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回家

關燈
鴨蛋從小就覺得,春節最有魅力的地方,並非盛大的活動或聚會,而是人們在它來臨前,幸福地做著準備的樣子。每個人都期待著即將來臨的短暫團聚,寒冬籠罩的整個世界,就在這樣的期盼中,顯出任何時節都沒有的溫柔可愛。

初一過後,鴨蛋急忙從迷途的家趕回了高秀。他拿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去了安洋家,卻只看見一個人窩在房間裏補覺的安洋。

“叔叔阿姨呢?”

“老家有親戚結婚,他們今天上午就回去了。”安洋把他手上的東西接過來,“我想著你來找我玩兒而已,就沒告訴你他們不在家。”

之前幾次到安洋家,鴨蛋都沒有機會在她的房間多看看。今天他可以倒在她的床上仔細打量這個小房間,想象她在這裏度過的,曾經是怎樣的歲月。

櫃子上好多年前貼的海報還沒有摘,膠水的痕跡在紙上已經成了黑黃的硬塊。床底下堆著一摞同樣老舊的途車雜志。

鴨蛋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翻她中學時做的剪報集。“還真都是大舜啊……”

安洋也坐下,“這本是專門收集舜司的新聞報道的,也還專門收集過喜歡的歌手的報道。只是後來大家都不怎麽看紙質新聞了,能買報紙和雜志的地方越來越少,也就收集不下去了。”她說著從舊雜志裏找出一本來,翻到中間:“你看這個!”

鴨蛋瞥了一眼,連忙推開:“幹嘛啊你——”

“別害羞啊。”安洋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塵,“當時好像是高一吧,去學校外邊兒書店買作文素材,看見這家雜志做了舜司的專訪,就買了,沒想到裏面還有你的報道。我就是在這兒第一次看到你的采訪的。”

“我那時候中二病最嚴重了,”鴨蛋笑,“現在都想不通自己哪來的勇氣剛出來比賽就在領獎時說什麽‘要成為途車王’。你看這個傻裏傻氣的照片——”

“挺帥的啊。”安洋垂著睫毛,“你都不知道,那時候我看見這篇文章,有多羨慕你。”

“羨慕?”

“有夢想,也有勇氣和才華和背景去實現它。我一直覺得最快樂的人就是把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作為事業的人。我那時候還以為,你們這樣的,估計人生就沒有什麽煩惱了吧。”她笑著搖頭,“後來再大點兒,我才知道,也不是那樣。”

“嗯。”鴨蛋讚同地點點頭。“我那時候煩惱的可多了。”

“現在呢?”

“可能這麽說有點奇怪,但我覺得我還是喜歡現在。當年就是一股腦地往前沖,從來不在乎別人。現在想的多了,也挺累的,但好像該珍惜的人和東西,在我腦子裏都變清楚多了。”

“我反而覺得,對於我來說,就是因為小時候我特別在意別人,所以才覺得那麽痛苦的。”

“我說的別人跟你說的別人不一樣。”他看著她。“我說的是應該被在乎的人,你說的是應該忽略的人。”

“也對。”她笑,低頭點了點。

“你跟我一起睡嗎?”晚上,安洋抱著給他裝的新枕頭問。

“可以嗎?”

“你願意的話。”她眼睛瞟向別處。“想跟你聊會兒天。”

“我現在就去洗澡!”

“你的床好寬啊——”鴨蛋躺在安洋房間裏,感嘆著。

安洋越過他靠墻躺下,沒幾秒又起了身,伸手關掉了燈。“沒有你給自己新家訂的那張大吧……”

“什麽我新家,那是咱結婚以後住的。買大點兒,這樣你半夜蹬不著我。”

“你小子真出息了啊,”安洋把手臂搭在他身上,“前兩年看你住院都是老夜幫你墊費,還以為你沒個二三十年都買不起……”

“那個時候賺了的都給我爸投到他廠子裏去了,今年周轉回來了而已。況且也就是個小房子的首付,換了別人都看不上的。不過,如果因為我買了房你就不覺得我不著調了的話,也好啊。”

“我從來沒覺得你不著調。”

他把自己的手張開,“那你躺下,我跟你說件正事兒。”

安洋挪了挪身子,枕在他手臂上。“什麽事?”

“春節過後我們俱樂部要招人,你去試試看吧?”

“我?”

“嗯。我們經理專門幫我打聽了一下,我覺得有幾個職位挺適合的。你又有車廠工作經驗,學歷也不錯,應該不難進。不過還是得先參加筆試,只要筆試過了,後面的事情肯定沒問題的。”

“哪兒有你說的這麽容易啊。”安洋說。“XE不是出了名的不喜歡招女員工嗎……”

“是,之前隊長跟著技術組一起面試過幾個應屆畢業生,他回來說有個女孩兒筆試第一,面試也沒什麽問題,但最後組長還是說這個位置不適合女孩兒。”鴨蛋話鋒一轉,“但你只要筆試過了,我去想想辦法,應該能拿到個小文職。”

“那我這是……走你的後門?”

“就是幫你介紹個工作而已啦——我是覺得你很適合才說的。你要是上別處找工作,不也很可能被別的走後門的人擠下來嗎。”他說。“不過你實在不願意的話,也沒關系,你現在這份工作也挺好的,我這幾年就多跑跑首都,不礙事。”

“那我去試試看吧。”

“你說什麽?”他喜出望外,有點不敢相信。

“什麽時候可以交簡歷?”

“你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

“試試而已啦。而且……”她吞吞吐吐地說,“不是還要結婚嗎。”

“是,當然啦。”他笑,“是不是如果能回來的工作的話……就馬上抽空跟我去民政局啊?”

“看你表現咯。”

“我都負債買房了——還不算誠心誠意嗎?”

“境界能不能拔高點兒啊……”

“那你現在就見證見證我的精神誠意——”

“走開!”

安洋為了換工作忙了好一陣兒,好在筆試順利通過,雖然面試結果還沒下來,她還是向現在的上司交了辭呈。就算去不了XE,也該回去了,她想著。房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訂了大後天的機票。

她坐在空蕩蕩的出租房裏,看著四周,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她剛拖著唯一的行李來到這兒的樣子。在清晨的濃霧裏裹著大衣和口罩騎單車,在晚高峰的地下迷宮裏被人群擠到終點站,在深夜寥寥幾人的公車上看著城市的夜色,這就是她關於這座城市最終的記憶。首都真的像人們的歌裏唱的那樣,充滿了年輕澎湃的豪情壯志,也留下了無數的遺憾和逃離的故事。她的這場短暫冒險的結局,也毫無意外地落到了後者。

“餵?”她鼓起勇氣,撥通了一個號碼。

“嗯。”

“在工作?”

“沒,吃飯呢。估計又得通宵了,今天。”

“那——”她握著手機,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撓撓自己的頭:“明天或者後天有空嗎?”

“後天晚上要跟甲方見面,明天跟一哥們兒約了去喝酒。這周末不行嗎?”

“我大後天中午就回家去了。”

“回家?”

“我辭職了。”她說完,等著他回答。

“明天我來找你。”

“好。”

林展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她帶他到附近的大排檔,點了一紮啤酒。

“你要回他們家廠裏工作?”

“不是。另外的工作,在他們俱樂部,今天下午剛通知錄取的。”

“他讓你回去的?”

“我自己也覺得差不多了。”她低頭回答。“跟你不一樣,我在這兒再混多少年,也不會再有什麽長進了。”

“你又來了。”他給她杯子裏倒滿了酒,白色的泡沫從杯沿裏翻出,漫到桌子上。

“就是冷靜考慮而已。”她擡頭,沖他有些無奈地笑。

“昨天你給我打電話之前,我一直都以為你不可能真的打算跟他結婚。”他說。“結果你還是開不了竅。”

“開不了。”她笑笑,搖頭。

“那我還能怎麽樣啊。”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她:“要是你以後再被生活折磨,像十年前那樣跑到古都去看醫生,可再也遇不上我這樣的三好青年了。”

“我再也不會看醫生了。”

“對他這麽有信心啊?”

“去古都看醫生不如過來看你。”她說,“在我這兒您才是神醫。”

“你知道就好。”他也笑。

“好像十年前咱們也是這樣,大半夜坐在街邊上看過路的人。”

“有天晚上,有個蘭博車停在便利店門口,你把方便面叉子都嚇掉了。”

“對對,”她很興奮地回憶著,“那天你在酒吧得了小費,吃完面還請我吃冰淇淋來著。”

“你記性真好啊。”

“你那時候窮得叮當亂響,年紀還比我小,還能想到請我的客,我當然記得啊。”

“那時候是沒錢,但就想請你吃東西。”他淡淡地說,棱角分明的臉讓人完全想不起來當年那個帶著稚氣的小胖。“那時候覺得你好慘啊,挺好看一姐姐,人挺好,還是名牌大學生,也沒幹什麽壞事兒,就被逼成那樣,一個人跑到古都看醫生。所以我也沒想過什麽窮啊,年紀小啊之類的,就想著你高興就行。”

安洋埋著腦袋,沈默許久,擡起手指在眼角邊上蹭了蹭。

“怎麽了?”

她搖搖頭。

“你可別哭。原來我還能抱你兩下,現在就只能看著你哭了。”

“我沒哭。”她擡起紅著的眼睛。

“行,不哭了。”他說。“什麽時候婚禮啊?”

“不知道。我倒不是很想要婚禮。”

“他要是婚禮都舍不得給你辦的話,你可真得再想想。”他扭頭看著她:“總之不管你什麽時候嫁出去,給我打電話,我買機票過去給你撐場子。別到時候他幾十號好兄弟把你的氣勢都壓沒了。”

“林展。”

“嗯?”

“謝謝你。”她說完,眼睛裏又開始閃著水光。

“謝什麽啊——咱倆什麽關系啊……你以後多來看看我,陪我喝喝酒吹吹牛,就行了。”

她回到家裏,打開門,看見沙發上坐著的鴨蛋。“你怎麽來了?”

“這周我們突然雙休,我就想著過來接你一趟。”

“其實沒關系啦,東西都寄回去了,剩下的也扔得差不多了。”她說。

“我來都來了……”

“我不是那意思,你來我當然高興了。”她坐下,沖他笑:“沒耽誤訓練吧?”

“不耽誤。”他靠在沙發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你還好嗎?”

“挺好的啊。”

“你眼睛腫了。”

“我剛剛去跟……跟小林吃宵夜,想道個別。”她沒想瞞著鴨蛋。“回來路上想起挺多事兒的,就突如其來地感性了一下。”

鴨蛋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見面告別也好,之前你在這裏安家的事,也挺麻煩他和妍妍的吧。”

“昨天我去找了妍妍,給她送香水了。”

“那林展呢?你送點兒什麽?”

“他不缺這點禮物吧——”安洋擡頭問他:“男人喜歡收禮物嗎?”

“喜歡,禮物誰都喜歡。”鴨蛋點頭:“你給他買點什麽直接寄過去吧,錢算我的,貴點兒也沒關系。”

“你最近中什麽獎了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應該感謝他。”

“你想要什麽禮物嗎?”她岔開話問。“我給你買。”

“你還沒開始新工作,就在這兒裝大款啊。”

“你不要啊?那算了……”

“誰說我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