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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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林母

早晨十點左右,正是寫字樓周邊餐飲店準備進入營業高峰期、一切準備就緒又店裏沒什麽客人的時間段。這一小時內,如果你去店裏,可以享受到很舒適的個人空間和周到及時的服務,吃東西也會感覺比其他時間段體驗更好。

通常,林蕓都是就近在這個時間段去商場裏挑一家看著裝修不排斥的餐飲店,進去解決她的早午餐問題。

這裏的一頓飯通常一個人保持一百元左右的消費,很適合普通上班族的消費水平和一人食或者AA制的快餐消費需求。而且由於競爭激烈,這裏的店鋪幾乎每隔兩三個月就會有店面換了新租客。其實裏面的東西不管是主打日式、韓式、川式、西北風味、還是粵菜等等,風味裏吃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味道。實在沒食欲又必須補充蔬菜蛋白質的每日僅吃的這一餐,林蕓就會選擇火鍋店。常去的倒是有一家已經在這兒開了有五年多的呷哺呷哺。

它和一家味千拉面倒是罕見的在這個地段堅持了好幾年竟然還在。不愧是連鎖品牌。相比之下,那些其實占了多數的沒有體系化管理、經營,售賣的食物口感也沒有統一化,就算同樣做不到有多好吃,但確實會有做得很難吃的。而且店面裝修也有讓人覺得坐著都很不自在,服務員更是懶得搭理你,工作時間僅是因為人少就會坐在你旁邊閑聊的……總之,很多細節一看就很不專業,也難怪幹不了兩個月就得倒。

這日,林蕓去書店檢查了雇傭的店員對圖書的維護情況,和書店衛生的維持情況,核對了賬目後,就先自己離開。到點去吃她的早午餐。

一出來就看到頭頂已經升起了個大大的太陽,有點兒熱。

“沒食欲,就吃拉面吧。”林蕓看著眼前的店鋪,決定看到哪家就選哪家。

近段時間,身體的變化確實比較明顯。基本行程依舊一如往常,但是每日一餐的食量卻不只是驟減了而已,而且是很迅速地發展到已經持續了好幾天的即便每日吃的食量還不到過去的1/3,也一點兒都不餓。而且,每每一想到吃飯,就會犯惡心,想吐。

“到底是病的緣故,還是藥的緣故?難道是藥的副作用開始顯效了?”

過去沒少走馬觀花的在掃書時看過一兩眼的醫學科普書籍,給她留下了一點兒印象:她現在選擇的治療方案,其實只是在減輕身體能感覺到的痛感。基本上就是不治療,只是在止痛。其他的就順其自然地讓身體自己看著辦。

有點試圖繞曲線地去選擇合法的“安樂死”的心態(雖然時間可能會持續好幾年)。但對林蕓而言,也是一種終於能讓她看到解脫的終點的希望,而不是什麽恐懼。

她曾經唯一恐懼的只有來自身體必須持續忍受的,是她無可奈何、不知該怎麽形容的持續疼痛感。就連被那個人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耳光、一拳一拳地打、一腳一腳地踢,甚至拎起小小的她像扔箱子一樣拋扔向地面(那時候她六歲),還有被那個人強行拉到沒有走廊卻能看到街道的有一大排透明玻璃窗被陽光照得通亮的二樓房間裏,關上一個暑假(那時候她十歲多),——她也沒覺得那些經歷帶給她的創傷,會比這幾年持續的全身各處不時發作的各種無名疼痛更讓她難以忍受。還是這幾年的身體狀態更讓她日日備受煎熬。

死亡並不可怕。相反,死亡是她不能選擇地來到這個世界後,在有了自己的獨立意志時,除了自由之外,她唯一渴求的東西。越到後來,就越覺得死亡和自由,於她,其實是同一個東西。

對林蕓而言,它是多麽的有誘惑力啊。可她卻還在它的門口徘徊著。日日徘徊,夜夜掙紮。又說不清到底是在猶豫什麽?

只是每晚那種火燒心口的焦灼感,真的不好受。現在有了藥,身體基本不會有她難以忍受的疼痛,卻沒法麻痹了她精神上生不如死的痛苦。感覺自己就是活在煉獄之中,日日身在火中被炙烤著,還是一直清醒地感受著這樣的煎熬。

“唉——”她看著眼前那碗時蔬拉面,半天提不起食欲,只能機械地強迫自己夾起,往嘴裏塞,然後嚼,舌頭在口裏翻動,幫助食物被牙齒(尤其是臼齒)咀嚼得更加充分,再吞咽。

現在,連吞咽都需要花力氣刻意控制著執行,不然它就不會啟動自動流程,食物就會一直含在嘴裏。她會就那麽呆著,像個你不每次都施加指令,它就一動不動的機器人一樣。

一——二——三——四——五——

心裏默數著堅持吃到第五口,最終吞下後,林蕓放下了筷子。用碗邊折疊得有巴掌大的正方形紙巾擦了擦嘴。

實在吃不下了。再吃,之前吞進去的怕是都要忍不住全部吐出來。

起身來,正準備要走。

“你是林小姐吧?”很突兀的,眼前走來一位看似著裝樸素,但衣料剪裁都絕不便宜還很講究,一眼就看出是個對審美、格調很有要求的……阿姨?

林蕓困惑,她好像沒有涉足這類的交際圈吧?不如說,別說個人有無意願,就連入場券,也沒有哪裏的資源有意給她呀。那這個人怎麽會找上她呢?

鼻間開始飄來淡淡香水味,聞見了有玫瑰、薰衣草混融的馥郁香氣。阿姨皮膚保養得很好,烏黑柔軟剪裁利落又具層次感的短發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一絲不亂。她的眼睛沒有一絲攻擊性,卻能讓你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襲來。還有那一抹濃艷的紅唇,很顯霸氣。

那唇色接近酒紅,很有光澤又不顯油滑,看得出是很高級的材料制作的口紅。她抹得很自然,是唇色配她,而不是她配唇色。她完全駕馭了這個顏色。氣質上,得有六七十的樣子,但是她的外表看上去卻只有頂多五十來歲。

“如果不是身體原因,現在怕是鼻子早被她的香水味給熏死了。也不必等到她走到我面前,我才發現她。光她身上的香味,早就能讓我知道店裏來了個這麽個人。”

林蕓根本不關心對方是誰,覺得對方就算沒找錯人就是來找她的,她也沒什麽需要警惕的——又沒什麽東西可值得她覬覦。談合作?她一個只要不治病就只能勉強維持溫飽的普通寫作者,有什麽價值可值得她親自來洽談合作?——看她的年紀和她舉手投足的閑適感,還有那習慣性的“主人家”氣場,就知道她一定不是日常上班的那種——即便手裏可能真有什麽實權。——“但那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林蕓沒有說話,只是擡眼看著阿姨,看著她自己在她對面坐下,然後與她四目相對。

林蕓等著。而對方也很懂她的意思,自己主動開口:“我是林雲的媽媽。”

“哦——”林蕓一下了然。隨後就有了開口的動機,“你來是要帶他走的嗎?如果是,我希望快點。他在我家很幹擾我。我是因為欠了朋友人情才不得不暫時租一間房間給他。為此,我還不得不搬到書房去住,讓他住進了我的臥房……”

“為什麽不讓他住書房呢?”對方打斷她。

“房間對我來講無所謂,但是我的書房是我寫作的地方,是我輕易不會放棄的空間。不管你懂不懂,對我來講,書房比睡覺的地方重要得多。就算讓我睡客廳,我也不會輕易讓別人踏足我的書房。”

對方點了頭,看眼神似乎真的明白她的意思:不只是字面意思,還有她是真的對林雲完全沒有意思。

“看來,之前是我對你有所誤會。林小姐,我會盡快勸我兒子離開。給你造成困擾我很抱歉。我可以給你一筆補償金,也算是為我兒子對你的騷擾行為做出一點補償。希望這件事情結束以後,我們可以就此兩清。”

林蕓怎會不明白,原來這位阿姨很熟練這樣的危機管控,也很警惕林雲的行為可能會造成的某種不良影響或許會導致的一些很棘手的輿論麻煩,所以才想要提前從源頭處將隱患給封口。而她就是這位阿姨想要用封口費封住的那個隱患。

“我想錄音,您介意嗎?”林蕓覺得有必要轉換到公事模式。

對方毫不在意,微擡下巴示意她隨意。

林蕓點開錄音,將手機放置在面前,問對方:“您的呢?”

她不信對方不是走到自己面前之前就已經開了錄音,留存證據。

對方卻搖頭。倒是坦白:“對你,根本不需要。”

林蕓挑眉,而後點了點頭。也是,像她這樣的小嘍啰,哪裏需要對方特地留存什麽證據。而她自己錄音,不過是為了自保,想讓自己安心而已。她自己不也清楚嘛:她的這點證據,根本沒什麽用。

“林雲的媽媽,我呢,對林雲完全沒有興趣。我只希望他早點離開我家,最好永遠離開我的社交圈。就算他是我朋友的丈夫的朋友,跟我的朋友的事業也有著很多合作關系,但是跟我沒有關系。我希望他不要再來打擾我的個人生活。所以,我很支持你帶走你的兒子。希望你能說到做到。盡快!”

林蕓直截了當地說完自己的真實所想,然後等著對方回覆。

對方笑了。是很官方的那種看不出情緒、也沒有感覺到絲毫善意或著敵意的微笑。不過最後,林蕓還是等到了她的回覆:“好。”

這才讓這段錄音有了基本的證據價值。

停了錄音,保存好,同步雲存後,林蕓收起手機,拎起身邊的背包,起身來,“那我先走了。”

沒有客套什麽。本來也不是什麽需要刻意客套的關系。

對方也沒說什麽,繼續坐在那裏目送林蕓徹底走出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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