲憊而又憔悴的,眼底是分明的青灰色,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明顯對閱卷的結果十分滿意,迫不及待地頂著暴雨趕來稟奏。

他說完,從懷裏摸出一本小冊子:“此次春闈共一千零二十名考生……”

“你這幅樣子,朕怎麽聽得下去,”齊子元無奈地打斷他的話,嘆了口氣轉向守在旁邊的內侍,“先帶宋大人去換衣服,再備點熱茶、還有吃的,吃飽喝足之後再睡一覺,待太醫診過脈,確定沒事兒了再回來稟奏。”

“陛下,臣無礙,臣……”宋清舉著手裏的冊子剛要上前,低頭看見自己身上濕漉漉的衣袍又頓住腳步,“臣這幅樣子面聖,確有禦前失儀之嫌。”

“是不是失儀,朕說了算,”齊子元向前幾步,從他手裏接過冊子,輕輕拍了拍他已經濕透的肩膀,“冊子我先看一會,宋大人休整好了,再慢慢給朕講這春闈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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