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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地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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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地羊齋

正常營業的網紅吃播都會帶著隨行攝影師, 再不濟也要自己化妝打光,這楊才能保證拍出效果不錯的視頻,可那阿蟬顯然半點準備沒有。

她在間小旅館住下後, 便素著顏找了個羊肉食鋪, 目光恍惚地大吃大喝了起來。

明明是已經瘦成紙片人的小姑娘,食量卻驚人。三斤一鍋的羊棒骨, 也不知續了多少次,直吃得手邊廚餘堆積如山, 方才捂著肚子在旁人的打量中走出店鋪,讓周圍的食客們嘖嘖稱奇。

在對街奶茶店偷窺的沈吉看都看飽了, 他忍不住小聲吐槽:“看來網紅也是高危職業啊。”

江之野很平靜:“網絡讓人類離欲望更近了些。”

剛聊完這兩句話,等車過馬路的阿蟬便開始嘔吐。

沈吉不由放下喝過兩口的奶茶:“……”

由於能進入副本的玩家總是精神恍惚的樣子, 這心印又與口腹之欲有關,所以即便阿蟬無比古怪, 也沒有讓他們兩人生出太多擔憂, 待確定這姑娘已回旅館睡下, 江之野便在旁邊開了房間, 催促沈吉抓緊休息。

白天真把沈吉凍得夠嗆, 沖過熱水澡後, 他冰冷的身體終於舒適不少,可惜暖氣的存在讓北方的空氣更加幹燥。

被熱氣變得軟綿綿的少年很好吃的樣子。

南方崽沈吉拿著外婆給的潤膚露在白皙的小腿上塗啊塗,忽註意到江之野在旁微妙打量的目光,才不好意思地放下運動褲,開始套襪子:“你不睡一下嗎?”

江之野仍衣冠整潔地靠坐在床邊:“我守夜。”

沈吉:“她現在都沒出發, 不會深更半夜離開吧?”

江之野:“未必。”

總想共同承擔的沈吉:“那一起守。”

館長當然拒絕:“你養好精神比什麽都強, 這副本應該不會擾人心神,多半是純粹的感官折磨, 做好準備。”

沈吉感覺自己被當成了需要照料的弱者,這事實多少讓他有點郁悶,可惜折騰過一大天,累是真的累,困也是真的困,他只抱著枕頭胡思亂想了幾分鐘,就沈沈地睡了過去。

說實在的,阿蟬選的這個旅館條件實在有限,但沈吉沒什麽挑剔,反而在館長身邊睡得安心,那還有些潮濕的短發孩子氣的亂著,睫毛投在面頰上的陰影,顯出了幾分天真無邪。

江之野瞧得淡笑,伸手撫摸住他光滑的後頸,少年的皮膚實在柔嫩,微微一按就會在無暇的白皙上留下紅印,惹得沈吉夢中皺眉,館長轉而輕撫住他的肩膀,無聲地與時間對望。

*

淩晨兩點,一聲刺耳的女人尖叫驚破了夜的寧靜。

沈吉在驚慌中瞬間醒來,只看到江之野沖出門去的背影,便也抓起棉服,慌裏慌張地踩上鞋子跟在後面。

雖然睡意根本沒有退去,緊張感卻逼得他行動迅速,心臟難免跳得厲害。

更加快如閃電的江之野率先狠力踹開了阿蟬的房門。

只見那姑娘手臂被利器劃了很長一道傷口,跟丟了魂似的跪在地上,對著半開的窗戶不顧體面地哭叫:“我的銅牌,我的銅牌被搶走了!你們快幫我追回來!我要去地羊齋,我的銅牌……”

此時旅店服務員也已匆匆趕到走廊,江之野掏出證件給他看了眼,拉住沈吉便說:“走!”

這種時候誰也顧不上多收拾什麽,沈吉半句廢話都沒多說,只打起精神追在江之野身後。

待他氣喘籲籲地鉆進了越野車,再於茫然間被載出石川,追著輛沒有牌照的車子駛上荒涼的國道時,大腦仍處於不怎麽好使的宕機狀態。

江之野握著方向盤說:“或許我們多慮了,看來那些人不是沖你,而是想得到心印。能這麽不管不顧,未必是吳家的。”

沈吉的短發睡得翹起呆毛,楞過半晌才蹙眉罵道:“真是瘋了,大半夜持刀闖進一個女孩子的房間,這種心印究竟能帶來什麽好處?”

目標車輛似有篤定目標,它忽沖下公路,朝著更黑暗的戈壁疾速沖去。江之野也不猶豫,打著方向盤緊隨其後,冷聲說:“有的是你想不到的財利交易。”

沈吉非常堅定:“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江之野本還算嚴肅,忽被這少年元氣滿滿的聲音逗笑,輕聲說:“別受傷才是第一位,沒有任何一個心印值得搭上健康,畢竟它們生生滅滅,無窮無盡。”

這話不由讓沈吉想起,嫣然所說的那個可以吞掉其它同類的強大心印。他對曾經發生過什麽非常好奇,但同時又莫名地泛起恐懼,很害怕那東西有一天也出現在自己面前,讓所有平靜的生活,都徹底失去控制。

未知就像深淵,誰又敢輕易投身呢?

*

滿目輕霧,四野荒涼,江之野追了那車整整一夜,直至太陽自東方亮起。

窗外不知不覺漸有黎光,從未見過戈壁之景的沈吉錯勝出種穿越感覺,畢竟在寸土寸金的東花市,是不可能有如此空曠之所的。

微吻的礦泉水瓶忽被遞到他面前,恍惚回神的沈吉關心道:“你累嗎?”

江之野淡笑,目光仍盯著遠方格外倔強的車子。

事實上,不用多說,沈吉便有第六感,這處地方是離副本很近了。

夢傀開心地趴在沈吉肩上:“心印!心印!”

隨著它童音疊疊,戈壁的霧氣越發濃郁,幾乎要將那兩輛車完全吞沒,而且周圍可見度開始變得極低。再這樣開下去,恐怕很快就不知東南西北了。

江之野忽踩了剎車,溫聲安排說:“接下來你聽夢傀指引吧,我去混入那個人的位面,註意安全。”

沈吉不想分開,卻沒的選擇:“你才是。”

江之野揉揉他的頭:“地羊齋見。”

無奈的沈吉解開安全帶,拿著夢傀走下車子,先目送江之野遠去消失,而後才問:“去哪裏可以侵入?”

夢傀左右張望,擡起小手指引了個方向:“沖沖!”

周圍仍舊是根本望不見盡頭的荒野與濃霧,這個瞬間沈吉忽然理解了祖先們為什麽需要個小機器人陪伴,若只有孤孤單單的自己,不停地出入那一場場惡夢之間,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瘋掉吧?

夢傀感應到主人的不安:“快給我堅強樂觀起來!”

沈吉笑了下:“哦。”

夢傀生氣:“你現在有嚴重的貓貓依賴癥。”

確實,只兩分鐘不見江之野,他便安全感全無,不用系統批評,沈吉也知道自己不對,他撓撓短發,努力振作精神:“好啦,管它什麽齋的,要打要殺隨便來!”

此話說完,戈壁便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

沈吉:“……”

夢傀圓眼炯炯有神:“別慌,是副本能量在蔓延!”

接著它又指揮:“快往西邊去!入口開啦!”

關鍵時刻沈吉哪敢怠慢?聽到提示,他擡腿便開跑,直朝恐怖的狼叫聲勇敢沖去!

戈壁寒冷的風幾乎要割破少年柔軟的面頰,兇猛襲來,又在耳畔呼嘯而過。

某個瞬間天地色變,再轉眼,便已是戲幕虛空。

*

再度成功穿越的沈吉趔趄了兩步,他氣喘籲籲地停在被垃圾包圍的神秘空間,扶住那張搖搖欲墜的破椅子嘆道:“怎麽這麽快就開始啦?江之野趕上了嗎?”

夢傀的剪影出現在幕布邊緣,煞有介事地揣測:“說明這個心印性子急吧?但你也別放松警惕,通常不註重儀式感的心印,虐起玩家來也比較瘋狂。”

沈吉抿住嘴角。

夢傀跳動:“連上啦,先看看副本情況如何!”

幾秒後,監控畫面便浮現於幕布之上,而那畫面裏的景象,則完全超過了沈吉的想象。

*

玩家所在的空間是個非常昏暗油膩的大廚房,煙氣氤氳,氛圍模糊。

有位容貌醜陋至極、身材高壯如熊的古代廚子站在最中間,他周圍擺著五口同樣汙濁的鍋具,汙濁到即便隔著戲幕,也讓人覺得異味十足,完全引不出任何食欲。

這次五名玩家全是男人,他們穿著廚袍、帶著京劇臉譜,完全看不到相貌。

不過江之野的高挑身材在其間照舊出眾,他正抱著手動作悠閑,全不似其他人那般緊張。

沈吉嘴角浮出微笑。

廚師亦發出怪笑,不知何來的陰涼青光瞬間照亮了他的周身。

那家夥從腳底抓起了只人頭羊身的古怪生物,用嫻熟的手法將其開膛破肚,幾分鐘內便處理完畢,塞入了身邊的青銅大鼎。紅肉接觸到沸水,立刻騰起陣白蒙蒙的煙霧,遮住了廚師的表情。

夢傀忽然震驚:“什麽?上古心印?!”

沈吉:“……解釋一下?”

夢傀:“有些心印的歷史超過千萬年了,多是青銅制品,通常代表了些最本源的人性特征,十分強大。”

確實,自人類文明興起便存在至今的欲念,肯定是既簡單又無法擺脫的東西,食欲自在其列。

這事倒讓沈吉想起了點什麽:“好像江館長就是從類似的副本裏被外公帶出來的呢。”

夢傀嘖嘖道:“等下再跟你細說!先觀察!”

那白煙的味道多半很是獨特,除了江之野,玩家們全都為之一震。

廚師對館長的無動於衷有些不滿,但對視過後,又很快得意洋洋:“歡迎來到地羊齋,但你們若想進齋品鑒美味,可先要拿出點好東西來交換。”

他的聲音仿佛也浮了層油,顯得很不真誠。

夢傀剪影晃頭:“嗨呀,說它沒儀式感說早了!”

廚師繼續:“現在,請各位為我烹制你們的人生菜品,那食物中必須有獨特記憶的味道,才能進入副本。”

江之野甚至不用吃東西,哪會做什麽菜啊?

這話讓沈吉聽楞了:“啊?那館長怎麽辦?”

夢傀也懵:“整點貓糧?”

根本不怎麽接觸人類食物的江之野果然開始遲疑,他左右觀察,見幾名玩家已刀法熟練地做起菜來,這才沈思片刻,打開旁邊的木質食盒,緊接著竟從裏面拿出雞蛋、面粉、奶油和糖粉。

蛋糕?沈吉怔楞。

原來自己遲遲給他的新年禮物,還算得上特別嗎?

並不了解廚藝的江之野每一步操作都很艱難,他露出難得笨拙的樣子,估計是僅憑看過沈吉做蛋糕的印象在那裏照貓畫虎,過程著實有些令人不忍直視。

沈吉無奈地移開目光,觀察其他玩家,他們都帶著手套,無法通過皮膚推測年齡,因每個人對食物的記憶與愛不盡相同,擺在案板邊的食材也各有特色。

其中一位也在做甜品,但手法專業嫻熟。

而旁邊烤鴨的更是技藝精湛,看刀功便是大廚。

第三位倒是技術平平,在切些高級刺身。

至於第四位……

夢傀疑惑:“他在做什麽呀?”

沈吉仔細分辨玩家面前不銹鋼盆裏一片片怪異的肉皮,逐漸泛起種不詳的預感,那好像……

夢傀驚愕:“那不會是人皮吧?”

沈吉緊促起眉頭。

大廚主持人讓做的都是平時吃過,意義非凡的菜品,那家夥端出一盆這樣的東西,必有大問題!

夢傀:“壞了,玩家裏有狠角色,你得小心。”

沈吉難免心情沈重了起來。

幾個玩家在廚臺前折騰許久,其中江之野花掉了最長的時間,才搞出個賣相十分可疑的貓貓蛋糕擺在面前。

客觀來講,與其說是蛋糕,倒像坨隨時會融化掉的史萊姆。

那廚子已經輪番嘗過其他玩家的菜品,都是稱讚不已,便瞧見這玩意難免氣急敗壞:“你讓我吃這種東西?你是怎麽混進來的?狗都不——”

很是奇怪,江之野毫無反應,他卻越罵聲音越小。

最後廚子還是勉強嘗了一口史萊姆,繼續吐槽道:“真是夠了!酸臭味!”

說著他便沖回大鼎旁邊狂喝了碗湯漱口,然後才拍著胸脯宣布道:“好吧,你們的確都交出了人生中最特別的味道,接下來的美食,便是我的回禮!”

沈吉還以為他要拒絕江之野進副本,莫非館長有特殊的辦法能夠影響心印的判定?

夢傀吐槽:“只是單純的力量壓制吧?”

主持人態度得意地宣布:“請將食物的味道吸收為自己的記憶,接下來,你們將在地羊齋爭奪一份特別的菜譜,最終得手者,可於現實世界中獲得青銅鼎時銹的力量,輕而易舉掌控所有人間至味!而失敗者,便要成為鼎裏的食材,供饕客們品鑒了!”

這般宣布的同時,廚子親手盛了五碗新湯,依次送出。他將最後一碗擺到江之野面前後,便忙不疊地跑了。

戲幕上的畫面逐漸消失,虛空再度歸於沈寂。

*

時銹。原來任何美好的味道,都會變成時間的銹跡。

沈吉因為心印的名字走神片刻,方才深吸了口氣:“他說的那個菜譜,莫非就是我在林麟家看到的長生盅嗎?”

夢傀:“很有可能!剛才我沒來得及警告完!”

沈吉隨口問:“怎麽了?”

沒想夢傀態度嚴肅:“上古心印的能量都是十分敏銳的,為了保證你的生命安全,這次不能產生半點異常指數,否則我會嘗試把你強行遷出副本!”

這是沈吉沒料到的:“可之前哪次不危險?”

夢傀堅持:“這回真不一樣!上古心印的能量不是最強大,確是最純粹的,被它懲罰的話,絕不是意識銷毀那麽簡單,動輒就要灰飛煙滅啊!”

正如沈吉所言,小機器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不會撒謊,所以他也沒表現得太過自大,點頭答應:“知道了,我會認真扮演NPC,絕對不讓副本察覺出破綻的。”

夢傀這才點點頭:“好的,讓我精心挑選下角色!”

這話說完,沈吉周身便回蕩起鮮明的電流聲。

小機器人多半十分糾結,過了好幾分鐘,戲幕上才勉勉強強浮現出個清瘦的輪廓,伴隨著簡單的介紹——

店小二,男,18歲

亂世流民,因面容姣好而被老板留下幫工。

沈吉眨眼:“就一個?沒得選?”

夢傀郁悶:“副本加密的比較嚴格,偷不到別的。不過這角色跟你差不多,也就一張臉能看,沒別的本事,本色演出就行。”

雖然系統的語氣和從前沒有區別,但從種種變化來看,這副本還真開不得玩笑。

沈吉端正起態度:“行,我準備好了。”

夢傀迫不及待地開始工作,戲幕上的畫像逐漸浮現出沈吉精致可愛的眉眼,只不過面頰消瘦到了極致,失去了沈吉的柔軟與溫和,反倒透露出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陰暗氣質。

夢傀:“感覺有點變態啊……祝你平安。”

沈吉:“……”

“即將侵入副本。”

“正在檢索角色詳細設定。”

“檢索成功。”

“開始記憶融合。”

……

夢傀熟練地將店小二的記憶傳輸進了沈吉的大腦,無數發生於荒蕪戈壁中的殘酷故事輪番閃現,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幅亂世詭卷,著實令人為之心寒。

*

傳說中的地羊齋果然是間龍門客棧,只可惜老板不是金鑲玉那樣的大美人,沈吉了解到前因後果,不由冒出這麽個想法。

副本發生在王朝更疊的舊時代,持續十餘年的戰亂搞得民不聊生,加之宦官當道、且天災連綿,百姓們過得是餓殍遍地的恐怖生活,頗有些末世即將到來的絕望。

沈吉的角色出生於林草茂盛的中原,無奈大旱之後又遭兵匪洗劫了村落,大部分鄉親都已喪命於難,剩下為數不多的幸存者,亦妻離子散,無以為家。

他全家人也都死光了。逃離荒村後,為了活下去,偷盜搶砸,坑蒙拐騙,幾乎什麽臟事累事都忍著做過,雖然年紀尚輕,卻已練就了一幅貪財好利的鐵心腸。

三年前,沈吉因利用軟骨功連環盜竊而惹惱了個鏢局,被追殺至戈壁又大病一場,險些命喪黃泉,幸而被偶然路過的湯師傅救回了地羊齋,之後便始終在此幫工討生活,算是開始助紂為虐。

所謂湯師傅便是地羊齋的老板,相傳他的父親曾是宮廷禦廚,傳承給他一手驚世的絕妙廚藝,可惜湯師傅生性殘忍,最善烹食人肉,他開在荒蕪戈壁上的地羊齋,便是間血腥十足的人肉館子。

其實跟著災民大軍流亡之際,沈吉已看多了易子而食的悲劇,所以即便他十分恐懼湯師傅的所作所為,倒也沒生出什麽英勇之心,只盼著別拿自己下刀就好。且因早年挨餓時草根樹皮什麽都啃,沈吉早就被折磨壞了腸胃,別說人肉,就連正常葷腥也沾不了半點,總算是沒有在吃喝上同流合汙。

但這能說明湯師傅是他的救命恩人嗎?飽受欺負的沈吉很難給出這個評價。

意識終於完全載入副本,看清眼前昏暗清冷的古風小屋之時,少年立刻慌張地摸住了嘴巴。

夢傀也震驚:“……我服了,你怎麽是個啞巴!介紹也沒說啊,這比傻子好不到哪裏去!”

沈吉暗想:“你問誰?角色是你精心挑選的。”

是的,湯師傅不僅殺人烹人,還要趁著天災人禍讓夥計低價收購被土匪虜獲的婦孺當做食材,專門伺候那些遠道而來、喜食異物的達官貴客。他怕沈吉多嘴壞了生意,把他帶回店內的那月,便直接毒啞了這名少年。

此事導致沈吉對老板又恨又怕,此後一直留在地羊齋為虎作倀的奮鬥目標,也只是盼著能早日攢夠銀兩,等戰事平息後回到老家繼續耕地放牛。

副本和人物背景大抵如此。

雖然穿越到個啞巴身上算是侵入難度升級,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不會說話也得繼續。

夢傀很擔心:“這角色跟之前的幾個都不太一樣,他又貪錢又怕死,可不是什麽善良小天使,你給我悠著點。”

沈吉努力過好幾次,的確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他在腦內答應:“知道了。”

夢傀指揮:“劇情好像沒安排什麽特殊任務,現在是清晨,你像往常一樣先去幹活吧,順便快找到臭貓!”

沈吉微笑:“你好像開始信任館長了。”

夢傀:“不然我能指望個啞巴拿回心印嗎?”

沈吉忽略它的抱怨,在簡陋的小屋裏快速搜索了一圈,見這裏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藏在床下盒內的碎銀銅錢,那些錢幣碎銀都被擦得鋥亮,可見主人十分珍惜,看來自己真是鉆錢眼裏去了啊。

夢傀:“你就祈禱著老板是個守財奴吧,不然你可就拒絕不了幫他做壞事了!”

少年於無奈之中拎起水桶,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出。

*

室外撲面便是股強烈的寒涼之氣,這戈壁已然到了深秋時節,風一卷過,便是漫天的黃沙。

四面無依的地羊齋是處還算有點規模的深宅大院,那古香古色的小樓若立在城裏,當然不值一提,但在這種鬼地方,卻已是方圓百裏的世外仙境了。

大約是時間太早,四處都冷冷清清的,只有廚房傳來隱約的動靜。

沈吉去屋外的井裏打了凈水,如往常那般澆灌起那些湯少爺種的牡丹和菊花。

正忙著時,他身後緩步而來了位古裝帥哥,不放心吩咐說:“記得施肥啊,不然開不烈。”

這人正是地羊齋的唯一指定少爺,湯慕。

其實他並非老板湯師傅親生,卻也是被從小細心看顧到大的孩子,早從養父那學得了幾成惡毒廚藝,模樣又格外英俊瀟灑,和卑微的沈吉截然不同。

看湯慕的眉眼情態都挺符合人設,會是玩家嗎?

沈吉幾秒鐘沒給反應,湯慕竟不耐煩地一腳踹了過來:“跟你說話呢!不僅啞了,還聾了嗎?”

沈吉猝不及防一個趔趄,水直接灑了半瓢,他平日便表現得忍氣吞聲,此刻更不敢胡亂反抗,忙緊張地飛快點頭,跑去門外的罐子裏找了些蛋殼磨成的粉末,慢慢灑到燦爛的花葉之下。

湯慕愛花如命,這才勉強冷哼。

“你又欺負阿吉做什麽?”

冷冰冰的質問聲響在門口。

沈吉側頭,看到個容貌冷峻的中年男子立於那裏,他只穿著最普通的粗布麻衣,但古銅色的皮膚和犀利的雙眸著實不容小覷,更別那充滿威脅感的滿身肌肉了。

夢傀趕快開始搜索,將關於這個角色的信息傳進了沈吉腦海:“這鬼飯莊沒一個省油的燈啊!”

壯漢名為司青禹,是地羊齋的管家,亦是湯師傅從外面救回來的重刑犯。從前他究竟犯了多大的罪沒人知道,但從平日裏買賣婦孺、處理屍體的狠勁兒就能看出來,多半是個有不少條人命在身上的超級惡棍。

沈吉暗想:“好像和館長在赤花楹的角色類似。”

夢傀:“別天真了,這位可沒有半點同理心。”

此話很是中肯,與其說司青禹負責殺人埋屍時毫無愧疚,不如說他好似非常享受那種殘酷的過程。但凡出現不聽話的地羊,死前都要受司管家一番恐怖折磨,每每沈吉在屋外無意間聽到過程,都會被嚇得瑟瑟發抖。

總之,無論司青禹是不是玩家,最好都別招惹。

腦內飄過大量信息的剎那之間,沈吉已拎著水桶躲到了角落,打算遠離那兩個家夥。

被數落了句的湯慕並沒生氣,反笑著迎上去:“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抓到新的羊了嗎?”

哥?這什麽親密稱呼?

沈吉豎起耳朵。

同時產生好奇的,還有他附身的角色。畢竟原主是個無依無靠的店小二,不多八卦一點,別說撈到閑錢,想在這地方活命都困難。

司青禹語氣不冷不熱:“半夜就到了。”

湯慕微笑:“哦,我睡得沈了,沒太註意。”

司青禹不客氣地冷笑:“你從來不關心齋裏的生意,裝模作樣問這些幹什麽?”

湯慕仍不氣,甚至立刻粘了上去,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誰關心生意?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

究竟是什麽詭異的狀況?他們兩個之間不會有貓膩吧?

沈吉從心裏冒出懷疑,卻不敢扭頭窺視。

朝陽在灰色的地磚上照出兩人越發親昵的剪影。

司青禹似乎故意捏|弄了湯慕幾下,惹來竊竊的模糊嬌哼。湯慕的呼吸變得急促,小聲:“他們都有的忙呢,你去陪陪我,嗯?”

司青禹立刻罵道:“騷|貨。”

…………?

沈吉尷尬到快要鉆到花盆底下去了。

顯然沒誰在意店小二的存在。那兩人剛膩歪著想走,臨走時湯慕又吩咐:“餵,你趕緊把湯料準備好,今晚有京城的公公要來小住,別耽誤了我爹烹食。”

司青雩則從腰間拿下把鑰匙丟過來:“要公的,最裏屋那只,別搞錯了。”

所謂湯料,當然是被拐賣來的可憐人,非要說成公母,只能展示出他們卑劣的高高在上罷了。

沈吉慌張撿起來,忙不疊地頷首答應。

湯慕又說:“記得把西邊兩間房都打掃幹凈。”

而後,他便拉著司青雩迫不及待地去了。

“觸發NPC主線任務:偷窺少爺與管家。”

“限時一小時。”

夢傀的播報隨之響起。

沈吉石化在寒風中:“……不是去幹活嗎?”

夢傀並不懂人類廉恥,反倒興致勃勃,它忙不疊地催促:“幹活哪有瞧緋聞帶勁兒,快去!”

對沈吉的角色來說,多了解那些上面人的秘密,的確有利於生存,他也是在最底層摸爬滾打過的,理當不應該在意太多隱私和倫理才是,這麽做只是想捉到少爺和管家的把柄。

夢傀:“別猶豫啦,你不跟著主線走會露餡的。”

被獨留在院子裏的沈吉哭笑不得地深吸了口氣,他擡頭望向虛弱無力的朝陽,努力調整好情緒,躡手躡腳地朝湯少爺的房間走去。

*

「觀察者數量:2003」

「終於被我等到啦,抱起沈吉吉就跑!」

「這才第四個副本,怎麽都出現青銅器了?」

「看來藍星最近不太穩定啊。」

「阿吉不要去!眼睛會臟!」

「(只有我一個想看嗎?」

*

湯少爺和司管家在院子裏都快撩起火來了,還能躲去房裏幹什麽?倒黴的沈吉從房間後方探頭到窗邊,果然聽到屋裏的淫|聲|浪語,搞的火熱。

他崩潰到臉色通紅,默默地蹲在地上跟受刑似的,暗自吐槽說:“這有什麽意義?我還能管主人的事不成?”

夢傀:“不懂,我只是個機器人。”

沈吉:“這種時候搞清立場了?”

話雖如此,但他也從屋裏的動靜中感受得出來:湯慕個人是真的很迷戀司青雩,反倒是司管家態度冷酷,甚至有點淩|虐的意思,語言上頻頻貶低湯慕的同時,把他折磨得慘叫連連,好像又痛又爽,實在詭異至極。

沈吉蹙眉:“他們肯定不是玩家。”

畢竟剛進副本就能和劇中角色親密到這種地步,實在讓他理解無能。

見多識廣的夢傀哈了聲:“期待最後打臉。”

由於遲遲不通知任務達成,沈吉只能雙眼空洞地縮在墻角的竹筐後面,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翻雲覆雨才在幾聲尖叫後逐步安靜了下來。

湯慕的聲音變得疲倦又饜足:“你真厲害。”

司青雩哼道:“是你自己浪。”

說著便有穿衣下塌的聲音。

湯慕不舍地哀求:“你再留下來陪我會兒嘛,急什麽呀?今天我爹沒空搭理我們。”

司青雩不耐煩:“你可知那公公什麽來頭?沒他怎麽可能有地羊齋?伺候不好有我們受的。”

湯慕得意:“讓我爹好好做菜不就好了?哪位客人不是盤子都舔幹凈的,公公也遭不住美食啊。”

司青雩反問了句:“你怎麽知道他是為了美食?”

湯慕:“不然呢?”

這回司青雩不再回答。

他往前門走的同時,夢傀終於播報了進度。

“達成NPC主線任務:偷窺少爺與管家。”

“觸發NPC主線任務:挑選食材並送到廚房。”

“限定時間一小時。”

終於!

沈吉如臨大赦,忙不疊地朝側院狂奔而去。

*

此逢亂世,食人之案官府會不會管都是很難說的事情,但劇情中的地羊齋的確日子過得安穩,沒被任何土匪或江湖人士惦記過。

而且雖然客人來吃飯的價格不菲,但湯老板鉆研菜譜的花銷更可怕,始終沒缺過錢,說明背後的保護傘亦是金主?

從這個角度來想,今日要出現的公公,肯定是個BOSS級的角色才對。而按照司管家所言,公公並非為口腹之欲,所以另有它求?

沈思的過程中,沈吉已不知不覺來到地牢外。

剛結束那麽惡心的任務,又要面對此刻的殘酷,這讓他不由嘆息,硬著頭皮用鑰匙打開大門,點上燭臺鉆入了昏暗的地下空間。

*

地羊齋的牢房環境十分惡劣,並不常使用,純粹是為了臨時儲存“食材”才隨意準備的。

食材即是活人,被他們稱作地羊。

在如今這個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的時代,多養一個人便多得耗一口糧食,所以湯師傅通常不會把所謂“地羊”長時間留著,被關進來的倒黴鬼待不了一兩晚,便要命喪於此,成為供他人朵頤的菜肴了。

牢房總共只有三四個小房間,最開始是用來儲存泡菜的土窯,而今卻已遍布汙跡和血腥了。

沈吉知道自己不能夠亂動側隱之心,必須先把這任務完成才能了解到後續劇情,所以徑直走到最裏面的屋子,決定先不管不顧地把人抓去廚房再說。

誰想微弱的燭光剛剛照亮了墻角蜷縮的少年,卻讓他不由楞在了原地,因為角色記憶告訴沈吉,這個人,他認識。

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當然被開門聲嚇了一跳,他驚慌失措的朝墻角躲了過去。

沈吉仍舊呆立,沒想好做何反應。

待少年也看清沈吉的臉後,頓時也張大眼睛,啞著聲音喊到:“阿吉!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可能是選擇比較關鍵,夢傀給出提示。

[檢測到NPC合規行為分支]

[一,放過阿丹]

[二,抓他做菜]

它自己也無語:“啊哦,考驗你良心的時候到了。”

在沈吉這個角色的記憶中,少年名為阿丹,是自己青梅竹馬的同鄉,在那還是孩童的天真年紀裏,兩人關系甚好,常常相約一起去放牛割草。

他本以為阿丹早死在戰亂裏了,如今忽然重逢,內心自然百感交集,頗受震動。

阿丹回過神來,很快意識到——發小沈吉已經成了這個奇怪地方的幫兇!他費盡力氣半跪起來,哽咽地說道:“阿吉,你放過我吧,求求你救我一命,我是被他們強抓來的,我還不想死啊。”

沈吉伸出食指放在唇上,搖了搖頭。

阿丹淚眼朦朧間感覺到了異樣:“你怎麽了?”

沈吉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丹剛剛忍住的淚水又湧了出來:“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啊?是誰把你弄成這樣子的?”

此時不是與故人多交流的時候,沈吉無奈地垂下眼睛。

盡管沒有收到明確的救援任務,但他能感覺到角色並不想殺害這個兒時的朋友,因早已麻木的心閃過善念,而不由露出苦笑,再度噓著警告阿丹別亂喊亂叫,而後拉過他的手,簡短地寫了個“等”字。

兩名少年從前一起上過學堂,阿丹很不用功,但分辨個字還是沒有問題的,見狀他不由哽咽著點了點頭。

沈吉什麽都沒再多表示,只拉著他輕輕走出那屋,吹熄著蠟燭關上了門。

有同鄉的存在,便有一絲變數存在,這的確是不能隨意放棄的機會。但此刻不把阿丹帶走交差,就只能再找另外一個替死鬼了。

沈吉忍住無法自我開解的愧疚,拉開了隔壁的房門,把裏面同樣不成人形的小男孩拽了出來,而把阿丹推了進去,過程裏什麽都沒交流,便在沈重的心情中將替死鬼堵住嘴巴,徑直捆去了廚房門口。

前腳剛踏入門檻,夢傀隨即播報。

“達成NPC主線任務:挑選食材並送到廚房。”

這麽快就成了幫兇,沈吉厭惡地眉頭微簇。

*

廚房內外飄散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香氣撲鼻的同時,又有隱隱的腥膻。

正在其內忙活的男人,是湯師傅的大徒弟肖杲,他同樣身世坎坷,但學藝刻苦,比受寵的湯慕不知努力了多少倍,一直是想著繼承地羊齋的。

肖杲瞧見小啞巴送來的食材,擦了擦手,自然而然地吩咐:“好,多打點水來。”

沈吉的角色已經被地羊齋的人使喚習慣了,他知道肖杲是要把少年處理掉,雖然沒有能力去救,但也並不想多看,扭頭便拎著水桶離開。

夢傀擔心:“不會露餡吧?”

沈吉:“沒事,他不會跟食材聊天。”

正站在井邊努力轉動韁繩時,廚房那側忽傳來了聲悶悶的慘叫,沈吉手一抖,原本快要拽上來的水桶,撲通一聲又落回了井裏,濺起冰涼的水花。

看來替死鬼是被殺害了……

夢傀開導道:“我知道這跟你的道德觀不符。但現在沒別的辦法。青銅心印是從上古時期便存在的,你應該很清楚,那時候人命本就比不上一把糧食呀。”

的確,沈吉曾讀過一些關於夏商周的史書,裏面恐怖的人牲人祭字字帶血,是現代人無法想象的殘酷。

而故事中屬於湯師傅的青銅鼎,便是個貨真價實的殷商古董:聽說這玩意是古時候的祭祀用品,湯師傅見之格外欣賞,重金將它買下來搬運至戈壁深處,每天都在鼎內熬制肉湯,用心得不行。總之,僅“變態”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沈吉恐懼地等過很久,直至廚房內的砍剁聲音徹底安靜下來,肖杲的催促才隨之傳出:“阿吉!水快用完了,怎麽還沒打來?你麻利點。”

沈吉這才拎著水桶,不情不願地走了回去。

由於特殊“食材”的存在,這裏的廚房有處額外的屠宰區,那裏血肉斑駁,難以直視的屍塊已被分門別類地放好。沈吉只飛速瞟了半眼,整個人便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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