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夜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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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蛋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襯衫,能想起的最後場景卻只是自己在酒店餐廳喝了好些酒,之後暈乎乎地趴在桌上了。他起床看了看屋裏四周,安洋像是出門去了。

他洗了個澡,坐在沙發上,看見安洋放在茶幾上的本子。他翻開看,裏面不過是大舜他們昨天給她簽的名。“估計她昨晚是抱著這個本子睡覺的。”他想。

這時安洋正好開門進來,手裏拎著在樓下買的早飯。鴨蛋放下本子到門口去,接過她手上的塑料袋。“你怎麽起這麽早?”

“可能有點認床吧。”她輕輕笑。“吃東西吧,你昨天吃的都吐出來了。”

“我昨天……吐了?”

“對。”她點點頭,自顧自地往屋裏走。

“對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怎麽就喝過了。”

她背朝著他,停下腳,臉稍稍側過一點點,視線空靈靈地固定在毫不相幹的事物上,回答:“沒關系。”

“那你……”鴨蛋坐在她旁邊,“怎麽好像不高興了啊?”

她又笑,搖了搖頭。

今年的最後一天,安洋和鴨蛋跟著老夜去釣了魚。晚上老夜把魚蒸了,跟他們倆一起吃了頓飯。吃完老夜說他要看電視了,把他們從家裏趕了出來。

“咱走走行不行?”從樓道裏出來,安洋把手揣進自己羽絨服的口袋裏,有點拘謹地看向他。

“好啊。”鴨蛋受寵若驚。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自顧自地走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安洋突然問了他一句:“你記得你昨天晚上說了什麽嗎?”

“昨天晚上?”

“就是你回家之後,躺在床上說了什麽。”

“好像摔了一跤……然後你說了什麽,我又答了幾句。記不起來。”

“記不起來也好。”她沒看他,對著道路前方說著。

鴨蛋楞了,一瞬間明白過來她今天為什麽一直怪怪的。“我喝多了,不管說了什麽,都是酒話,不作數的。”

“我當它不作數。”她沒看他,笑著說。

“嗯。”

“我也想說些不作數的話。”

“什麽?”鴨蛋沒聽懂。

“我當時去首都找工作,不是因為誰才去的。我盯了那個招聘職位很久,跟叔叔辭了這裏的工作之後,我下意識就是趕緊申請試試看。沒兩天公司通知我去面試,我肯定得去的啊。我知道在首都那種地方,即使工資表面上高點兒,實際上過生活很難。可是我想試試,就是想試試我有沒有那種可能性,自己活著,不給家裏添麻煩了。那裏通知我去上班的時候,我覺得特別開心,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好不容易在班上考了第一名的那種激動。一個月幾千塊錢,租的房子十幾平米,但是我不光不管他們要錢了,還能給他們錢。”她說到這兒,有點想流淚似的。

“我知道了。”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想安慰她。

“去了之後,我在妍妍家睡了一個多月的沙發,走之前想給她交點兒沙發費,她死活沒收。找房子最初也是她周末陪著我到處去看的,可是沒找著合適的。那天林展突然給我推薦了首歌,我就跟他在網上聊了聊近況,他才知道我到了首都。他有朋友在房產中介上班,就幫我找到了現在住的那裏。之後的確,大概兩三個月跟他見上一次吧,一起吃個飯喝酒聊天,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我……昨天跟你說這個了?”

“嗯。”

“我……不是那個意思。”鴨蛋說,“我並不是懷疑你怎麽怎麽……我單純是覺得他對你來說很特別似的。你們倆其實相處時間很短,讓我挺不解的。有些時候我覺得……”他說到一半,不再開口了。

“你說。”

“我覺得我跟你在一起這麽多年,都比不上他那麽多年前跟你見的那幾面。我心裏清楚,你覆學那時候,我跟你表白,你壓根對我沒想法,是因為跟喜歡的人沒有可能了,才會答應我的。但是我一直還是想著,時間長了,就不是這樣了,總有一天,你會覺得跟我待在一起更開心。但是現在看來,也還沒什麽變化。你還是喜歡看他演出,跟他一起喝酒聊天,每次見完他之後,你就特別開心,像世界變亮了一樣。說得難聽些,我就是覺得……你還是喜歡他比喜歡我多。”

她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問:“你記得八年前我給你寫的信嗎?”

“你休學的時候從古都寄過來的那封?”

“嗯。說我在四處旅游什麽的,其實是瞎編的。那幾個月裏發生了很多事情,即使現在要說也挺覆雜的。去古都不是像信裏說的那樣去旅游,而是去找醫生。”

“什麽……意思?”

“你有過長時間心情特別低落的時候嗎?”她問,卻又不等他回答。“低落到在快餐店吃飯吃到一半,沖進廁所關上門開始哭。什麽理由都沒有,又好像遇到的所有事都是理由。有陌生人的時候還好,洗澡、走夜路回家、晚上躺在床上,那種知道哭了也沒人看見的時候,就開始停不下來地哭。我回了軼江,以為沒了家裏人打擾就能好點兒,結果還是那樣。所以我去了古都看醫生。看完病,我去找一個老同學玩兒,她帶我去看演出,就在那兒見到了林展。我留了一個月,聽他在酒吧唱歌,後半個月裏每天兩個小時,跟他一起學英語、畫畫、聽歌、瞎吹牛聊天。”她說到這裏,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上去。

“可能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吧,”她接著說,“那一個月裏,哭的時候越來越少,也沒什麽不好的念頭了。離開古都那天他送我到火車站,也挺奇怪的,沒有一點兒離別的傷感,還是開心,想起他說的那些笑話,一起吹過的牛皮就覺得開心,就覺得什麽事情都可以不在乎。”

“大概——我這麽喜歡他,就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就是因為——我有過那樣一段非常困難的時候,偏偏那個時候朋友也好家人也好,沒有一個人聽我說話,也沒有一個人有時間和精力管我。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不問我的過去,每天陪著我開心,願意聽我抱怨、願意聽我所有的感受。所以無論是那一個月的時間,還是他這個朋友,對我來說就都顯得很特別。”

鴨蛋聽完,什麽話也沒說。

“很多事情我之前都當成理所當然,不知道你會在乎。有些話說出來挺矯情的……但是真的,我以前也好,現在也好,跟你說過的話,都是真心實意的。六年前心裏喜歡著別人卻答應跟你談戀愛這件事兒,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會不會讓你傷心。但是跟你在一起之後,我是真的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你待我最真心,我也想好好跟你相處,對你好。”她扭頭跟他講。

“抱歉。我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這些,一直以為休學之後你就是出去玩兒了……”

“不怪你啦。”

回到家之後,安洋一言不發地收拾完行李,洗漱過後,在沙發床上躺了下來。鴨蛋忙著跟經理打電話確認之後的工作,處理完後只看見燈熄後的客廳裏,安洋裹著被子的樣子。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用手輕輕拍拍她。“睡著了嗎?”

她搖搖頭,沒回過頭看他。

“你睡床上去吧,我睡這兒。”

她吸吸鼻子,聲音有點沙啞:“我就睡這兒,換過去睡不著。”

“你在這睡著我也睡不著。”

她把臉埋到被子裏,揉了揉眼睛:“睡吧,明天不是還答應送我去機場嗎。”

“我不想送你去了。”

“我自己坐專線去也行。”

他躺下,也側著身子,從背後抱她,下巴挨著她的肩膀。“你別走了好不好。”

她不說話。

“我想你陪著我。”他說。“工作的事情我去想辦法。”

她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開。她翻了個身,把他也蓋到被子下邊。“跟我待在一起,有什麽好的啊。”她低低地說。

“想比任何人都對你好。”

“你已經……”

“沒有。”他打斷她。“我一直只知道賴著你,但是你在想什麽,你開不開心,我都不清楚。”

“清楚也沒什麽用。”她額頭抵著他,晃了晃腦袋:“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夜太太,”他說,“從在山上你答應我那天起,嗯……也可能是從十年前咱倆見面的那天起,這些就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抓住了他的衣領,毫無預兆地小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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