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三個故事、黑貓(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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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母親那裏接過祝福的時候, 母親的眼淚卻吧嗒吧嗒落了下來, 由媛錯愕的擡起頭,記憶中她的母親從未愛過她,她只愛與外面男人生下來的兒子,從未愛過這個突如其來不知父母是誰的女兒。

走過一百零一階上山的路,路上突然下起了雨, 她一步一步走的很穩,每走一步都在心中默默的告訴自己,還有四年,沒關系, 你還可以活四年, 很長, 可以做很多事情,後來她終於知道為什麽神女那麽命短, 大約是累死的吧。

韓玨時隔多日再次上山,給她帶來了一只貓, 一只通體烏黑的貓,正巧犯了神女族的大忌,他們偷偷的將貓養在山上一座廢棄了的茅草屋。

“咱們相識這麽久了, 你偷偷告訴我, 你怎麽這麽厲害啊。”終於還是打不過的由媛悄悄問,韓玨笑著將劍扔給她。

“你今年多大?”

“啊?”她一楞,說,“十七歲, 有什麽關系嗎。”

韓玨沒說有關系,也沒說沒關系,樹上落下一片葉子,還未落地就被削成兩半。

“我從七歲開始學習這些,如今二十七了,若叫你贏了去,我的面子往哪裏擱?”

由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繼而無奈說,“那我豈非這輩子都沒希望贏你了。”

韓玨忽然記起來,年齡一詞在滄瀾白玉山上是個大忌,而他眼前這個看似還是個孩子的人,最多只能活到二十歲。

他猶豫著將手放在小丫頭的腦袋安撫道,“你已經很厲害了,只不過我厲害過頭了,你要跟我比,活到八十歲都不一定能比過我,畢竟。”

“畢竟什麽?”她著急的問。

他殘忍一笑道:“畢竟,我比你早出生,年紀比你大這麽多,所以你這輩子一定沒希望啦。”

由媛捂著胸口,頗為痛苦的說:“你走。”

“你很聰明,你看剛才那句話就很對呀,你這一輩子都沒希望贏我了。”

如果有一天韓玨死了,一定死在嘴欠上,只不過他最後卻不是死在嘴欠上,而是自殺身亡。

扯遠了。

這一年韓玨離山的前一天,由媛心不在焉的說,“你下次來的時候我就是你弟妹了。”

他挑眉問,“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讓我贏一回!”

“……”由媛唯一贏過韓玨的,就是執著。

韓玨走之前,由媛邀他下棋,那時候那只貓還活著,韓玨下午走,上午還在下棋,屋子漏雨,一滴又一滴吧嗒吧嗒落下來,最後舊屋竟然塌了,幸好人沒事,貓也沒事,她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抱著貓,兩個人在山石間躲雨。

氣氛有些尷尬,她猶豫了好半晌才說,“我在這裏很孤單,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

他微楞,以為她是在開玩笑,於是也調笑說:“要我帶你走嗎?”

“你能帶我走嗎?”雨滴落下,打在傘上,她輕輕的問。

“能的吧,這個世上我想要做的事很少有做不到的。”他說,心裏卻在想,‘不能吧,畢竟你還是神女,又不是什麽阿貓阿狗,丟了也就丟了。’

“那你什麽做不到?”她崇拜的問,水滴落下來打濕了她的頭發。

“什麽做不到?”男人想了想,想到她不得不的命運,好半晌沒有說話,這樣一個女孩,在山外的普通人家裏,還只會待在母親的懷抱撒嬌,並不需要知道這樣的命運,也無需為什麽東西豁出命,更不該有不得不這個詞出現,‘大概。’他想,‘是護你一輩子做不到吧。’

她沈默半晌,雨越來越小了,小貓從懷裏掙脫,站在雨中面對著鄭媛豎起了毛。

“別回來了,韓玨,永遠也別回來了。”

這裏沒有一個好人,不要再回到這裏了。

“突然這是怎麽了?”韓玨看著她的背影想,‘誰又惹到她了?’

之後她接了許多任務,每一個都那麽兇險,卻又每一個都不允許失手,她也沒有辜負族人的期望,做的很漂亮,甚至比前一任神女要好許多,她殺了許多鬼,好的,壞的,對人間依然有迷戀的,憎惡世間的,有一直在尋找母親的老乞兒,找了六十幾年還沒有找到,有被逮人所害的青年,發瘋發狂化作冤魂。

“咦?”她看到一個身穿白衣服的公子,朱紅色的眼睛,蒼白的發,公子拿著她此次要殺的鬼,看到她後,皺了皺眉頭又一臉詫異地問,“鄭媛?”

最後她在滄瀾白玉山外遇見一個小小的魂魄,小小的像是消失不見,是她前世的記憶,這就是事情的轉折。

來年韓玨再來的時候她還未成為他的弟妹,而是死在了嫁人的前一天,死之前那只黑貓就不再對她親近,大概已經看出了她大限將至,而鄭媛死於一場意外。

最後見到的人是嚴華。

“你要退婚?”嚴華一臉驚訝的問,“為什麽?”

“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很長,夢裏我不是這山中神女,也沒有那麽多義務,在該出嫁的時候遇見什麽人,還未出嫁或剛剛出嫁就死掉了。”她笑了笑說,“很荒唐是吧。”

嚴華木訥的點了點頭,她帶他來到滄瀾白玉山的半山腰,這裏有個茅草屋。

看守茅屋的母貓對她懷有嚴重的敵意,由媛卻推開那個門。

“嚴華,你相不相信輪回。”她說,手指拿起門後的油紙傘,已經破了,被不知道哪裏來的老鼠啃壞了,上面的銅鈴卻完好,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可真是個長夢,夢中我有許多身份,卻總會愛上一個人,我心愛的人命很短,短到我還未愛上他他就已經死去。後來有個人告訴我,其實不是他的命短而是他將他的命給了我,我活著,他就得死。”

“你相信?”

“我不信。”由媛擡起頭看著漏水的茅屋,“所以我要驗證這個事情。”

由媛說了許多難懂的話,最後嚴華只明白了一個驗證,她要驗證什麽東西,那要怎麽驗證呢,嚴華整晚沒睡好,第三天就傳來消息,神女由媛不敵那邪物,死掉了。

不知是誰的毛筆吧嗒落在桌上,頭痛的像要裂開一樣,繼而趕了很長時間的路來到滄瀾白玉山腳下。

古往今來神女族延續這麽多年,還未有說下一任神女沒有出生現任神女就死掉的。

嚴華瘋了似的趕到出事的地點,他看到的由媛,蒼白的臉,淡色的唇,頭發亂糟糟的身上全是血,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他還記得前幾日她說過的話,到她死後也一直沒能明白過是什麽意思。

直到他的哥哥上門,韓玨上門。

他不再如世家楷範一樣長發束的整整齊齊,甚至衣裳穿得亂七八糟的,身上還有個巴掌大的墨點,由媛死後的第二天他就上門,消息還未傳到他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跟在韓玨身後的兩只鬼無奈的嘆了口氣。

‘她發現了對吧。’白鬼問。

‘若她不是什麽勞什子的神女,這一世本來是能好好活到八十歲的。’

‘只怪這天意,天道輪回,不放過任何人吧。’

“姻緣樹,連理枝,花開這頭並那頭,心說心上人是誰,我該去哪裏找你呢。阿媛,我該去哪裏找你呢。”

他唱著輪回前的童謠,手顫抖的摸上她的側臉,沒有一丁點兒溫度,卻能聽到聲音,逃啊,快點逃。

‘阿玨你在幹什麽,人馬上就要追來了!’

由媛死去的那一剎那,前世諸多記憶滾滾而來,他們每一世都會相愛,可老天偏不讓他們相愛。

貓通靈,他看著她大限將至,身上背負的怨恨,這一世她是這樣死去的。

由媛靈堂前布了三層陣,為的就是害怕那些生前有所怨恨的鬼追來,到時候就什麽都完了,神女族完了。

‘她的魂魄不在,老黑你知道去了哪兒嗎。’

黑鬼指了指棺材,‘還在裏面,不過頭七,魂魄不會離開身體。’

‘那你說韓玨會像從前一樣救她嗎。’

‘不會了吧。’黑鬼的眼睛閃了閃,堂中的蠟燭熄滅。

‘為什麽?’

‘韓玨只有三條尾巴了。’

‘對哦,他只有三條尾巴了。’

貓有九命,一尾一命,千餘年才能修煉出一條,不過千年卻被敗了個幹凈。

可韓玨依然救回了她,並帶著她試圖逃離滄瀾白玉山,可惜的是山上層層迷霧,叫人走不出這個幻境。

“你說他為什麽要救她。”小白問。

老黑看了一眼那二人悠悠道:“可能是因為愛吧。”

“愛?那也太不值當了。”

最後他們被逼藏在了從前的小木屋中。

“韓玨,我冷。”她說,身上還穿著死去時的衣裳,雖然血都幹透了,韓玨往那裏靠了靠,企圖給予她一些溫暖。

“你說我們能逃走嗎。”說完鄭媛就後悔了,她不該問這個人,如果他再次嘴欠,鄭媛真的忍不住動手。

“能的。”等了半晌只等來這兩個字。

“啊?”他握上她的手,暖暖的,她的臉色紅了紅,對的,他們一定能的。

只可惜,他們依然沒有在一起,鄭媛看見追上來的人著急過河,一不留神墜入了河中再也沒能上來,魂魄不知去向,嚴華跪在堤岸邊,看到他抱著她的屍體。

“為什麽!為什麽寧願死也不肯嫁給我!”

脖子傳來涼意,傷口處傳來劇痛,女人依然沒有松開嘴,鄭媛不知打哪來的力氣去推脖子上的鬼,幾次沒能推開卻看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她也是心狠,攥著玻璃就往自己脖子上紮。

鮮血通紅,因為失血過多,她也有些眩暈。

那些,都是什麽。

她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迷茫的想,都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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