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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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飲酒

餘斯文有些訕訕的收了手, 白嫩的雞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捏擠出了蛋黃來。他鼓著眼睛看餘燼,恨不得要把這個礙眼的“妹妹”一口生吞了。明明是個小姑娘家,卻穿的怪裏怪氣,帽子也不好好帶著, 真是出去了幾年就忘了本了, 都不記得自己什麽德行了。

裝什麽裝!

相比之下, 餘光柱顯得就要淡然得多了, 即便方珩露出明顯的冷淡來, 他也沒什麽異色。一頓飯就這樣過去,方珩有點暈車,並沒吃多少東西, 就在她剛稍稍松下一口氣的時候,餘光柱突然和身邊的人耳語幾句, 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那個與他交流了三兩句的人也隨著站起來, 轉身進了竈房捧起酒壇來,向著方珩走去。他隨手抄起起她杯子, 把裏面的水往地上一潑,在裏面斟了滿滿的一大杯。

頓時, 清冽的米香混合著淡淡的花香,隨著酒精從杯中彌散出來。

餘光柱叫了聲“方小姐”, 又呵呵笑幾聲, 從男人手裏接過了那壇酒, 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手腕兒向前一挺, 嘴裏嘰裏咕嚕的說了一堆方言,大意是說這酒是村裏人自己餾的, 用了上好的曲兒,一大缸的底子就出這麽一小壇, 頭茬,掐頭去尾取了原釀裏頭最好的部分,沒一點勾兌。又說這酒有多麽香醇多麽夠味兒,一般人來了,他們那都根本不拿出來的,這酒只敬貴客……

現在的生意場上,雖然依舊有飯局套著酒局,但終究是越來越少了。尤其是在國家政策一改以後,加上現在的年輕人們不怎麽吃以前行酒令、敬酒詞的那一套。

加之經理知道方珩的身份,有意維護照顧著,是以直到現在,還真沒有人在飯桌上難為過她。

餘光柱這還算是頭一個。

但吃了人家的一頓飯,加上晚上也許還要借宿,方珩也不好意思晾著人家,只能伸出手要端起酒杯。但旁邊的餘燼卻先她一步伸了手。

“你頭暈,別喝了,我替你喝吧。”

“你?”餘光柱這時候才露出點煩躁神色:“你在這瞎搗個什麽亂!這是村裏老規矩,喝了這酒才是自家人,你特麽懂個屁……”

方珩看了男人一眼,餘光柱後面的話頓時噎住,又訕訕笑兩聲。

餘燼卻全當沒聽到,她從始至終眼裏只有方珩一人。

方珩的手按在小孩兒的手上,微微用力,她目光幽幽的看過去,語氣清清淡淡的:

“你能喝麽。”

“……”餘燼著才想起,她之前好像答應過方珩,以後都不亂喝酒的。

“可是……”這一次特殊情況。

“嗯?”方珩略略挑眉:“你多大了。”

“……”

餘燼手頓了下,有些不情願的縮了回來。方珩的意思很明顯了,這是在說她未成年呢。餘燼撇撇嘴,小聲說了一句:“那你也不能喝……方珩阿姨的身子可不比從前了……”

“……”方珩瞪她一眼,拿過了酒杯。湊近唇邊的時候她嗅了嗅,不像高粱酒,倒是有點類似米酒的香氣,還有點兒桂花的味道。

如果是米酒的話,這一杯應該不會有多少酒精含量的,她知道自己酒量,喝這一杯也無妨的。

她剛要喝,餘光柱卻“哎”了一聲,把她動作聲聲叫停:“方小姐,感情深一口悶吶,我幹了,你可要給咱老餘家個面子啊……”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來,拿酒杯在對方杯沿兒撞了三下。

方珩沒想到還有這麽多繁文縟節,也就入鄉隨俗隨他去了,男人撞了杯後,果然一仰脖子把那杯酒一飲而盡了。方珩也一樣畫葫蘆,屏息一瞬,也飲了一杯。

杯子落下的時候,方珩註意到一桌的男人臉色都似有不同,他們看向她的目光裏滿是訝異,再看餘光柱的時候,也是多有艷羨。

方珩隱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她也許忽略了什麽。

見她一口氣喝幹了杯底,餘光柱頓時笑起來,褶皺溝壑舒展開,一張老臉上竟隱隱有了春意:

“小方啊……”

方珩聽到對方突然的改口,不禁微微皺眉。就聽男人樂呵呵的和周圍人介紹著:“小方哈以後就是我們老餘家個人了。哈血槐花酒(血糯米和槐花釀的老糟酒,米酒,但酒精度數還挺高的)一喝啊,生是我們家個媳婦兒,死也要入我們老餘家哈祖墳的……”

這句話一出,方珩楞了一秒,楞是沒用餘燼的翻譯,就在這她聽的半懂不懂的言語裏,明白了餘光柱究竟在說些什麽。她臉色飛快的沈下去:

“您沒告訴過我還有這規矩,這怎麽能作數。”

但對方就打算堂而皇之的不要臉了。

餘光柱嘻嘻笑著說,怎麽不算數,不管怎樣,你這入門酒都已經喝了。酒一喝,你也該改口了,你也該叫我一聲爹的。既然都是我們老餘家人了,之後就留下來,也不要在出村子了,正好你們城裏人不是都興度假的麽,這裏山好水好的也是個好地兒……

方珩氣笑了,她沒想到都什麽年代了,這種事兒還能強買強賣她一個“爹”。她不由得心疼起方老頭來,自己最近倒是好一段時間沒有回去看看了。

“這規矩是今天特意為我準備的?”方珩經歷了這樣的事,臉上卻依舊看不出急躁:“叔您可真是費心了。”

“哈哪能啊……”餘光柱笑著搖搖頭,“規矩哈就是規矩,老祖宗傳下來的,哈哪能是我瞎編的不成?那不信你問問哈些鄉裏鄉親們……”

方珩擰了下眉,看了看周圍的人,果然如餘光柱說的,所有人都是一臉認同,甚至有人還說她:

“酒都喝了,這事兒還能你說不認就不認的麽?”

“……”

方珩慢慢呼出口氣來,她目光遠遠的看向窗外已經化成墨綠色暗花的群山。老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但是說實話,這裏山清水秀,有被霧霾籠罩下的城市裏久違的滿眼綠意和胸襟和暢。但是,在這麽美好的山水間,卻盡是這樣的爛泥地。

她本來是帶著幾多感念和莫名的敬畏之心,隨小孩兒來到這片生養她的土地上的。但是,這所有的一些卻將她心底那些念想徹底擊碎,她甚至覺得,那個“白小姐”所行之事,那社會道德和法律意義上的“犯罪”,未必是一種傷害,而是一種拯救。

她不敢想象,如果餘燼當初沒有隨著白蘇離開這裏,是否會像那個過早成熟,又過早雕零的女孩兒的魂靈?又是否會像那個滿臉塵霜的女人一般,過早地成為名為“母親”的生育機器?

人們只聽到了槍響起的聲音,只看到鐮刀落下的錚鳴,卻不知道爛泥塘裏那些,已經發不出聲音、被一點點拖向黑暗、只能絕望卻徒勞掙紮的靈魂。

“我不認,你們還能逼我了。”方珩笑容斂去:“我不願意,你們還要強留人了?”

這話一出,僅存的體面撕裂,蔽體的遮羞布被一拽而去,在場的所有人面容都在一瞬停凝。

這是方珩的試探得到的最壞結果。

是的,他們會逼迫她,他們會強留下她。

“小方啊,你這樣哈我們也都不好辦……規矩是哈老以前就有的,你也喝了哈酒,也沒人掐著你脖子逼你哈,你還想賴什麽帳呢,真是的……”

“這喝了哈家的酒,就得跟誰家姓,今天你是喝了我老餘家的血槐花,哈鄉裏鄉親的大夥都看著呢,也都給我老餘家人做主,自然不能由著你想怎樣就怎樣胡鬧。要是你喝了別人家的酒,那我們肯定也要幫鄉親們討這個理的……”

“跟了我們老餘家人,還能給你委屈受麽……我們斯文,長的也老實,本本分分怎麽配不上你了,小姑娘別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你們城裏人不都說麽,得心裏美……我們斯文就是心裏美……”

心裏美……

方珩有點想笑,這不是超市裏一種水蘿蔔麽。她領悟到了一件事兒,原來,用“老實”來形容一個人的時候,會是這樣的結果:

老實,等於一米六幾的個頭,加一百五六十斤的體重,加胡子拉碴頭發油膩,加飯桌上坐一起都有種若有似無的味道……

真實的“心裏美”。

除了心裏哪也不美。

方珩無意間看了眼小孩兒,卻發現餘燼安靜的有些過分。她微微蹙眉,視線有些發直,像是想到了什麽事一般。似乎那杯酒之後,她一直都沒說什麽話。

怎麽了……

方珩把手輕輕放在了小孩兒肩頭,餘燼才如夢初醒一般的擡頭。

“你還好麽?”

餘燼很小幅度的點了下頭。

方珩覺得餘燼臉色並不好看,像是在敷衍,她抿了下唇,問她:“你也知道這個……規矩?”

餘燼一楞,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很快反應過來。

“我知道。”餘燼輕聲說。

她微微瞇眼,然後猛地擡起頭來,目光淩厲的掃過每個人的眼,像是要攥住他們每一個人全身的血:“我知道這規矩的。村裏的老規矩了。一個女人,要是喝了這碗酒,就得留下來,嫁給這家的人,如果不從,如果想要逃走,你們所有人都會去抓她回來的,生是這的人,死是這的鬼,她永遠都逃不出去,逃不出去……”

方珩手指輕輕顫了顫,她看著餘燼的側臉,能清晰的感受到小孩兒驟起的情緒,和那仿佛烈火燎原一般的恨,像是要侵吞她全部的理智。

這是牢籠的鑰匙,是野獸的最後一道枷鎖。

方珩看著她的臉,心裏一陣劇烈的抽痛,她看到小孩兒在一片漆黑死寂中掙紮,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她抱回光裏。

她不知道原因,卻在這一瞬間共情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撕裂一般的。

“餘燼。”

她叫了小孩兒一聲,沒有回應。哪怕近在咫尺小孩兒卻也沒有分她一寸目光。

“燼燼……”

方珩眉頭皺起,又叫了她一聲。然而,放在對方肩上的手卻被人輕輕撥了開。

餘燼向前走了一步,那些視線就在這一步裏紛紛躲閃、退避開去。

小孩兒靜靜地掃過每一雙眼睛,然後,她突然樂了。

“我都忘了,我也是姓餘,也是餘家人……”

她猝不及防的轉身,安靜的目光撞進方珩微微錯愕的視線裏。她一只手環過方珩脖頸,在眾人頓定、呆滯的圍視裏。

她沈默著,落落大方卻又小心翼翼的,吻上那個好看的女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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