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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地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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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地羊齋

開弓沒有回頭箭。

沈吉在綁住湯慕那刻便明白, 此事一旦被發現,地羊齋必要掀起亂戰。所以他沒有耽誤工夫,繼續選擇富貴險中求, 竟然直接帶阿丹跑到了湯師傅的房間!

阿丹被這大膽行為嚇得半死不活, 他目睹沈吉熟練地打開暗格,發現內裏卻空無一物, 不由探頭:“阿吉,這是主人房吧?你在找什麽?”

沒發現“長生盅”的沈吉失落起身, 繼續到其它地方摸索了番,亦是全無收獲, 看來那些人也沒蠢到離譜,食譜一朝被盜, 便被藏到別處去了。

阿丹仍跟在旁邊,寸步不離, 不知是缺乏安全感, 還是也對那個價值連城的食譜感興趣。

沈吉嘆息, 拉住他的手寫道:“食譜, 想毀了。”

阿丹詫異之後立即慚愧道:“看來我是誤會你了, 我以為你在跟他們同流合汙, 昨夜又怕遭到嚴刑拷打,暴露了江公子,所以才……阿吉,你不要怨我。”

沈吉搖了搖頭。

阿丹繼續著急:“昨日江公子救我時,說要毀了這處惡心人的生意, 也不知是真是假。現在廚子都死了, 你也別找什麽菜譜了,還是趕緊逃命吧!也許那江公子真是個本事人, 但你我可幫不上什麽忙呀。”

這少年的提議十分現實,卻沒任何可行性,畢竟外面光天化日的,只能用插翅難飛來回答。

沈吉在他手心寫下:“你夜裏偷馬走。”

阿丹:“那你呢?”

沈吉繼續寫:“菜譜不毀,廚子不死,地羊不滅。”

看來他是真的鐵了心結束這一切,阿丹的眼神稍露感動之意:“所以你想怎麽做?其實我也可以幫忙的,但還是要看準形勢,不能白白送死。”

他突然其來的主動讓沈吉微笑。

阿丹又鼓起勇氣表示:“我全聽你安排,只不過走時要叫上江公子一起,不然他無依無靠,肯定要被那些壞人給生吞活剝了!好人不能沒好報啊!”

這少年是真惦記恩人,還是希望有個高手保護?

這次救下阿丹,沈吉內心少了許多初次重逢的真摯心情,甚至莫名感覺他態度有點奇怪,不由勾過嘴角,伸手掀開湯師傅的床板,示意阿丹先躲進去再說。

阿丹自然聽話照做。沈吉等著他穩穩藏好後,自己才又爬上房梁,縮在處布滿蛛網的木板上,靜靜地偷窺起這地羊齋即將發生的風吹草動來。

*

長生盅這種東西當然只有創始者湯師傅掌握了精髓,但如今他已身死,誰先搞到食譜,誰便占據了上風,所以湯甄的房間不可能無人問津。

沈吉約只等了半個時辰,便有一個清瘦的身影順著窗戶摸了進來。

她穿著粉紅色的長裙,正是公公身邊的侍女紅柳。

這姑娘滿臉古靈精怪,進屋後便熟門熟路地四處摸索,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老太監派人來偷食譜,沈吉毫不意外,他甚至從偷窺中感受到一絲乏味。

直至房門忽被人推開,矛盾才瞬間升級!

別說紅柳,就連一直豎著耳朵的沈吉也沒有察覺到:尤婭是什麽時候來的?

此刻她帶著三只巨大的灰狼慢慢走進屋內,瞇著眼睛說:“姑娘,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私闖民宅,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紅柳眼眼神靈動,笑意熱情:“原來是您呀,是公公派我來的,想請您過去喝杯茶,正愁著到哪兒找您呢。”

尤婭完全不信她的話:“是嗎?可我一直守在外面,看來姑娘不喜歡走尋常路。”

說著她便吹響了笛子,婉轉的笛音引得那幾只狼直朝紅柳惡狠狠地圍去,殺意畢露。

紅柳緩緩摸向後腰的匕首,臉色變得謹慎,轉而哀求:“姐姐,算我錯了還不行嗎?”

尤婭問:“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紅柳:“桂公公。”

尤婭瞬間變臉:“胡說八道!老太監已經從肖杲那拿到食譜了!何必來這裏偷雞摸狗!”

紅柳立刻油嘴滑舌的改口:“是江公子派過來的,他想和夫人您好好做生意呢。我和綠桃都是江公子送給桂公公的,難道您之前不知道嗎?”

“真是一群貪婪的畜生!你們的事我不感興趣。只不過這屋子,也不是誰都能隨便進出的,既然來了,你便別想走!“尤婭說這話的時候,已經目露兇光。

紅柳感覺事態不對,轉身想使著輕功朝窗外奔去,但那些灰狼的動作更是快如閃電,直接將這姑娘猛撲在地,狠狠的咬向她的小腿!

紅柳發出一聲慘叫,擡刀便刺!

她與灰狼打作一團!

尤婭也已拔出長劍靠近道:“好端端的小姑娘,可別因為這事破了相,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束手就擒吧。”

紅柳顯然是不甘心的,但此刻她當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護著頭狼狽地哀求:“好吧好吧!夫人您更勝一籌!但我勸您還是有話好好說為妙!”

尤婭立刻露出神秘的笑容,俯身看向:“說個屁!”

話畢這女人根本沒有猶豫半秒,直接用劍刺穿了紅柳姑娘脆弱的喉嚨!

大汩鮮血湧出,灰狼聞到那味道,立刻興奮地大口撕咬了起來,吞食的場面無比殘酷。

完全被驚呆了的沈吉捂住鼻息,生怕被他們察覺自己的存在,完全再不敢覺得此處無聊了。

夢傀驚道:“幸好有臭貓給的藥,這地羊齋的人怎麽回事?下殺手根本不過腦子是吧?”

沈吉心思沈重地想:“也許他們日日吃人,早就對生命沒有畏懼了,而且……”

夢傀:“怎麽啦?”

沈吉皺眉:“尤婭接連失去湯甄和湯慕,如今又不問青紅皂白地殺了紅柳,我覺得她是根本不想好了,肯定要在湯公公他們動手前大開殺戒的。”

夢傀開心:“那不是老天助你?不然僅靠你和臭貓,怎麽能逃得出那些大內侍衛的手心?”

沈吉想到戈壁上數不清的野狼和它們饑餓的綠眼睛,便忍不住心思煩悶,一動也不敢動地目送著紅柳悲慘地離開了人世。

*

湯師傅的死亡並沒有換來地羊齋的沈寂,廚房那處反而顯得比平時更加熱火朝天。

頭一次烹飪長生盅的肖杲不敢懈怠半分,他當時搜到食譜便給自己謄抄了份,如今已連夜背熟,正一絲不茍地照著摸索,眼神專註無比。

雖然這家夥沒有湯師傅的靈氣,但好賴也在這裏做了不少年的副廚,不至於束手無策,從中午一直忙到傍晚,竟還真整出了一鍋極像樣的白湯。

再輔以周圍一圈色香味俱佳的恐怖菜肴,頓時為宴會廳註入了更加充沛的魅力。

桂公公坐在主席,面前已被擺了好大一碗白湯,他看起來仍是笑瞇瞇的模樣,卻沒帶給人半點溫度。

頭一次做主廚的肖杲也很緊張,他先給自己盛了碗,一飲而盡,而後將空碗示意給桂喜:“公公請用。”

沒了湯甄,全天下最了解長生盅的讓,莫過於桂喜這位喝了十來年湯水的食客了。

他舀起一勺放在鼻前輕嗅,確認滿意後才慢慢地喝進去,認真地咂摸起味道。

由於場面太過怪異,誰也沒敢吭聲,整個宴會廳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過了好幾秒,桂喜才笑:“八九不離十,肖師傅也是人才啊,之前是灑家有眼無珠了。”

肖杲終於得意地咧開嘴角:“公公嘗著味道有變,是因為師傅修改了食譜,這次的長生盅功效可比以往都要厲害,相信公公今晚就能感覺到變化了。”

此時老太監身後只剩下綠桃一人,但他表情卻沒有太多異樣,也沒提出尋找紅柳,只擡手道:“賞。”

綠桃笑意盎然,摸出個金錠子遞到肖杲面前:“大廚辛苦了,接下來的兩日。還請每晚將湯食準備齊全。”

肖杲拱手:“定不讓公公失望。”

說著他便接下那錠金子,大膽詢問:“如今師傅已經走了,這地羊齋不可一日無主,不知公公有何打算?”

許如知不易察覺地望向江之野,這個時候做出頭鳥只能死無全屍,江之野自然不為所動。

桂喜嗤笑:“地羊齋又不是我的,這事難道不是你和尤婭決定嗎?”

肖杲十分上道,完全沒繼承師父半點傲氣:“我們都是公公的奴才,當然一切全聽公公安排。”

桂喜滿意地舒展了皺紋:“你這孩子,既然你師父不在了,繼承地羊齋的當然是你。從今晚起你便是地羊齋的老板了,所有人都要聽你安排,可好?”

為了聽到這句話,肖杲已有多年寢食難安,然而夢想實現的這刻,他卻覺得一切都很虛幻,足足在原地楞了七八秒,才喜氣洋洋地重重磕頭。

而許如之和江之野坐也假模假樣地為之鼓起掌來,好像這真是什麽值得慶賀的事情一般

已經滿足的肖杲識趣退下:“公公請繼續享用,有什麽需求直接吩咐小的便好。”

說完他便捏著金子退到了宴會廳的角落。

桂公公滿意地品著面前的白湯,一勺接著一勺喝個不停,仿佛只要有這東西存在,他便永遠不會因為衰老而一命嗚呼。

江之野饒有興致地觀察。

桂喜停手:“公子怎麽不嘗一嘗?”

江之野搖頭:“我喝就暴殄天物了,見公公得償所願,我倒是很替公公高興。”

說著他便將手中的酒杯優雅舉起:“總之,祝公公長生久視,壽比南山。”

*

趁著宴會廳這邊熱鬧之際,沈吉已帶著阿丹悄悄溜到了附近,躲在角落裏專心偷聽進展。

說也奇怪,尤婭和他的狼都不見了,只能聽到廳裏那些男子的喧歡聲笑語,仿佛這地方一夜之間就完全換了主人似的,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阿丹被嚇得上下牙直打架:“他們吃的……就是我那兩個同伴嗎?這怎麽能咽得下去呢?”

沈吉面色凝重地點頭。

阿丹頓時濕了眼眶,扭頭幹嘔了起來。

其實此時喝掉長生盅的贗品是大好事,他們肯定想不到這菜還另有玄機,已從裏世界獲得線索的沈吉完全不慌,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但沈吉生怕阿丹哭泣的動靜引來大內侍衛的註意,忙拍了拍他的後背,瞇著眼睛瞧向遙遠的桂喜,在心裏吩咐:“夢傀,標記。”

小機器人聽話地工作起來。

“夢傀觸發玩家標記請求……”

“標記成功!”

“桂喜,70歲,太監總管。”

“權傾朝野的老頭,可惜年歲已高。”

“當前同化指數:35%”

沒想到他的同化指數並不高,看來城府很深啊。

“新增標記玩家數量達到2名。”

“觸發裏世界探索,限時30分鐘。”

沈吉眼前荒誕而殘酷的宴席,瞬間被能量沖擊成了黑夜中無數金色的碎片,那些金色紛紛下落,化成了戈壁中的灰塵,轉眼,他又到了裏世界中的廢墟。

*

夢傀總結:“現在還有一個玩家的身份不太確定,你必須得找到他在這裏留下的痕跡。”

沈吉:“是那個吃人皮的家夥。”

夢傀:“?”

沈吉解釋:“你還記得進入副本前,每個玩家都給心印做了料理嗎?館長做的是蛋糕,桂喜做的是烤鴨,湯慕做的是舒芙蕾,司青禹做的是刺身……剩下那個用不銹鋼盆裝人皮的犯人還潛藏在故事裏沒有露頭,他肯定是幾名玩家中最心狠手辣的。”

夢傀肯定道:“如果玩家沒成為傀儡前,便是現實生活中的殺人犯,那在副本裏的確會兇狠厲害許多,甚至能夠成為數一數二的高手,你懷疑誰?”

沈吉琢磨:“有沒有女扮男裝、女扮男裝的可能?”

可惜這個問題不在夢傀的推理範圍內,害它發出了奇怪的電流聲。

沈吉自顧自地否認:“不對,應該不是尤婭,那女人的禦狼術雖厲害,但還有幾分少見的人性,更可疑的是肖杲,或是許大人。”

在心內和夢傀交流的功夫,沈吉已經把地羊齋廢墟內能找的地方都繞了一圈,可惜並沒有發現任何新的線索。最後,他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客人廂房附近,重新踏入許如知房間的大門,再度翻查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回沈吉還真在處破棉絮裏揪出個泛黃的本子,那本子顯然是地羊齋副本裏的道具,已經被蛀蟲啃得七七八八,和環境徹底融為一體了,難怪之前根本沒有註意到。

他好奇翻開,發現裏面用蠅頭小楷記錄著不同的古人檔案,以及他們的……肉質滋味。不用細讀,只匆匆翻過,其視角便扭曲倒令人作嘔。

這麽一心一意地吃人,只能是天生變態了。

夢傀嘖嘖道:“原來最後一個玩家真的是許大人啊,他在副本裏可不怎麽顯眼,雖說也算喜好扭曲吧,但更像是桂喜和臭貓的走狗。”

沈吉合上本子:“誰知道許如知在現實生活中隱瞞了多少陰暗的秘密,這種人是最會隱藏自己的,這樣才不會遭到防備,恐怕我們都小瞧了他。”

夢傀:“我給個建議,你別害怕。”

沈吉冒出問號。

夢傀:“回到副本後,先找機會把他殺了,將他逐出副本空間,等搞到青銅鼎後,再讓特勤部去抓捕這個壞蛋,省得一不留神被他暗算。”

殺人?退回到榕骨鎮那時,沈吉是絕對接受不了這個詞的。但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做了。

好在目前情況還沒有壞到那個地步。

沈吉握著本子端正態度:“隨機應變吧,總而言之,我一想到這青銅鼎竟然在人間游走了幾千年,就覺得全身發冷,這次好不容易遇到它,萬萬不能失手。”

夢傀沒說話,而是用電子音制造出一串掌聲。

沈吉無語失笑,轉而又堅定了眼神。

*

穿越時間一晃而過,從裏世界返回副本空間後,宴席還在歡愉中繼續。地羊齋的樂師和綠桃合作著優雅的慶祝舞蹈,讓氣氛更顯得虛偽而融洽。

沒想正在此時,一襲黑衣的大內侍衛居然使著輕功飛身而來,沖到宴會廳前稟告說:“公公,出事了!”

桂喜正喝著湯,不滿道:“大驚小怪的,怎麽了?”

大內侍衛說:“方才營地裏來了上百匹狼,不少同僚都受了重傷。現在狼群雖被打跑了,但……”

本躲在角落的肖杲立刻竄了出來:“定是尤婭發了瘋幹的,難怪我一下午都沒看到她人影。”

桂喜是見過大世面的,即便這事讓他非常不滿,也並未露出慌張之色,只吩咐道:“死掉的人就地埋了,活著的就帶回地羊齋來,嚴防死守,註意清查齋內是否還有戈壁狼在游蕩,見之即殺。”

而後他又不屑的笑道:“一群大活人被幾個畜生嚇得驚慌失措,真沒出息。”

“有公公坐鎮,不足為懼。”江之野仍扶著酒杯,移開帶笑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剛聽到這個消息,沈吉也嚇了一跳:他以為尤婭殺了紅柳便能稍微洩憤,沒想到那只是報覆的開始。

也難怪,那女人之前因為恨意把她把全家都煮著吃了,如今這地羊齋,不也是她心裏被毀掉的家嗎?

驚訝之時,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長生盅食譜肯定沒在湯師傅身上,也沒在他房裏,難道……”

夢傀著急:“肯定就是那女人拿著呢,把她跟肖杲消滅才是正理,由此看來,什麽許大人都可以先放一放!”

沈吉靜靜地回頭望向不停顫抖的阿丹,便知這少年許諾自己一起冒險的話是靠不住了。

他勾了勾手指,示意阿丹跟上自己,開始找辦法幫他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

尤婭的報覆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而今地羊齋門戶大開,那些被狼咬傷的大內侍衛被依次擡入進來,使得齋內空間在混亂中爆滿,血腥味湧得四處都是。

沈吉意識到,這的確是個攪渾水的時候,也是戈壁失守的好時機:大內侍衛和狼群都遭受重創,阿丹若能得到匹快馬,沒準還真可以逃出去。

這樣想著,他就把這少年帶到了後院的馬廄附近。

由於所有仆人都去幫忙照理傷員了,這處冷清得很。幾匹馬在不安地打著響鼻,瘦骨嶙峋的,和地羊齋的人一樣很不健康。

阿丹看懂了沈吉的意思,輕聲問:“你真不需要我幫忙嗎?你一個人能做些什麽?”

沈吉搖搖頭,牽出匹馬來,把韁繩交到他的手裏。

阿丹本就不該來到這裏,如今看起來是當真想逃的,希望就在面前,再表現出英勇的樣子,堅持要和恩人們一起冒險,實在是太困難了。

天人交戰過瞬間,這少年便把韁繩握得死緊。

“呀,我只相信你們認識。但沒想到還有真情呢。把這麽好的逃跑機會讓給對方,那你留下來是要做什麽?”

尤婭的聲音響在馬廄拐角。

沈吉沒想到這女人抄了桂公公的軍營,還敢躲在地羊齋裏活動,他不禁緊張地把阿丹護在身後,無聲地摸出從廚房偷走的骨刀。

尤婭平時對沈吉甚是溫柔,從未如此陰陽怪氣過。

但她顯然什麽都不顧了,只覺得所有人都是害地羊齋覆滅的元兇,故而走過來的姿態也是氣勢洶洶的,還一邊罵道:“我發現,人都不比狼知恩圖報。地羊齋的確不是什麽樂園,但我待你還是極好的吧?你為什麽要反覆背叛我們呢?這本就是個人吃人的世界,我們能擁有地羊齋,吃飽穿暖,快快樂樂的過日子,難道不夠嗎?”

沈吉根本無法說話,更回應不了她瘋狂的念頭,此刻所能做的,只是猛地推開阿丹,勇敢的攔在了兩人中間,做出誓要保護友人的英勇姿態。

結果那阿丹還真沒什麽血氣,竟然慌裏慌張地騎上快馬匆匆逃掉了。

尤婭鄙夷輕笑,直接拔出長劍朝沈吉襲來,論功夫她可不算地羊齋的高手,如今沒有野狼幫忙,僅能和身姿靈活的沈吉打個有來有往。

然而沈吉的進攻意圖並不強烈,始終圍著馬廄閃躲,他感覺自己還沒有非要殺死她的必要,無奈兩人的沖突惹得馬匹哀叫,怕是很快就會有人過來支援!

尤婭狠下了狠心,直接飛身踩過馬廄木樁,朝著沈吉脖子猛刺去!

沈吉閃身躲開,一腳踢到她的腰間!

尤婭吃痛捂住腰的同時,手下竟已經滲出血來。

她本來就受傷了?沈吉見機不可失,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試圖把尤婭制服。

尤婭自然拼命反抗,那力氣不容小覷,慌亂之中,沈吉直接用骨刀逼上她的面頰。

那一剎那,尤婭眼裏泛淚,眼神卻猶如有火在燒。

沈吉畢竟是個在現代社會長大的少年,他沒有辦法完全忽視記憶中這女人對自己種種照顧,盡管那只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投射在他人身上的溫柔,但也全是真實的善意,並沒有一絲陰謀。

走神只在半秒間。

尤婭狠狠地踢開沈吉,直朝他肚子刺了一劍,而後便捂著傷口逃離了此地。

夢傀:“你幹嗎心慈手軟啊!”

沈吉痛得發抖:“她也沒死手,我不能趕盡殺絕。”

與此同時,幾個幫廚和大內侍衛終於趕到,在混亂的吆喝中,直接將跪在地上的沈吉抓了個正著。

好在阿丹已經順著被撬開的後門不見了蹤影,沈吉只能吃痛地努力呼吸,盡量讓頭腦保持冷靜。

*

卻說沈吉翻車的同時,不得不在宴會廳應酬的江之野也好不到哪去。

那桂公公吃了個七飽八飽,忽揮退了樂師,剔著牙說:“哎呀,折騰了半天,這長生盅可算是喝到了,也不枉費我跑到戈壁一趟。江公子,你怎麽看待這裏呢?”

這話問的甚是無厘頭,江之野敷衍:“行行出狀元,我本以為地羊齋只是間普通的人肉館子,而今看來,確實有些玄奇,讓我大開眼界。”

桂公公哈哈笑:“玄奇的又豈止地羊齋呢?其實我瞧著江公子才是最難猜透的。”

江之野面不改色:“公公何出此言?”

桂喜說:“我與公子認識也有些時日了,江公子可沒少往我身上花錢,別人都說江公子沒心沒肺、散財童子,但灑家卻深深地明白一個道理,有錢有權的人才是最聰明的,若沒那個腦子,也很難擁有眼前的一切,不是嗎?所以江公子對灑家付出的一切,也全是有所圖謀。”

江之野不置可否:“公公始終是個明白人。”

桂喜說道:“灑家最初以為江公子的目的,是想在朝廷上謀個一官半職。考慮到士農工商,這可不是說給就給的事,所以難免對江公子的背景調查了一番,沒想到這一查不要緊,灑家發現——江南開食鋪的公子確有其人,但好像並不是你呢。”

這謊言本就維持不了多久,忽然被戳破的江之野沒有任何慌張之意,仍舊微笑,露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桂喜繼續道:“那灑家就更好奇了,江公子接近灑家,究竟有什麽目的呢?結果呀,查了又查,終於在昨天方才知曉,您可是個名震江湖的大騙子啊,那些孝敬灑家的東西恐怕都不是好來的吧?假冒他人之名潛入這地羊齋,能入得了你眼的,也只有長生盅而已。”

江之野說:“這故事還算有趣,但也多是欲加之罪。”

桂喜並沒有變臉:“此話怎講?”

江之野:“我不是開食鋪的,這倒確實。但支持一間地羊齋經營下去,這點家底我也還是有的。公公把長生盅當回事,自然覺得人人都是為它而來。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承認了,其實我的目的早就達成了,並非是為了公公面前這碗湯。”

桂喜並不意外:“你是說與司青禹那家夥的仇怨?”

江之野收起笑意:“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怎能容他在這戈壁逍遙自在?不過老天有眼,無需我親自動手,他便自己走上了黃泉路,當真可笑之極。”

桂公公立刻嚴肅:“那你放走幾只地羊,也是因為司青禹嗎?還是想跟我作對?那可是灑家活命的東西!”

天知道這老頭子究竟監視了多少事去,江之野仍淡定地笑:“我一開始不懂行,只瞧著那幾個難民可憐就放了,並不知道是公公必需的食材啊,實在是個誤會。至於其他更長遠的目的,再下便全沒有了。”

“唉,不愧是把那麽多人都騙得團團轉的人物,說起謊話來連眼睛都不眨。”桂公公冷笑,“那這種東西,總不會也是給司青禹準備的吧?”

說著綠桃便端上來幾個瓷瓶,語氣格外友好:“江公子,對不住了,這是從您房裏搜出來的毒藥。”

江之野從容不破:“確實是為了毒殺司青禹買來的,怎樣?不行嗎?我不會功夫,總得有點手段。”

桂喜哼道:“行是行,但灑家信不過你了。”

江之野故作沈痛地嘆息:“很遺憾,在下難得結識到公公這般人物,沒想到結局卻是如此可惜。”

桂喜終於失去了全部耐心,當場翻臉:“居心叵測!還跟我在這詳裝無事!來人!把他給我關起來!”

大內侍衛立刻上前按住江之野,他根本沒反抗,甚至直接伸出手:“好吧,既然公公發現了我的秘密,那就全聽公公處置,怪只怪我自己不夠小心。”

話畢,他便收起唇邊的笑,被兩名大內侍衛強拉出了宴會廳。在外面瞧見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受傷侍衛,眼神微動,顯然沒在心裏琢磨什麽好主意。

*

過了幾分鐘,滿身是血的沈吉又被拎了過來。

大內侍衛對他就更不客氣了,直接丟到地上,稟告道:“公公,這小子抓到了,在馬廄那裏想把他的同伴放走,好這我們追得及時,兩人全都沒逃過。”

說話間,毫發無傷的阿丹也被五花大綁地帶了進來,他對視上受了重傷的沈吉,眼睛裏又是慌張又是愧疚,差點當場流出眼淚。

果然還是不可能這麽輕而易舉的逃走嗎?看來每個副本都得硬碰硬啊,沈吉不由默默嘆氣。

在桂公公眼裏,他們不過就是草芥和食材,自然更不會多花心思去處理,只道:“還真是情真意切,那便一起做個伴吧,肖師傅啊,過來。”

肖杲趕忙上前,沒多看沈吉半眼,畢竟他已經成功掌握了這間食鋪,要什麽美人都不成問題。

桂喜慢條斯理地安排:“地羊要明天煮掉,那店小二嘛,直接宰了,少再與他浪費時間了。”

這老頭玩家還真是個厲害角色,一點機會都不給,沈吉在忍受傷口苦痛的同時,不由飛速轉動腦子,琢磨起如何才能暫且脫身。

沒想到阿丹竟然跪著往前爬了幾步,低頭說:“公公,我撒謊了。我聽說您喝那湯,要的食材都得生辰八字都得符合要求的才行,當初我被司青禹騙到戈壁,告訴他的出生年月是阿吉的,阿吉才是你們要的食材,我不是,您殺了阿吉,就沒新鮮的湯了。”

這一次他沒有栽贓嫁禍,因為只有食材才能活到明天,而沒有用的那個人,此刻就要成為刀下亡魂。

就像沈吉不太理解阿丹為何要冤枉自己一樣,此刻他也不太明白,這貪生怕死的少年,怎麽忽然就願意救自己一命?難不成真被喚醒了良知?

阿丹說完以後,開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阿吉為了我吃了不少苦頭,我知道公公肯定不會繞過的他,但起碼今晚讓他睡個好覺吧。”

沈吉說不了話,只能假裝著急地搖頭,並不承認這莫須有的替身之事。

無論桂喜在劇中的角色,或是他在現實中的神秘身份,當都是位殺伐果決之人,聽到見兩個少年的互相幫助,也沒受什麽影響,立刻就說:“嗯,何必如此糾結?我也不在乎多喝一碗湯,是不是,肖師傅?”

肖杲趕忙點頭。

桂公公拍板:“既然在此糾纏不清的,那便把兩個都煮了,多大點事兒呢,不必哭哭啼啼。”

說著他便拍拍袍子站起來說:“灑家吃飽了,該去休息了,你們各忙各的吧,若無大事,也別再來煩我了。”

竟然真的逃過一劫,沈吉看向阿丹,忽感覺他在扮豬吃老虎,然而兩人還沒有再來得及多交流半分,便被侍衛拎起來,暴力地拖離了此地。

*

當真荒唐。昨夜信誓旦旦要搞翻地羊齋的三人,此刻竟在昏暗汙濁的地牢裏相聚。

先一步來此的江之野本在角落裏百無聊賴地發著呆,見到沈吉和阿丹也被侍衛狠狠被丟進來,不由怔楞起身:“這是怎麽回事?”

阿丹哭哭啼啼地著說:“阿吉要救我逃跑,自己卻不跑,結果被那個養狼的女人給傷了,我雖然逃出了地羊齋,可惜馬的腳力不及那些宮中的駿馬,很快就被追上帶了回來,現在公公要把我和阿吉都吃掉,估計明天一早,那個新廚師就得動手了。”

有這個嘴替在,江之野立刻就明白了事態,不禁失搖了搖頭,他不在意阿丹正於旁邊看著,單膝跪在沈吉面前,摸向他的傷口:“還好嗎?”

說實話,經歷過幾次副本,沈吉好似已經對這些疼痛深感麻木了。雖然可愛的薄唇半點血色都沒有,表情卻沒有太過扭曲,只是勉強微笑。

江之野扯下長袍的綢布,利落地幫他包紮了一番:“別急,你們先休息,事情還沒完呢。”

沈吉總是相信他的,但無論如何,都得承認此刻的局勢並不明朗,再覆盤回去,難免懷疑自己做錯了兩個選擇,開始有些後悔了。

他郁悶地拉住江之野的手,用染血的手指默默寫道:“不該留下食譜,不該沒殺尤婭。”

江之野當然沒有全程跟在沈吉旁邊,去經歷屬於他的分支劇情,多少猜到些橋段後,只微笑:“你就是你,當時不後悔,現在也別後悔。”

然後又捏了下沈吉的臉頰:“有辦法,耐心點。”

無論沈吉多麽著急,他都相信江之野是不會胡亂許諾的,故而又在他手上寫起了字。江之野也回寫,兩人來來往往的,仿佛在商量什麽要緊的事。

阿丹蹲在旁邊默默偷瞧,他明明好奇得緊,卻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麽,只能轉著眼珠子琢磨起自己的打算。

*

地牢內聽不到外面的響動,簡直安靜如真空。這導致一直沒怎麽休息的沈吉,不知不覺便跌入了夢境。多半正是因為江之野在身邊,他才能夠安心的休息。

或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一瞬,牢房外再度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沈吉恍然從館長的肩上擡起頭來。

江之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沈吉和阿丹都不要多做反應,然後悠閑地站起身,拍了拍亂掉的長袍。

幾秒之後,門鎖便被暴力撬開,而站在外面的,卻是本該背棄江之野的許如知。

江之野走出去問:“全都解決掉了?”

許大人很不屑:“地羊齋的夥計,功夫粗糙得很。”

江之野拉上牢房之門,卻故意沒有關緊,還虛掩著條門縫,他說:“我就知道許大人會來救我,看來無論公公怎麽挑撥,他都吸引不了你繼續追隨了。“

許如知惡狠狠道:“他暗自調查的可不僅僅是你呀,今天拿你開了刀,明天就要拿我開刀,現在長生盅一喝,更是目中無人,我倒不如跟江公子站在一起,把這老賊給解決掉!一了百了!”

說來說去,其實是想搶長生盅吧?江之野沒戳破:“以許大人的本事,單打獨鬥也並非難事,何必搭理我這個騙子呢?我可沒什麽身手可言。”

許如知笑:“就算你是騙子,也是個有錢的騙子。”

這話逗得江之野難得大笑:“確實,比起在官場上沈浮的各位,我的錢拿的要更容易些。”

許如知開門見山:“只要你能給我準備萬兩黃金,我今晚就可以帶你離開。如何?”

江之野很痛快:“萬兩黃金不好籌備,但總比丟了性命要強,我的身上還有些珠寶玉器,許大人若相信我,就先當個定金吧。”

這在這方面許如知倒並不猴急:“無妨,我還是想繼續跟江公子做生意的。我們先把老賊除去,將那食譜和廚子擄走,等學會了傳說中的長生盅,豈不是很快就可以飛黃騰達了?”

江之野認真道:“買通廚子不是難事,他今天見到一點金子便眉開眼笑了,但公公那邊,許大人有幾分把握?他帶的個個都是高手。”

許如之神色得意:“還好你之前將迷藥提前給我了,被他們搜去的藥瓶全是假的,我方才已在長生盅裏下了料,想必老頭子正睡得昏天黑地呢。”

說到這他哼笑了聲:“一刀的事。”

江之野說:“行,那我便隨許大人一起冒這個險。”

結果許如知卻嫌棄道:“江公子不會輕功,還是等等看吧,事成之後,我們再一起去找廚子。”

江之野答應:“也好。”

許如之這才步履鬼魅地離開。

偷聽了全程的沈吉很驚訝,他知道江之野的確是容易勾起他人信任的面相,但那身上不知背了幾條命案的許如直如此願意與其合作,當真值得意外。

江之野打開牢房的門,感受到了沈吉的詫異,輕笑說:“就算沒有我,他也會這麽做的。我早向他證明了桂喜對他的懷疑,人越死越多,他不可能坐得住。”

阿丹聽的明白:“所以他故意來這裏解放地牢,只是向你討要一大筆金子?”

江之野垂眸:“也許吧。又或許是他很相信綠桃還是我的人,拿下桂喜易如反掌。”

阿丹問:“那個婢女到底聽誰的命令?”

江之野反問:“她就不能只屬於她自己嗎?”

阿丹疑惑沈默。

*

子夜已過,桂喜的房間內一片烏黑。幾名侍衛和綠桃都靠著墻、倚著桌,睡得毫無知覺。

許如知大搖大擺地走到床榻前,見方才還抱著長生的幻想、總攬大局的桂公公就要成為刀下亡魂了,不由感覺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這男人幹過不少太過殘酷的事情,正是因為次數太多了,才對生命全無敬畏之心。他每每瞧見那些懸疑電影裏為了殺個人大費周章的謀劃,便覺得好笑。實際上,一個人,也並不比一只小狗更禁活。

許如知只沈思了兩秒,便擡起手中的彎刀,結果刀沒劈下去,莫名卻覺得全身酸軟無力,再想提氣,竟直接眼前一黑,腿軟倒地了!

始終平靜睡著的桂喜張開幾乎只剩眼白的眸子,冷笑撇了這家夥一眼,吩咐說:“有趣,請江公子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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