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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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

高三層的戲樓子上旦角將這出《思凡》唱的賣力,“正青春”這三個字卻一下子把蕭淳從昏昏沈沈的夢境中唱醒了。

蕭淳勾唇自嘲的一笑,這戲應景,該賞。

蕭淳揮揮手,便有兩位美貌宮娥拿了兩筐金瓜子往臺上撒。臺上的小姑娘更賣力了,忍不住唱破了音。

蕭淳不言不語的站起來,胳膊搭在弓腰小太監的胳膊上,徑直走了。

要是再早個三五年,蕭淳是不會這麽做的。但是她從這個小姑娘的表現裏,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她不忍再看下去。

罷了,都怪自己十六歲那年為了家族進宮選秀。蕭淳入宮即封妃,她就是家族安在後宮的一顆棋子。十八歲那年,皇叔奪位,皇帝駕崩。

皇帝體弱多病,死前將鳳印給了她。蕭淳糊裏糊塗當上了太後。

蕭家給了她兩個字:活著。

至於蕭淳接了這個任務後是怎麽應對的,想必沒人在意。因為她太年輕了,權臣們把她看做一朵小黃花,連踐踏都沒有必要。

眼見著離慈寧宮門不過幾步路,蕭淳要回去更衣,也許就此歇下了。至於這戲,沒說停,就唱到掌燈吧。

慈寧宮的日子是無聊的。院子被修剪的周正,但紅墻是皴裂的,上面還有小黴斑。屋裏熏的香很好聞,但可能是心理作用,蕭淳還是能聞出一絲幾不可聞的黴味。

蕭淳本來是一個極有趣的人,現在案子上也堆了一摞佛經。沒事抄抄,現在很多都會背了。

這座宮殿是腐朽的,困著一顆鮮活的少女心。於是蕭淳默默地反抗。窗簾要米黃色的,枕頭套要粉紅色的,妝奩的最下層放一些少女款式的珠釵,雖然永遠也不會戴。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在慈寧宮呆了五年,一打眼看上去她已經四十歲了,可是人看不見的地方,都是一些小姑娘才用的東西。

蕭淳對自己能夠把這些東西隱藏在無聊的生活裏非常滿意。更滿意的是,這些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隱蔽地出現在她的生活裏,並與蕭淳其人相得益彰。

蕭淳一直不甘心自己永遠腐朽在慈寧宮裏,總是萌動著想法,想要一些得不到的東西,比如一位情郎。蕭淳從來不覺得這件事丟臉或者忤逆,她甚至會在閑時作畫,畫一些男子的物件,腦子中儼然是它們的主人的樣子。當然,這些畫還沒幹透就被燒凈了。

慈寧宮還有一樣好處,就是生活極為規律,蕭淳也不願打破。侍女年紀大的偏多,一個個把她當女兒孫女看,照顧極為妥帖。一日三餐按時按點葷素搭配,每天準時準點睡覺。雖然日子足夠無聊,但是不得不說蕭淳的身體都比以前好了許多。

蕭淳本來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這樣交代了。但今天,元通五年九月七日,註定是一個打破蕭淳安詳生活的一天,並且從今天開始,蕭淳冥冥之中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還沒到用晚膳的時間,嬤嬤說戲班子已經撤回去了,蕭淳左右無事,就換了一身常服,準備去禦花園逛逛。

蕭淳正踩著花盆底慢慢悠悠的溜達,突然聽見左手邊書院那裏有鼎沸的人聲,還有冒起的黑煙。

“呀,著火了。”蕭淳拿帕子捂著嘴角的笑,心想著去湊湊熱鬧。今天跟著的是小丫頭,不敢管蕭淳的,於是一行人就往書院悄咪咪地走。

書院是皇子上課的地方。蕭淳除了幾次朝會,幾乎就沒見過這幾個皇子。依稀記得太子敦厚,二皇子個子高,三皇子很帥,四皇子又壯實眼神又犀利,人長得跟只鷹似的,攻擊性很強。

皇子什麽樣沒關系,她只是來看個戲。前朝的所有人都有意把她圈在慈寧宮那個小小的範圍裏,仿佛那就是她的花盆,只要好好活著,不妨礙前朝,便足夠了。

此時,蕭淳正站在緊路邊,書院挨著內庭的門為了救火方便也開著,不時有小太監來回接水救火。

蕭淳看著那煙氣漸消,正準備往回走,結果就看見門裏沖出一個滿身煙塵灰土的人,那人白衣已經看不出顏色,腰上系著皇子的玉佩,蕭淳認了半天才認出來好像是四皇子。

那人見了蕭淳,先以為是哪個剛進宮的小主,鷹一樣的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了她一圈,後來才反應過來,這是太後娘娘。

四皇子趙旭向來自詡是個不守禮的。不是不知禮,而是向來信奉事急從權。自己手腕上的傷口都見骨了,再拖恐怕會有風險。於是趙旭向蕭淳行了一個簡單禮,問她要一條帕子包紮一下。

趙旭本以為蕭淳會給他一條侍女的帕子,結果只見蕭淳嘴角有微微的揶揄,竟自己伸手把帕子給了他。趙旭心裏著急,就接了。只看見少女的手極其白凈,骨架小而好看,珠玉手鐲是細圈,樣式就像十七八歲小姑娘喜歡的那樣全是梅花的形狀。

趙旭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很為今天的行為懊惱。因為今天情況緊急不適合惹事生非,於是他匆匆施了一禮,就逃似的走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想,若有人問起來,就說不知碰上了哪個娘娘,也不說碰上了這位。一是惹事,二是一想起來那雙手,就有點不自在。

更可怕的是,小太後那如月牙一般彎彎的眼睛勾人心魄,和國宴上那個活死人似的沒有靈魂的空架子非常不同,可以說是那砂石中露出的一顆珍珠。而趙旭只是恰好捕捉到了。

蕭淳給了帕子便覺得自己有些孟浪了。但是她也不是很在乎這些,她只覺得這件事足夠有趣,給她死水一樣的生活添了點料。

不過,四皇子真的挺帥的。雖然眉眼有些被煙塵覆蓋,但是他健壯的身形,鷹一樣的眼睛,令蕭淳久久難以自拔。

但是,趙旭不過就是狗皇帝的一個蠢兒子而已,還不配被自己惦記。蕭淳冷笑了一聲,回慈寧宮去了。

回去便是吃飯看點畫本子洗漱睡覺,不再話下。

三天後。

蕭淳就當那帕子是餵了狗,這件事也基本上忘幹凈了。

誰知道,這天蕭淳在禦花園閑逛,又遇到了這位四皇子。

蕭淳剛剛繞過假山,就看到幾個陌生的小黃門,蕭淳下意識就想退避了去,但是她覺得自己沒必要退,自己這些年一再忍讓,再退就退沒了。

結果就看到四皇子趙旭負手站側前方,面上幾乎沒有表情,見了她,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蕭淳一邊說著免禮,一邊又問他傷口是不是好些了。

趙旭答是,然後讓他身後的小黃門捧出一個小匣子,裏面放了一方絲帕。

就算是蕭淳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也不得不說,料子極好。

“當日事急從權,還望娘娘海涵。”趙旭接過匣子,將它雙手遞給蕭淳。

蕭淳頓了一秒鐘,在這一秒的時間裏,她想明白了,趙旭一定是著人打聽了她的作息,知道這時候她會來花園,這樣可以不驚動更多人。

不知道是哪個嘴碎的丫鬟說的,要是讓她知道了,她就去撕了她的嘴。

這個四皇子,有點意思,可以多接觸接觸。但是,今天過後,怕不是也沒什麽再見的機會了。不必多留一份情在不必要的地方,將來可都是要還因果的。

蕭淳沒有多說,只接過帕子免禮然後將他趕走了。

蕭淳回去之後就臥在了塌上,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的事,就算過去了。她還要為家族保住小命呢。

本來四皇子趙旭是不想還這帕子的,但是他一想起蕭淳的眼睛她的手,就有些煩躁。

他馬上就要娶妻了,是馬家的嫡長女,馬氏有從龍之功,這段姻緣從任何方面看都無不妥。他本來就要按部就班去當一輩子王爺了,沒什麽不好的。

但是蕭淳讓他感覺很不一樣。自己必須去斷掉這份因緣,因為一切都是因為他的一點冒失而起。

但是,還了一份自己挑的帕子,又看到她若無其事的背影,趙旭心裏更不好了。

但是趙旭好歹也是在宮廷朝堂歷練過無數回的人。他擺擺手,告訴自己,就此忘掉吧。

過了幾天,他發現他的母妃父皇也沒有知道這件事,索性就強迫自己徹底忘記了。

蕭淳也將帕子束之高閣。

看起來,二人似乎不會再有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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