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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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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遇見

“你放棄吧!”

“……”

餘燼扭頭, 狠狠剜了她一眼。

“不是!你就自己說,你有啥競爭力?”

餘燼不吭聲了。

於菁突然又有點心軟了。她打擊餘燼這個同桌的次數多了,總會感到僅存的良心一陣抽搐。

她“哎”了一聲:“那……她們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一起吃飯。”

於菁心說,這其實應該叫約會的才對吧:“那……你就沒問問阿姨怎麽想的?”

餘燼聽了一會才悶悶的答:“……問了。”

於菁“啊”了一聲, 有點訝異, 心想餘燼這性子也太直了:

“你、你就這麽, 這麽直接的問阿姨了?那你怎麽說的?”

“問她是不是和尹澤辰覆合。”

“覆合?”於菁眨巴眨巴眼:“哎你別說, 這個尹啥就是那個阿姨因為你, 才分開了的前男友……”

“對,是他。”

“那……阿姨她是怎麽說的?”

“她說是的。”

“……”

“……”

於菁還等著下文呢,可餘燼卻不說話了, 她猛一挑眉,拿腳踹了踹她凳子:

“就完了?”

“就完了。”

“那你就沒再說什麽了?沒像……上次那樣兒?”

“沒有。”餘燼很快抿了下唇, 神色有點黯然:

其實於菁也大概能想到原因的。餘燼上次和阿姨鬧脾氣, 如果還有個能站得住腳的“理由”的話,那麽這次她是真的沒有任何立場了。換作她也不好意思去拆人家姻緣的。

餘燼卻低低的開口:

“我問她, 為什麽分手了還能和好,那當初為什麽要分開。她說, 愛情總是分分合合的。”

餘燼其實不認同這個。

她不想分分合合的。為什麽不能一路走到底呢?不分手的戀愛聽起來很傻,可誰不想要這樣的感情呢?

其實方珩還說了別的。

那時候, 她正在玄關處的全身鏡前, 解下絲巾脫掉風衣。聽到小孩兒的問題, 還沖著鏡子裏的她笑笑, 像個寬厚慈愛的長者:

“大概是因為……愛情總是分分合合的吧,這些你以後就會明白的。好了, 餘燼小朋友,現在你不用再覺得內疚, 也不用想著要賠我一個了吧。”她說的雲淡風輕的,甚至還帶著些調侃的笑。

“……”

“傻樣兒……嗯,等到我結婚的時候,你要做我的伴娘麽?捧婚紗的拖尾。”

“……”

不能、不行、我不要、我一點不想!

無數聲音海潮似的湧來,卻又一點點平覆下去。餘燼看著自己的腳尖,半晌緩緩出聲:

“好的。”

因為小孩兒低著頭,所以她沒註意到,方珩捏著外套的手指很快的蜷了一下,也沒看到衣服上驟起又驟平的褶皺來。

這件事情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被揭了過去,方珩掛好外套,走了過來。

“餘燼。”她雙手落在她肩頭,視線鼓勵著對方擡起頭來。

“……”

“還有一件事……”方珩皺了下眉,又松開。

不會更糟了,生活總不會更壞下去了。

餘燼心想,用上了十成十的勇氣仰起頭,盡量毫無破綻的,接住方珩的視線。

“是……什麽?”

“無論發生什麽事,解決問題的途徑都不止這一種,你不必……全部訴諸於暴力的……”她頓了頓,像是在思考著如何措辭:“……以暴制暴未必是種最好的解決方式,也未必會得到想要的結果。”

然而,空寂的教室裏的畫面在方珩的腦海中一閃而逝,年輕的學生們惶恐錯愕的神情,和由於難以置信而發抖的身體。

校園暴力總是很難解決的。

但也沒有那麽難。

他們說:“我、我們知道錯了……”

她們說:“我們以後不會了……也不讓別人再……”

流氓放下了板磚爪牙,舉起權杖、換上法袍,就搖身一變成了聖職系模樣。

有人播撒著光,就有人沐浴黑暗。

如果陽光一定會在身後投下陰影的話,那麽——

看著我,餘燼。

你只要看著我。

可不要回頭了。

這樣你的世界就不會有那些。

方珩捧住了小孩兒的臉,身子擋在她身前,目光纏住她全部的視線:

“以後不要這樣了。” 我怕他們傷到你。

“餘燼。” 我的小鬼。

“你永遠 都可以依靠我。” 一直都可以,永遠都可以。

女人一字一頓的說,語調輕柔,神色卻肅穆。

她甚至給她淡淡的壓迫感。

餘燼看著她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面孔微微出神。

“好、好的。”她說:“我知道了,方珩。”

“以後我再也不會打架了……”

方珩摸了摸她的頭,什麽都沒有再說。

於是這件在旁人看來嚴肅又惡劣的事,也就此揭過去,輕的就像一陣風。

它不是風,只是方珩讓它變成清風。

*

餘燼不知道方珩最後是怎麽解決她打人這個問題的,但是她沒有如她擔心的那樣被公司辭退,她依舊每天上班,每天都很忙,像以前一樣忙中會抽時間陪她。

但也有不同。

她也會抽時間陪尹澤辰。

她的……男朋友。

餘燼在對方的平淡的言行中,漸漸接受了這件事。時間真的是樣可怕的東西,她讓你慢慢鈍掉,一點一點的扯斷你的敏感神經,讓你鮮血直流卻習慣了疼。

方珩表現出的那種淡然,仿佛這一切再正常不過,仿佛她的任何異議都像是無理取鬧。

“晚上我不回來吃了。”

這句話她說的沒有半點壓力,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而餘燼也漸漸習慣了。她也會點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的“哦”一聲。

但她還是想問她:那再晚一些呢,在晚些的時候,你會回來麽?

她每一次都忐忑,但問出這句話將會引發的可預見的尷尬,讓她無法開口,她也沒有立場開口。而且,她根本擔不起,得到了否定答案的風險。

但方珩並沒有夜不歸宿。

一次都沒有。

但她也從不向小孩兒應允承諾些什麽。

從來都不會。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的,拖拽卻從不停歇的走過。

總不會更壞了。這是餘燼最常拿來安慰自己的話。

但那些原以為絕不能接受的、絕不會被理解的,也在終究無法選擇的道路面前,一點一點被軟化下去。那些事兒日覆一日的逃避著、銼磨著、克制著、忍耐著,也就是那麽回事兒了。激烈的情感沖突漸漸緩和下去,說什麽易渡人,難自渡的,大多也都只歸於矯情了。

方珩對她依舊很好。

她比任何一個監護人都要盡職盡責。

小同桌常常會對此感慨萬千,抱怨為什麽自己的家裏就沒有像方珩一樣的長輩呢。

小半年的時間裏,餘燼成績越來越好了,她完全能靠自己考進班級的中上游。家長會上被刁難的情況再沒有發生過,方珩甚至還被選為家長代表受邀上臺發言。曾經的刻薄變成的諂媚與討好,還有帶著艷羨的誇讚。

“人家家長和咱們不一樣,咱們哪懂得這些個……人家可是什麽都會的!”

但餘燼更傾向於把這句話理解為:方珩很棒。方珩教的好。

餘燼的個子也如竹節一般竄起,在每一次大雨過後郁郁蔥蔥,這學年結束的時候,她的身高幾乎已經和方珩不相上下了。

餘燼身體素質極佳。學校秋季運動會上,在班委的“諄諄教誨”下,好說話的餘燼“被”報名了那些女生們挑剩下的全部項目充數。說著“你去檢錄一下就行”的班委們在見到餘燼給班級拿回了每個項目的獎章時,驚訝的差點下巴脫臼。

不管是否情願,餘燼都被熱情高漲的三班同學們扔舉了好幾次,體育部的老師甚至專程來找班主任商量:這樣的好苗子,不專門培養真的是可惜了。

但餘燼卻很堅決的拒絕了,就連小同桌都真情實意的替她可惜:“餘燼你個傻冒!你知道國家運動員高考錄取線能降分,體育生在各大高校都有特招名額的……”

但餘燼在這上面表現出決絕來,班主任談了兩次三番都沒有一點兒效果,打電話給監護人費盡口舌,希望對方能幫忙勸說,但人家卻無所謂什麽榮不榮譽的,人力挺孩子自己的選擇。

這就是家長忒年輕!這以後肯定是要後悔的!

放下電話班主任和體育部的負責人相顧無言,遺憾且抑郁著,但卻也無可奈何。

餘燼人緣很好。她經常會被三五同學邀去唱歌看電影,每次餘燼叫小同桌一塊兒,對方都會拒絕。

“不去。”

“你害羞個鬼……”

“你才害羞你全家都害羞!老娘社恐不行嗎?”

“矯情。”

“……”

“去吧,下次在說’朋友不多’的時候,就不用被打臉了。”

“…………靠!那事兒你就過不去了是吧!”

最終小同桌還是拗不過,去了。於菁就是個刀子嘴的性子,但因為以前那些不好的經歷,她和不熟的人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說錯個什麽。但是和餘燼就很輕松,口無遮攔的。原本,這種講話方式其實是挺容易得罪人的,但沒有人能比餘燼被她刀的更狠。

這一對比,同學們反而覺得,這個以前看著怪冷漠不太好相處的人,其實說話還挺逗的。一來二去的,她們甚至還覺得,看這一對兒裏桌外桌互相掐著玩,還怪有意思的。

年少的時光,有了課業和友誼就能填充掉大半甚至幾乎全部,愛情終究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生活就在這樣點點滴滴的細節裏慢慢充盈,像是紅葡萄窖藏之後,一點一點沁出香味兒來。

至少不會再差了。餘燼是這麽想的。

所以,在聖誕節的時候,在KTV唱歌間隙和朋友們出來買零食飲料,在大街上見到熟悉背影的時候,餘燼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身體僵硬。

窒息感像是潮水一樣漫過她的頭眼。

餘燼的表情像是蠟像館封刻的模塑,她的腳步再難移動分毫。原本或笑或鬧的同學們,也漸漸註意到這裏的不對勁來,紛紛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餘燼。

離餘燼最近的於菁最先反應過來,她向著餘燼視線的方向看去,心裏咯噔一聲。

她像趕鴨子似的,把好奇心起的一群少男少女轟走,這才回來拉餘燼。餘光卻偷眼看向剛剛的那個方向。餘燼依舊保持著剛剛的姿勢,神態都半點未變。可那個方向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哎餘燼……”

這是於菁萬年不變的、叫她同桌的開頭方式,但這一次,卻僅僅只有一個開頭。

她說不下去……

不管過了多久,那個定律像是刻在在餘燼的骨子裏,永遠都不會改變:

一扯到方珩,餘燼就發瘋,就完蛋……

永遠都不會變。

其實有時候於菁驚異於小孩兒的長情,這其實是很難得的。但卻……

她伸手,試探著拉了拉餘燼,這一下竟然把高她一頭多的人,拽了一個踉蹌。餘燼的手很冰,像是被寒風收走了全部的溫度,變成一塊兒僵硬的冰坨。

於菁又有點心疼她了。

*

餘燼很久都沒和方珩度過哪怕是完整的一天了。很久之前,那些大塊大塊的午後、偎在沙發上看電影的時光,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虛假的幻夢。

方珩像是她生活中碎片化的符號,像是匆匆打馬而過的浮光掠影。

她抓不住她。

那天之後,餘燼再沒能擁有一個完整的方珩。

絕大多數時候是在餐桌前,她會輕拍她後背叫她慢點吃;或者是在講題,在試卷上家長簽字的空白處落下好看的名字;又或者是緊閉的門房門底下漏洩出的一線光,和裏面模模糊糊的會議語音;或者是在晚宴之後,她遞給她logo精致的購物袋,有時候是衣服,也有時候是安全褲,她會囑咐她穿裙子時一定要記得穿在裏面;又或者是一些深夜,餘燼若是趴在沙發上等方珩回家,會得到一個面目模糊、帶著點醉意的吻。

當然,是落在額頭上的。

所以這一刻,餘燼見到方珩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是真的真的非常想念她。

隔著熱鬧的節日氛圍、隔著歡愉的人潮、隔著五光十色的燈影,她看到方珩的背影,她在衣架上見過的、無比熟悉的長風衣外套,和炭灰色的針織圍巾。

和……

一種很久很久都沒升起的戾氣突然像是病毒一樣蔓延,她感到頸間肌肉一陣抽動。

“……哎,你還好吧?”

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餘燼就已經失去的一切的感知力。她被猝不及防的一拽,踉蹌了一步,像是喝高了的醉鬼。但也多虧了同桌這一下,她又清醒過來。

呼氣。

吸氣。

餘燼索性就不管不顧的,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地上多臟啊你別啊……”

於菁去拽她胳膊,卻被餘燼抽出。

“哎餘燼……你這又犯什麽病啊,哎你快起來快起來,坐在大街上你丟不丟人啊……不就是……哎……不就是……情侶之間不都是這樣兒嗎,你別和我說你沒見過……”

“你回去。”餘燼生硬的說,像是冷硬軍官發出指令。

“我回個屁!”於菁並不鳥她這一套。

“你快回去!”

“我回去了,你萬一死外面了,我怎麽和阿姨交代!”

“……”

餘燼猛的擡頭:“原來是你特麽天天打小報告的!”

“你、你說啥……”於菁一臉誇張的懵逼表情,那樣子真的是假的不能再假了。

“呵。”餘燼冷笑。

“我……我也沒有……就……就……”於菁看對方已經完全認定了的樣子,索性咬咬牙,直接攤牌了:

“就之前……之前那事兒我就覺得不對勁嘛。你知道那些人以前就總堵愛我的,可是那之後又時候明明被那些人看見了,她們也當沒見著我似的……我就是有點好奇,我知道肯定是阿姨處理的,我就是好奇,她到底怎麽做的才讓那些人不這樣了,你自己也說,校園暴力這個太難制止了……”

“……”餘燼沒吭聲,眼眸陰沈。

“哎呀……我也不是賣你,我也沒和她說什麽的。阿姨她還挺高冷的,不太愛理我,那事兒到現在都沒和我說原因,還讓我以後不用擔心這個。”

“……”

“其實也有別的原因的!你看你啊,喜歡阿姨喜歡的也怪慘的,我這不是也想幫你打探打探消息麽……萬一她們感情不合呢,是吧……”

餘燼終於有了點反應,她掀了掀眼皮:“呵,就你?你能打探到什麽消息。”

“……”

這次卻是於菁沈默了,她好一會兒才說:“打、打探到阿姨感情還、還挺穩定的……”

“……你快別說話了。”

其實這話倒不算是亂說的,於菁倒是真的有幫餘燼的心。但是,方珩似乎無意談及自己的事情,有的時候於菁問的實在明顯了,她才會提上一兩句如“挺好的”、“感情穩定”之類的話來。

於菁覺得方珩不像餘燼說的那麽和藹可親,她覺得阿姨還挺高冷的,而且不止是什麽原因,她總覺得方珩對她似乎有點距離。

她下意識的發問:“哎餘燼,你說阿姨是不是不喜歡我啊……”

餘燼聽她說過好些次這個了,她搖搖頭:

“方珩不會的。”

“每個人都有獨特性,她能接受這個。”

*

“不是,小珩,我們都快要訂婚了,你和一個小孩兒住在一起這像什麽樣子……”

男人陰沈著臉,一貫的風度涵養都失了大半。

但也怪不得他的。

自從方珩答應了他以後,兩人的關系不僅沒有“小別勝新歡”的喜悅,反而還不如從前親昵。要知道,他們之前已經比別的情侶要保守太多太多。尹澤辰能明顯感覺到,方珩言行中流露出的抗拒。

雖然不是直白的拒絕,但卻滲透在不多的相處中的無數個細節裏。

在以前,除了床上那事兒以外,牽手、擁抱方珩並不會太抗拒。在旁人面前也會給他留足面子,是個很懂事兒的女人。但現在卻不同,方珩對他接觸的排斥,已經到了一個正常男人完全無法忍受的地步。

以前他和方珩並不會爭吵的,因為方珩是個同人吵不起來的性子,即便有不同的觀點,她也會一笑而過,不會與他爭論什麽。

尹澤辰其實是很不喜歡那種學識與見解都壓他一頭的咄咄逼人的女強人的。但他也不喜那些徒有姿色,卻淺薄庸俗的女人。

方珩恰恰就完美的契合了他這個偏好。

她是個很優秀的人,見識不俗,品味高雅,帶的出去,不會給他丟人;但她為人又謙和,幾乎不會向旁人輸出三觀,對他的見解會避開差異,找到認同的點。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一件事上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堅持,甚至是固執!

“你年紀輕輕的,帶這麽個小孩兒,這讓外人見了該怎麽想你……”

“澤辰,我們今天能不能不談這個。”

方珩疲憊的揉了揉著眉心。

聖誕節。

在這麽一個美好的節日,可櫥窗裏歡快的音樂聽在她耳朵像是蚊子嗡嗡叫,嬉鬧的人群在她眼前打轉像是雪花屏。

她突然有點想回家了。

但是,家裏應該是沒有人的。

她和小孩兒說,晚上要出去吃飯,小孩兒很快回她,說她也要和朋友們去唱歌。

方珩看著手機屏幕發了一小會兒的楞,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間打出了這行字:

——你,早點回來……

她看了那行字一會兒,然後一個字符一個字符的刪掉,換成了:

——嗯,玩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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