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讓位

關燈
第184章 讓位

即便對方此時此刻毫無防備, 但碩子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捏著槍的手又緊了一分,他擡起槍膛,將準星對準女人眉心。他看到女人微微皺眉, 神色間似乎隱隱痛苦。

這不是個會輕易示弱的女人, 他想。他是很早便來到這裏的孩子, 但卻幾乎從沒有見過這人這幅樣子, 哪怕是在一次交火後, 她身上的繃帶縫隙還滲出汩汩鮮血。

絕大多數時候,這個人都不太像個嚴格意義上的“女人”,她沒有這個詞匯語義下的任何一個特征。

但也不是從來沒有, 記憶裏,也有那麽一次, 這個人也曾在人前流露出過疲態來, 他不知道她是沒能掩飾完美,還是根本已經無力掩飾。

只有那麽一次。

碩子突然想起一個人。

操!晦氣, 怎麽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個傻逼來了!

他甩甩頭,將煩躁的思緒拋到腦後, 才意識到在這這電光石火間,他竟然走神了!碩子抿抿唇, 想要出聲提醒, 卻發現喉嚨一片混沌, 他竟然在這一瞬失聲。

“……!”

他才意識到, 他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緊張到自己都沒有察覺, 竟然口舌僵硬到連一句完整的威嚇都說不出來。

媽的!

他媽的!

明明這女人才應該是害怕的那一個才對!

砰——

一聲槍響將這一切虛幻的溫柔打碎,連同著那只還存著酒液的玻璃杯, 絳紫色的液體流淌入潔白的浴池,混進了粉色的泡泡裏。

這顏色……可真他媽的難看!

他開槍,打碎了那只玻璃杯,用這種方式向對方宣戰。碩子對自己的槍法十分自信,他可以讓那只杯子以最爆裂的方式綻出花來。

而他也做到了,晶瑩四散分開,碎屑打在女人的臉上,似乎還帶起一條血痕。

女人蹙眉更深,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睛,偏過頭,雪白的頸帶著令人窒息的弧度。

“陽碩。”

女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叫出他名字。

“!”

碩子感到渾身的血都被這一聲攥住,他的手臂有些僵硬,槍口重新對準目標,彈道越過空氣,顫抖的親吻女人的額頭和眉眼。

“你不想活了。”

女人淡淡道,她轉過頭,將濕漉漉的長發撥至耳後,露出完整的額頭,隨著她動作,身下的泡泡聚集又消散,伴著陣陣水聲,像是伴著悠遠的長歌。

可就這低沈的一聲,就像是卷著冰霜的一巴掌,狠狠地抽在碩子臉上,他感到由於缺氧和窒息帶來的短暫失明。

但這一聲也抽醒了他,梗在喉頭的力量迸發出咆哮:

“白……!”

媽的!

他媽的!

他竟然喊不出這人該死的名字。

那就像遭遇天敵一般,是刻在骨子裏的畏懼,只因為在最最開始的時候,這人拿刀背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聲音裏是帶著血腥氣的溫柔:

“你們叫我白小姐。”

所以那個傻逼到底是怎麽一遍遍的叫她“白蘇”的!

突然,前方傳來“嘩啦”一聲水響,碩子一個機靈,就見到女人雙臂支撐著身體,從水中擡起。

“你別動!”碩子眼裏一片通紅,他沖著女人咆哮:“你聽到沒有!我叫你他媽的別給我動!你再動一下……我、我開槍斃了你。”

他這樣子實在太過滑稽,就像是嫖客捂著被子,戰戰兢兢的縮著身子對著小姐尖叫:“你別過來,你別碰我。”

可是碩子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也已經反應不過來對方此時此刻正赤/裸著上身,沒有任何防護,他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所見所聞只激起無盡恐懼。

“喔?”女人視線冷冷的掃來,嘴角微微勾起這世間極致的嘲諷。

砰——

第二聲爆鳴響起,卻沒中。碩子有點兒慌了,那讓他引以為豪的精準度,在只有十米的位置裏竟卻失誤。

“我說了叫你別動!別動!不許動!”

他三兩步沖過去,槍口直直的砸在女人額角,鮮血湧出,像是燒在泡沫之上的一團火。

“你再動!你再動啊!你覺得在這裏我還會打偏嗎?你覺得我殺不了你嗎?夠了!夠了!你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坐太久了!你該死了!你該讓位了!這裏該是我們做主的時候了!你這個老不……”

女人原本只是淡漠的聽著,但卻在某一刻,她雙眉蹙起,目光不善。

如果餘燼在此,以她的了解,大概能猜到這句話的痛點在哪裏。

可碩子不知道,他突然雙目暴突,表情是驚懼和難以置信,他緩緩低下頭,盯著自己爆出血花的小腹,盯著那只別在腰間的匕首,但此時此刻,握柄卻不知道為何已到了對方的手中,而另一端……

整個沒入他胸腹。

怎麽?

為什麽!

不行……

不行!就算是他死在這裏,寧可他今天死在這兒,他也要拉她一起下地獄,只要……只要……這個女人死了,他就沒有白來,他就不算輸了!

只是……只是……他大概看不到兄弟對著這女人硬了。

然而,他努力扣動扳機,可手指卻痙攣似的顫抖,再使不出一點力氣。

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

他雙腿一軟向前倒去,大腦撕裂一般的痛,卻跌進一個柔軟的懷抱。他感到力氣從身下隨鮮血一點點流出,他感到被人擁住。他感到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他感到口鼻翻湧出血花,他感到死亡將近。

熱血落在女人的肩頭,然後一點一點慢慢變冷,女人絲毫不在意那些臟汙。她依舊淡淡的,沒有什麽表情,即便是現在,她的那雙眼睛裏依舊什麽都沒有。

如果少年到來的這一切一切給予了女人多少不同,那或許是在這一刻,她的目光,終於長久的落在了這人的身上,輕輕地撫過懷中溫度緩慢流失的人。

“……像你……你這種……冷血的……女人……你這種人……你早就應該……應該讓位了……你該讓位……”

女人輕輕擦去少年臉上的血汙,慢慢俯下身,那畫面溫柔的像是深情的別離吻:

她淡淡開口:“可是你不行。”

懷裏的身子顫抖一下,終究是沒有再發出最後一點點聲音,他臨死也沒有明白,這一切究竟是什麽原因。

女人緩緩站起身來,像是血海裏爬出的厲鬼。

*

“老周。”

“周哥!”

“周隊好!”

難得來一趟局裏,一路走來,迎面無數人向男人打招呼行禮,一臉恭敬。男人咬著半截煙屁股,已經沒有火星。他時不時點頭回禮,但多數都沒有表情。這裏其實是禁煙的,可沒有一人對男人嘴裏那小半截圓柱體有什麽異議,仿佛對方叼著的是一根牙簽。

辦公室裏同樣氛圍,一見到他,原本在忙自己工作的人紛紛起身。

“你們忙你們的,我來拿點兒東西,馬上就走。”

“別介,周哥好不容易來一次,坐會兒說說話也好啊……”有人笑著迎上來。

“不了,我還有事兒……”男人的臉色有些陰沈,完全沒受到這裏氣氛的感染,就連那舊的有些發皺的西裝都帶著一種沈重,他開口:“就不留了,你們忙。”

看出對方堅決,那人當下也不再勸,他從抽屜裏摸出一盒中華,塞給男人:“周哥拿著,您抽我的。”

男人掃了一眼,微微皺了下眉,沒伸手接,嘴裏那根煙嘴卻扁了扁。

天差地別。

這裏和他在那個女人那裏,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有時候覺得,在那個女人眼裏,自己大概連狗屎都比不上。有這麽一瞬,嘴裏的煙屁股泛起苦澀來,像是人生。

他其實已經不抽煙了,很早就戒了,並且已經堅持好久沒碰這玩意兒了。

戒煙不是件輕松的事兒,即便對他一個有些年頭的老警察也不例外,很多人都想戒掉這玩意兒,他兄弟也想,嘴裏逼逼叨叨的啰嗦個要死,可分煙的時候比誰都積極。

那時候他們是不抽好煙的,像中華這種更是連碰都沒碰過,絕大多數是草紙算上一縷煙葉子,舔一舔攆成一根,比什麽酒肉都要帶勁。

但兄弟的女朋友說抽這個對身體不好,私下裏悄悄找過他,求他能不能不要抽煙。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嬌小的女人紅著臉不好意思卻很堅決:

“你們兄弟幾個一抽,阿坤看著眼饞,就戒不掉了,他答應我戒煙的。”

他就這麽答應了這個女人的請求,也偷著掰斷過兄弟不少寶貝。戒煙這個過程中也有難耐的時候,有幾次他為了一盒煙,恨不得扒旁人,真眼紅起來看到旁人再抽,恨不得去搶人家嘴裏的。

但記者這個承諾,每一次他都咬咬牙,挺過來了。

就連給兄弟掃墓的時候,他都沒有抽上一口。

這大概是他戒煙之後的第一支煙了。

是那個女人……

扔在地上的煙。

耳邊還依稀是那人的冷笑,在現在這個場景下,那笑聲格外譏諷。

“你的人命貴,但我的人的命,也不賤。”

他感到赤/裸裸不加掩飾的殺意,那女人的眼神像是刀鋒,她站在橋頭,頗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魄。

有那麽一刻,他真的怯了,他靈魂已然落荒而逃。

但他不想輸給這個人,無論如何,他要爭一口氣!

他突然大聲吼道:

“你的人?哈……你以為你這樣!他們就會領情嗎!別做夢了!沒人會感激你!你知道他們有多巴不得你去死!有多想要你的命!”

女人這一次沒有說話,嘲諷也收的幹幹凈凈,像一尊凝固的蠟像,只那一縷青煙還在裊裊上升,像是一縷不散幽魂。

就在男人以為她再也不會開口的時候,女人突然伸手,拿下銜在唇邊的煙,彈到男人腳尖。

“那又如何,這群蠢貨們只有我了。”

*

“滾開。”

低沈的氣流爆出聲線,他一個眼神都沒給對方,就這麽木這一張臉,直直的從獻煙的男人身邊大步走過去。

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和那個女人其實也沒有什麽分別。

但下一個瞬間,男人的腳步一頓,突然直楞楞的停下。

他的目光凝在一張相片上,呼吸都頓住。

“周……周隊長……”工位上的女警戰戰兢兢的站起身,一臉無措的看著男人。

男人扭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可愛的卡通貼紙黏在玻璃板上的照片:

“這個……”

“啊!”女警官伸手將那照片扯下來,雙手遞到男人面前:“這是我們上個月舉辦的大學生教育活動的合影……”

男人接了照片,眼神一錯不錯的盯住某張臉,像是要把這副面容刻在腦子裏面。

註意到了男人的目光,女警問道:“您怎、怎麽了嘛……”

她還處在剛剛男人那對著她小領導罵出的一聲“滾開”的震驚裏回不過神來。

“沒什麽。”男人輕輕搖搖頭,把照片放在桌面,向著女人推回去,準備擡步繼續向前。

女警頓感壓力驟減,這才討好的問:“您是認識她麽?餘燼這孩子……”

話音未落,她就見到男人背脊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就像是一臺老舊的機器,以極緩慢極緩慢的動作扭過頭來,她幾乎能聽到男人骨節的咯咯作響。

“你說什麽?”

他緊緊皺著眉,所有的溝壑都在一瞬擰緊,那是一張怎樣的臉,那就像是蠟像融化,女警只覺得無比猙獰。

“你再說一遍,她叫什麽?”

“餘、餘燼。”女警嘴唇哆嗦著:

“她叫餘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