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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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荒夢

方珩走到書桌前, 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明明是很舒適的辦公環境,卻沒什麽生氣。

之前她很習慣這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卻開始覺得冷清。

電腦屏幕彈出廣告界面, 上面有一些網紅餐廳, 方珩原本想點“x”的, 視線卻在烤肉店那一欄停留了幾秒, 她記得自己答應過小孩兒, 回來的時候帶她去吃這個的。

她指尖輕輕捏了捏眉心。

記憶裏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在午夜時刻如夢,又在黎明時分如潮水一般退去, 帶走沙灘上的一切痕跡。

“我……大概要死了,方珩。”

漫天的赤紅背景色中, 是一張被映的通紅的臉。

小孩兒的臉。

餘……餘燼?

方珩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 就好像曾經見過一般。不,她沒見過, 卻無數次的想象過這個場面。

在她念出小孩兒的名字的時刻。

烈火也不能焚盡之物。

可為什麽小孩兒會趴伏在她身上,在她耳邊輕輕說自己要死了呢?

方珩想說不會的, 你是餘燼啊,烈火拿你沒辦法的。

但她發不出什麽聲音, 身體像是墜入了混沌。

小孩兒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 這讓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不太會安慰人, 醒著的時候都不會,現在更是不能。她就像被什麽看不見的屏障阻隔, 只能看到小孩兒在火焰裏哭泣,卻無法靠近。

不會……

不會……

你不會的!

“不……會……”

餘燼楞了楞, 像是沒想到身下的人會回應自己,但她視線一片模糊,並不能看清方珩的表情。

她嘗試著挪動手指,然後是手掌,去觸碰她的臉,但是……

軟、軟軟的……

“!”

餘燼想要挪開,但是仿佛灌了鉛一樣的手臂卻根本無法擡起,這動作實在太冒犯了,餘燼也不敢再伸手去摸方珩的臉了,趕緊用力把爪子縮回來。

結果……

拖……拉……

身下的人不舒服的輕輕“嗯”了一聲,那一瞬間,餘燼都想把自己爪子剁了。

*

方珩從混沌的潮水中爬起來,像是“被”醒來的屍體,睜開眼睛,茫然的看著周遭的一切。沒有人,只有一片死寂。

她緩緩站起身來,走兩步,跳一下,雙手比做“O”形放在嘴邊,猛吸一口氣然後大吼一聲,直到頭腦缺氧發懵才滿滿停下來。她氣喘籲籲的聳動著肩膀,打兩個擺又跌坐回地上,然後躺倒下去,任沙子吻住臉。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盡管他的行為荒誕可笑,但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從孩提時代起,她就不曾擁有的過一分一秒的自由。

她覺得如果有煙,她也能像學生時代的壞孩子那樣,敞著外套坐在花壇上抽上幾口,高興了就毫不顧忌的大笑,不開心就罵上幾句難聽的也沒問題。就算沖著來往的路人吹口哨,也沒什麽不可以。

但她從沒有過這樣的舊日。

生而在世,無人能夠擁有絕對的自由。那些面具都是她自己選擇拿起來,戴在臉上的。

她從沙灘上滾了一圈,然後北極熊一樣比個大字型,毫無形象的躺在這裏,眼睛閉上在睜開,視線裏多出來一個小孩子的身影。

瘦瘦的,小小的,長發垂下來遮住眼睛,手揣在兜裏,一邊走一邊踢著個什麽,沙礫石子或者貝殼。她看不太清楚。

對方似乎也看見了她,但只是輕微的擡了擡眼皮,又垂下去,繼續沈默的走自己的路。

“餘燼。”

她大聲叫她,然後沖著她笑。

小孩兒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似乎摸不清楚這個躺在沙灘上的神經病為什麽要叫她。

“餘燼!過來呀!”

她又叫了她一聲,側過身沖著她招招手。

對方終於走過來,走近了她才發現,小孩兒嘴裏咬著一只沒點起來的煙。

她就那麽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因為不耐煩微微抿起的嘴唇分明再問:

你有事兒?

“沒事……”方珩盤腿坐起身,支起身子長手一伸,一把就抽掉她嘴裏的東西:“……小屁孩不要抽煙,沒事,我就是想叫你。”

“……”

小孩兒沒說話,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幹幹脆脆的沖著她比了個中指。

方珩:“……”

然後對方就那麽繞過她去,繼續向前走去。

方珩有點兒急,情不自禁的起身追上去:“哎,你別走啊……你要去哪?”

對方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和你沒關系。”

方珩察覺出對方的冷淡,只好默默跟在她後面。就這麽跟著她走了一陣,小孩兒突然停下來,扭過頭瞪著她看。

方珩有點無措的跟著剎車,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看到小孩兒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罐啤酒,“砰”的一聲拉開,灌了一大口下去。

方珩皺眉,去拉她的手:“不能喝酒。”

“你煩不煩!”

小孩兒把啤酒罐往旁邊一扔,轉過身跑了起來。

方珩不放心她,只好也跟著她跑了起來,對方向著渺遠的濤聲越跑越快,方珩追的上氣不接下氣,漸漸的,她感到有水一點一點漫上來,覆蓋她腳背,攀上她小腿,然後擁住她胸口。

“餘燼!你往哪去!”她大聲叫她,可對方卻頭也不回。

下一刻,她看到小孩兒停了下來,她撞到了什麽,或者說,她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方珩楞在潮水裏,她看到了那個人,和她有著一摸一樣的面孔。

“方珩,我喜歡你!”小孩兒低沈的聲音混在海潮的背景音裏,顯得格外優雅迷人。

“你還太……”小了。

方珩話才說了一半,卻聽到和她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落下:

“我也是。”

她看到那個“方珩”緩緩彎下身子,愛憐的看著小孩兒。她看到“方珩”伸出手,拂了一把餘燼滿是水漬的臉,又把餘燼濕漉漉的發勾到耳後。她看到“方珩”就那麽在潮水裏,傾下身,吻住了餘燼的唇。

“!”

這個角度,方珩能清楚的看到“她自己”的表情。

“你瘋了!”

她沖了過去,一把猛地推開“自己”,像是一頭暴怒的公牛,豎起了尖銳的角,在清冷的月色裏閃著冷芒。她幾乎是咆哮著:

“她不懂,難道你也不懂麽?你……你怎麽可以!”

而“方珩”只是踉蹌了一下,翻身回撲上來,細長的手指狠狠掐住她的脖頸。“她”的眼神帶著清高的憐憫和高高在上的蔑,她啞著嗓子,同樣的嘶吼著,那聲音像是熔巖,滾進冰涼的海水裏,冒出大片白色的霧氣:

“蠢貨!是你自己不懂!”

方珩感到一陣窒息,不知道是剛剛的畫面還是對面的“她”漸漸收緊的手指。方珩在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看到了歇斯底裏的猙獰。但她不怕,憤怒壓倒了恐懼,她沖“方珩”吼:

“可她還小。”

但“方珩”遠比她更兇,“她”的嘴角甚至牽起一個譏諷的笑容:

“你放屁!”

“方珩”突然“哈哈”大笑兩聲,這笑聲讓她感到熟悉,就像是她最開始嘗試“自由”的時候做的那樣:

“都是你的借口,拜托你也有點新意!什麽時候不小了呢?在兩個月零八天後的那個午夜十二點鐘之後麽?你不如去問問她母親究竟是在什麽時刻臨盆的!”

方珩啞住,她感到七竅都被海水的鹹澀紮的透不過氣,水壓像是重拳,擠壓著她的胸腔和心跳。但是更讓她感到惶恐的是,她為“方珩”的質問動搖。

動搖。

她漸漸放棄的抵抗,任憑“方珩”將她溺在水裏。而“方珩”依舊冷笑著審視她,這目光讓她仿佛□□在街道上游行。

“你懂個屁。”

“方珩”的聲音依舊冰冷的沒有一點溫度,但她身體卻貼下來,在水裏摟住她的脖子:“你根本就不懂感情。”

“……”

下一刻,方珩感到一陣悶痛從指尖傳來,全身上下都是甩不脫的粘膩。

視線裏,小孩兒一臉驚慌的向著她奔過來,神情裏再沒有最初的冷淡。她一個猛子紮進水裏,拼命的游過來,她吻住她的唇,緩緩渡過來一口綿長的氣。

胸中的滯澀感頓消,唇上溫軟的觸感令人著迷。

她恍惚中回憶起剛剛“方珩”接吻時候專註而深情的表情。

“她”呢?

方珩這才反應過來,那個“方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周圍一片混沌,只能看到小孩兒焦急的神情。她聽到她在和自己說著什麽,卻無法理解那話裏的信息。

“方珩”呢?

身子不受控制的左搖右擺,她像是掉進了游樂場的搖擺座椅裏,漸漸的她感到自己浮出水面,耳邊又湧起了綿長而悠遠的陣陣濤聲來……

而在潮聲滾滾裏,她聽到一個飄渺的聲音:

我,就是你。

方珩一怔,指尖輕輕顫了顫,她緩緩合上眼——

再睜開,她感到血管裏一陣細枝末節的麻癢。

知覺。

餘燼窩在她身上,在她耳邊低聲呻.吟:“方珩,我大概要死了……”

“不……會……”

她想要抱她,卻只很淺的擡了下手臂。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小孩兒要這麽說?

然而,胸口一陣異樣感傳來。

拉扯……

摩挲。

“……”

腦子裏混混沌沌的想起那潮聲,和那句:

我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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