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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東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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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東花市

由於收容室根本就不存在那麽巨大的展櫃, 最後青銅鼎只能被擺在了寬敞的地板中央。

好在觸角多如章魚的時銹並不在意,它的幻影瞬間便冒了出來,懶洋洋地趴在鼎上:“這鬼地方怎麽一點煙火氣都沒有?讓我在這裏待著, 還不如直接毀了我。”

沈吉對它沒有好感:“也行, 我問問館長。”

時銹:“……”

平日裏話最多的珀瑯遠遠地嗤笑:“拽什麽啊?食欲可是最低級的。”

時銹:“賭狗的三觀都這麽扭曲嗎?”

嫣然呵呵:“缺乏自我認同的心印,可憐。”

最近幾個心印已經逐漸熟悉了小主人的存在, 周圍嘰喳聲漸起,沈吉只覺頭痛, 立刻轉身要走。

時銹忙追問:“你去吃石橄欖雞了嗎?”

沈吉回頭:“去了,你怎麽會知道那些事的?”

時銹頓時得意:“只要是與食物有關的記憶, 我全都知道,所以你們所有人的秘密, 我也全都知道,很厲害吧?這才是我真正強大的地方。”

沈吉:“那你知道我家裏人都去哪了嗎?”

時銹立刻哽住。

沈吉又想走。

時銹趕忙說:“不過我知道有兩個人要來東花找你了, 你得打起精神來!”

沈吉已見識到這心印的厲害:“誰?為了什麽目的?”

時銹的觸角甩來甩去:“沒有好處, 我為什麽要說?”

果然, 每個被關進來的心印都是這一套, 沈吉知道不能被這種東西拿捏住, 輕笑:“不說便不說, 我又有什麽所謂?”

話畢他便走到嫣然的櫃前,掏出個小玩意:“上次答應你的,不過也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你拿著玩吧。”

隨後沈吉放到展櫃裏的,竟然是從博物館買來的唐代制式發簪。

嫣然飄動著圍觀:“的確不怎麽樣, 只是普通的銀器, 隨處可見。”

沈吉:“……”

嫣然又聞了聞:“不過,有愛情的味道, 很不錯!我喜歡!”

沈吉:“…………”

嫣然美滋滋:“看在你送我禮物的份上,我便把上次的答案告訴你吧。也許館長與你的心情是相似的,不過嘛,你們天差地別、身不由己、難有善終!”

它本以為說完這些話,沈吉會大受打擊,畢竟這是位經歷如白紙的小家主。

結果沈吉卻只是楞了楞,回答說:“我會自己去感受,劇透和預言什麽的,還是算了吧,我不信。”

看到嫣然吃癟的青銅鼎哈哈大笑,收容室內頓時又是一陣喧囂。

*

沈吉去安置心印的時候,江之野一直坐在院子的花樹下,安靜地翻著舊書等待。終見少年出來,他立刻將書冊放到石桌上,起身問說:“東花有一場維多利亞時期的油畫展,今天剛好有票,你要不要去看?”

夢傀:“哇哦,又找你玩,他不安好心!”

沈吉對美術當然是很感興趣的,更何況還能與館長一起出門玩,自然求之不得。

無奈他剛從那個石橄欖雞店恢覆了離奇的回憶,心裏總是不安,正急著去寺裏與星宇好好聊個清楚才行。

糾結過後,沈吉為難地小聲:“改天好不好?”

江之野微怔似乎沒想過他會拒絕自己。

沈吉含糊地解釋:“我有點事情要做。”

回神的館長微笑:“當然。”

沈吉這才擺手:“那我先走了,你休息吧。”

江之野並未多做表示,目送著少年出門。待院落恢覆無人,才問:“沈吉這兩天在忙什麽?”

花林晚仍在與花園植物奮,思索幾秒後才用非常機械的語調回答:“宅家待著,只是今天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吃了頓飯。至於現在要去做什麽,我就不清楚了。”

飯?這個字立即讓江之野聯想到了青銅鼎,他把目光移向收容室:“我出去一趟。”

花林晚並不關心館長的行蹤,只聽話點頭,繼續修剪本不該這個季節盛開的薔薇。他白皙的手指忽被花刺紮到,滲出了血珠,卻像沒有任何知覺似的,再度摸進了更加繁茂的花枝之深處。

*

由於是白日的關系,寺廟仍在正常地接待信徒,導致這次混入其中容易了許多。

沈吉繞到後院,物色了位看著便很面善的小沙彌,攔住他溫和道:“請問星宇大師還住在這裏嗎?”

小沙彌點點頭。

沈吉立刻笑得人畜無害:“那能不能幫我通報一聲?我有事情想來請大師指點。”

小沙彌客氣地行李:“請問施主尊姓大名?”

夢傀:“還問那麽多幹嗎?是他失散多年的兒子呀!”

沈吉:“…………!”

幸好別人聽不到這小機器人的胡言亂語,沈吉立刻自報了家門,然後便有些百無聊賴的站在寺院的角落,望著那些金黃與赤紅相間的樹,微微地走了神。

忽然得知父親的消息,而且對方甚至還是本就相識的人,這事所帶來的沖擊的確微妙。

但沈吉並不氣憤,也高興不起來,他隱隱有種預感,事實一定不會那麽簡單,甚至很可能遠超過自己的想象。

*

約過了幾分鐘,長身玉立的星宇便出現在了石路盡頭,他仍用黑色的綢布蒙著眼睛,優美的嘴角始終浮著笑意:“小施主,有些日子沒見了,別來無恙啊。”

沈吉原本感覺他是親切的,但這份親切之於一位父親,實在是太冷淡了些,他並不想顯出咄咄逼人的架勢,所以也沒見面就拆穿對方的身份,只點頭:“挺好的。”

星宇不知為何沈默了片刻,側身為他帶路:“你來得正好,臨近春節,我得了不少其它寺院的素包茶點,不如你帶回家吧,都是小孩子喜歡吃的。”

這話若之前聽到,沈吉自然會受寵若驚,然而此時,卻透著種難以描述的諷刺:春節,你知道這十多年的春節,我和外婆兩個人是怎麽過的嗎?

他努力平靜下情緒,垂眸說:“大師為何總是對我這麽好呢?”

星宇不急不緩:“或是有緣吧,畢竟你是沈奈的兒子,我希望你開心。”

為何這人可以堂而皇之的說出這些話來?!沈吉心有不解,情緒難免更加低落了幾分。

隨星宇走進了安靜的會客室後,少年終於忍不住說:“之前有人給我郵來了媽媽親手畫的心印冊子,她應該早不在人世了吧?也不知道送冊子的人到底是誰。”

對此星宇沒有顯出多一分的詫異和好奇,伸手為他燙杯倒茶:“此事蹊蹺,還是小心為妙。”

沒想到這警惕態度竟與江之野如出一轍,沈吉故意說:“我思來想去,猜著沒準是我爸送來的也說不定。”

正在倒水的星宇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湯瞬時濺到了木桌上,緊接著他嘴角的弧度便顯得非常無奈,默默地坐到了沈吉旁邊。

沈吉心裏越發難受,一字一句道:“可惜完全想象不到我爸到底是誰,從來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當真離奇。”

論外表或氣度,星宇都似得道高人,他肯定並非愚不可及,多半此刻早已從少年的話語中品味出了異樣的情緒,卻依然淡定說道:“無論你的父親是誰,他都不會願意你卷入麻煩之中,又怎麽會給你送去那種東西呢?”

沈吉猛地側頭,默默地盯著星宇的蒙眼布,他忽然很好奇大師是否看得到自己的臉。

星宇語氣平靜:“雖然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但凡事不要總往好處去想,否則人世種種,總歸會讓你失望的。”

沈吉脫口而出:“大師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星宇沒再與他兜圈子:“小施主何出此言?”

沈吉不想在兜圈子了,直接捅破了窗戶紙:“我遇見個很獨特的心印,它能從人類對食物的印象,尋找到對過去的記憶。那心印今天指引我去了個間石橄欖雞店,大師有沒有去過?”

星宇是個何等通透之人?聽到這話,便已經把沈吉的目的明白個八九不離十了,他先是虔誠地雙手合十扶住佛珠,而後才溫和而幹脆地承認:“當然去過,在那裏我最後一次見到你媽媽,仔細算來,距離現在也有十五年過去了。”

果然是這樣,他怎麽就能波瀾不驚呢?他覺得自己是個路人麽?沈吉心裏有火焰在燒,握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努力維持體面的表情:“記憶中,我媽讓我管你叫爸爸,這不會是真的吧?還是說,我記錯了?”

星宇緩動佛珠:“雖不為真,但也非假。”

其實沈吉到這裏來,就是想聽他親口解釋清楚曾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沒料到竟被如此敷衍,自然有些急了:“這話是什麽意思?大師看似堪破萬物,卻連自己親生骨肉,都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嗎?”

星宇朝著空氣行禮:“貧僧想說個故事。信與不信,小施主自行定奪。”

盡管內心非常氣憤,但無論如何大師都不像個會耍無賴的人,沈吉聽星宇仍叫自己小施主,便知事情或另有蹊蹺,他用盡力氣平覆下心情,放輕聲音:“抱歉,剛才有點激動了,您請講吧。”

星宇這才說:“我與沈奈是在追捕心印的過程中相識的,她是個充滿魅力、值得任何人去愛的女子,只不過我心早已皈依佛門,並沒有打算為了紅塵返回俗世。”

沒打算?那我是從哪來的?不要說是酒後亂性之類的拙略借口!

大師的話沈吉聽來當然很不舒服,嘴唇也有些微微發抖。

夢傀吐槽:“好絕,孩子都這麽大了,還裝什麽世外高人呀!”

星宇繼續道:“那時候沈奈在尋找一個非常厲害且特別的心印,我不知就裏,只因與她同行而被卷入其中。小施主經歷過幾次副本,應當很清楚,心印總是會揪著人類某種弱點,去捏造各種光怪陸離的故事,來引誘我們失去本心。”

沈吉緩慢點頭。

星宇嘆了口氣:“但我們當時進入的那個副本,卻與過往所見的副本截然不同,或者說,那個空間幾乎跟現實世界沒有什麽差別,全部都是正常且熟悉的人和事,正常到無懈可擊。”

這話讓沈吉十分驚訝,雖然他相關的經歷不多,但也知道,無論副本故事如何離奇恐怖,但假的就是假的,根本不可能像生活那般細膩覆雜。莫非大師所說的,就是那個害得沈家支離破碎的心印嗎?

星宇低下頭:“唯一不同的是……在那個世界裏,我不再是名僧人,沈奈也沒有覆雜的家事。我與她成了名正言順的夫妻,過著人世間最平凡正常的生活,關系親密,情深意重,而且一過就是整整三年。”

原來鏡花水月不僅美好,還傷人……這個故事完全超乎了沈吉的想象,他甚至不知該再問什麽才好。

星宇繼續:“當時我沈淪其間,反而覺得此世才是黃粱幻夢。最後,還是沈奈瞧出了副本的破綻,帶我逃了出來……當時我只恨自己的修行意義全無,大受打擊,結果,偏又發生了更離奇的事情。”

沈吉生出預感:“……是跟我有關嗎?”

星宇點頭:“沈奈在副本中剛剛懷孕,沒想到我們回到現世,那孩子……也就是你,仍舊沒有消失。”

夢傀:“…………啊?”

沈吉腦補過各種狗血的狀況,但事實還是讓他徹底手足無措,難怪沒人認識自己的父親,難怪都這個時候了,星宇還要管自己叫小施主,原來自己只是個本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啊,用星宇的話來說,是應該消失才對的。

想到這裏,沈吉忽然發著抖站起身來。

他並沒有奢望得到什麽父愛,但是……他也沒做好準備,接受這樣殘酷又荒誕的現實。

星宇露出憂色,隨之起身勸說:“你不要為此太過傷神,其實我本不想講出來,畢竟我答應過沈奈,此生此世,守口如瓶。但你……畢竟不是別人,你有權知道。”

沈吉對著空氣楞神良久,雖然手仍舊抖著,卻用很平靜麻木的聲音說道:“這下子我全都明白了,多謝大師知無不言。”

丟下這話,實在堅持不了一分一毫,他離開拉開門大步沖了出去。

星宇想追,猶豫之後卻終還是選擇放棄,只慢慢地把手中的佛珠放在桌上,長嘆而默。



寺裏香火鼎盛,雖已至傍晚,但門口依舊排滿了虔誠的信徒。

沈吉低著頭從偏門出來,因情緒崩塌而走得很快,沒想竟忽被一只大手攔住。

是館長。

莫名出現在這裏的江之野有些無奈:“不是跟你講過很多次了,別再去找那和尚嗎?”

直至這一秒,沈吉才終於明白了館長的真實意圖,他原以為江之野是有點占有欲作祟,才會始終抵觸星宇的存在,但仔細回憶起來,無論是自己與外婆和李蜀親近,甚至是和駱離湊在一起,江之野都沒多說過什麽,他不是霸道無禮的人。

館長之所以提防星宇……是因為他感覺得到人類之間的情感,並且非常明白,星宇對自己,絕不是毫無保留的純粹的好。

也對,一心向佛的人,卻受到心印蠱惑多了個孩子,星宇應是很挫敗、很厭煩的吧?

自己就是他修行失敗的證明,徹底否定了他人生的意義,所以每次見面時大師所掩藏住的真實情緒,到底是什麽?

腦子裏在電光火石間冒出這些念頭,沈吉頓時感覺更加無法負荷,鼻尖微酸的同時,倉促地躲開了江之野的手:“不關你的事。”

江之野敏銳地瞧見沈吉眼瞼泛紅,再次用力拉住他:“怎麽了?”

沈吉是真的不想說,他覺得很不解、很委屈、又很丟人,可努力掙紮,偏敵不過館長的力氣,怎麽也掙脫不開他的手。

這導致沈吉憋了半天的淚水忽然湧出,垂著腦袋哭得五官扭曲,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江之野在怔楞間松手:“他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沈吉連嘴唇都在發抖,已經沒辦法講出話來了,他胡亂抹了把臉,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躲藏起來,立刻扭開頭朝馬路對面大步走去。

因為內心深處的滿不在乎,平日江之野的脾氣都是極好的,特別是對待沈吉,總有無視時間的耐心,但現在瞧見他那副模樣,卻徒然煩躁,快步跟上去攔在少年面前:“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只問你最後一遍。”

“我沒義務非要對你說。”

沈吉脫口而出。

江之野怔住。

沈吉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他就是沒辦法控制住心裏洶湧的情緒,怒道:“從前你們根本沒有任何人想過去找我,哪怕我因為姓沈還有點價值,如果是這樣的話,幹脆永遠都別出現啊!現在忽然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我,難道指望我去拯救世界嗎?我根本沒什麽用!我真是太倒黴了!”

好幾件事的情緒和壓力糾纏在一起讓這些話顯得特別荒唐,如此沒頭沒腦的喊完,他哭得更加傷心。

沒有誰能坦然接受來自父親的否定,從小被親人拋棄的寂寞,和方才星宇那些針刺一樣的話混亂交織在一起,讓沈吉覺得自己和這世界全都糟糕透頂了。

這些壓根跟館長沒關系,明明不該和他胡鬧的,可……說出去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這下,怕是要被討厭了吧?

沈吉越發無法面對現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強行逼著自己深呼吸了幾次,餘光瞥見個出租車朝這邊駛來,想也不想就要伸手攔截。此刻,他只想找地方躲起來。

萬萬沒想到,江之野竟然瞬間扶下沈吉的胳膊,下個剎那,便傾身低頭吻上了他的唇。

…………

……

……

柔軟的輕觸與灼熱的呼吸,仿佛暫定了時間。

沈吉無意識地微微張大眼睛,對視上江之野深邃的眼眸,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一下子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真空。

經過滄海桑田那麽漫長的幾秒鐘,江之野才稍微離開,低聲說:“冷靜了?”

沈吉依然動也不動,甚至毫無意識地抽噎了下。

他當然沒有冷靜下來。

他的腦袋早像煙花一樣炸掉了。

與此同時陷入混亂的,還有寺廟門口等著燒香拜佛的信徒們。特別是有些年輕女孩,直接摸出手機開始拍攝兩個男人在這清凈之地公然接吻的離奇畫面。

江之野沒有在意,仍只看著沈吉的眼睛:“你氣什麽我都覺得應該,但我最後再告訴你一次,無論我怎麽對你,都和你姓沈沒有任何關系,你也不要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

這的確是館長的思維沒錯,沈吉想不出任何可以回答的話,他眼裏積蓄的淚,又不自覺地淌了出來,被晚風一吹,皮膚涼涼的,但心裏那些瘋狂奔湧的悲傷,卻因那個吻而徹底變了味道,沈沈重重,又輕輕浮浮。

*

江水倒映著城市的璀璨的燈火,像是搖曳的夢影。岸邊散步的行人並不多,反倒是常有游船開過,留下更加迷離的光影。

哭過好久之後,沈吉才很艱難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清楚,並終於到出了幾句實話:“我今天恢覆那段記憶的時候,還有點幻想,想著自己終於多了位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了……沒想到……”

從前江之野只能感受到星宇覆雜的情緒,並不清楚他們的血緣關系,此刻知道真相,反而對那男人更敵視了幾分,轉而又若有所思:“在副本裏誕生的人類……確實是聞所未聞。”

沈吉小聲追問:“他不會在撒謊吧?那我真的還算個人類嗎?”

江之野回神淡笑:“當然。”

沈吉陷入沈默,開始握著館長剛買的熱茶發呆。

“有個爸爸是很開心的事嗎?我體會不到人類對親情的渴望,所以我也沒辦法勸你什麽。只是,與其跟他浪費時間,不如珍惜你外婆吧。”江之野溫聲說道,“至於其它的,可能只有長大一些,你才能懂得怎麽放下。”

沈吉慢慢點頭,他知道這個痛苦獨屬於自己,也只有自己能找到方式去消化。

不知不覺間,長椅附近又恢覆了安靜,這安靜柔和的有點奇妙。

終究憋不出什麽城府的沈吉鼓起勇氣發問:“你……今天為什麽親我?你是喜歡我嗎?”

夢傀十分八卦地從休眠中醒來。

江之野沒有任何猶豫:“是,因為剛才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你不再哭了。”

沈吉感覺自己又被下了定身詛咒,過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那、那你是知道……我也喜歡……你吧……”

江之野失笑:“知道,你寫在眼睛裏了。”

對話再度戛然而止。

沈吉心跳的厲害,情緒非常慌亂,扣著溫熱的茶杯盒說:“所以,那個……”

忽然說破了彼此的好感,理所當然應該有進一步發展吧?可是館長看起來好像和平時沒有很大的區別,他到底在想什麽?

沈吉忍不住側過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盯著他。

“我時常想,你若不是沈奈的孩子就好了。那樣一切都會簡單很多。”江之野直言不諱,“但其實,是也沒關系,這並不是最根本的問題。”

問題……聽起來並不是個好詞,沈吉又開始心慌意亂地扣茶杯:館長的喜歡和我的是一個意思嗎?他不會覺得我是個晚輩、是個小孩子吧?或者他覺得我和他差的太多了,所以不會再進一步考慮其他?

江之野好像沒有沈吉那麽覆雜的思緒,只說了句有些詩意的話道:“飛鳥不會懂一棵樹為何永遠紮根在同一個地方,樹也不會明白蜉蝣為何要朝生暮死。不同的確很有趣,但不同也很殘酷。”

不同……果然還是不同……

竟然被夢傀說中了,物種都不同,談什麽喜不喜歡啊?

沈吉非常清楚他在暗示什麽,卻恍惚間竟徒生出了非常不甘的勇氣,他從來沒喜歡過任何男人,真的一點經驗都沒有,但此時此刻,就是不想聽到館長的拒絕,不管館長說出什麽,他都要示好、否定、爭取!

他真的……有點要二度崩潰了。

江之野對著少年青春氣盛的浮躁,露出無奈地笑來:“所以你需要明白,你的所有真誠和熱情,都不可能在我身上換回對人類應有的期待,與其最終感到失望,不如……”

“沒有不如。”

沈吉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般說完,他竟然探過身子,擡著頭輕輕吻了一下江之野的笑意,紅著臉堅持強調:“我不會想去得到什麽,你還沒有那麽了解我!”

江之野的笑意更深,卻在轉瞬間變了種味道:“怎麽才能了解?”

沈吉心跳的聲音太大,感覺好像快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你想了解我嗎?”

江之野還是笑而不語。

“你想的,不然你不會那樣對我。”沈吉的眼眶又有點濕潤了,聲音抖的不行,卻很堅持,“不然你不會抱著我,不會親我,不會跟我躺在一張床上,不會帶我去約會……你好像不熟悉人類在親密關系裏要做什麽,可你都試著做了,你不會對別人這樣的吧……”

說完他便淌下滴淚來,剛想自己擦幹,卻被江之野擡手抹掉了。

館長的聲音有種不輕易示人的溫柔:“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我的本質,幹嗎又哭了。”

沈吉低頭:“我不想你像星宇一樣告訴我,其實我可有可無的,讓我有點自知之明地把嘴閉上。”

“我今天跟你講什麽?你不是記憶力很好嗎?”江之野忽然有點不耐煩,捏住他的下巴說,“別把我和那些人類混為一談。”

沈吉也氣:“和人類不人類沒關系!再說我知道我們的差別,我不是看到你假扮人類的帥臉就忘乎所以地喜歡你,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

這般喊完,他端著茶的手在微微發抖,表情卻故意裝得堅定又平靜,真感覺到自己的勇氣幾乎不夠用了,卻還是在巨大的心跳聲中,再次吻了上去。

唇吻相觸的剎那,江之野終於用力扶住了沈吉的脖頸,這個吻不再淺嘗輒止,它沒有眼淚、沒有不安,有的只是甜美而溫熱,甚至讓冬日的夜風都隨之暖了起來。

柔軟的舌尖和觸電般的纏綿讓沈吉意識到方才在寺廟前的吻有多麽純潔,此刻他還真有點忘乎所以了,任憑江之野把自己狠狠抱到懷裏也沒有一絲抗拒,只顫著胳膊摟住他的脖頸,幾乎有點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

八卦的夢傀思路覆雜:“你可不要被臭貓欺騙,那個收容所還是你的,心印也是——……(&@*……”

話沒說完,小機器人就被江之野無情按住。

那含糊的電流聲實在愚蠢,沈吉忍不住在熱吻中輕笑出來。

他實在不再好意思多去看江之野的俊臉,反而忽然把臉靠在他結實的胸前。

隔著薄薄的白襯衫,那裏竟然有比平日更快速的心跳聲。是不是只要足夠真誠,哪怕是一顆星星聽到人類的聲音,也會願意給出回應?

沈吉閉上眼睛,終於什麽難過的事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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