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三個故事、黑貓(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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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長合過你與嚴華的八字, 是良佩, 待你年滿十八就成婚。”

許久不見的母親來找她是為了傳達這句話,直接造成了她的離家出走。

那一年她十六歲,心高氣傲的年紀,文采與功夫都是這一代小輩中最好的,聽過中原的佳話想做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大俠, 偏偏生作一個女兒家,還是一個族中最為重要的人物,生來就是為了傳宗接代,活著也是為了延續這份血脈。

於是大俠夢便輕而易舉的破滅了。

可巧那年族中開了山門放未被選上的青年出山, 她扮作男兒躲過守門, 偷偷逃出了滄瀾白玉山, 那一天正是一年一度的七巧節。

十六年,她第一次打量這個世間, 山外的世間很大,新奇的東西也很多, 第一次吃到糖葫蘆被街上的小孩無情嘲笑,對上七巧節花燈上實在簡單的下聯,解開據說是幾十年無人能解開的九連環, 在她看來山外人的智商普遍都不怎麽夠用。

煙雨閣裏裏有個才高八鬥的花魁, 賣藝不賣身,接客之前出一個謎語,答得上來她便撫琴一曲,答不上來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趁早滾蛋。

她跟韓玨的孽緣, 就是因為搶了他要答的謎底,順便搶了他排隊約了有半年的姑娘。

鄭媛女扮男裝,本以為這裏是什麽風雅府邸,畢竟山裏的教育並未提到過煙雨閣是什麽玩意,它的統稱又是什麽,夫子只說過,山外頭的人啊喜歡管好看的姑娘叫花魁。

花魁說的話有些晦澀難懂,翻譯過來就是她在這裏八年還未見過這樣俊俏的人兒,鄭媛摸著自己的一張臉想,恩,眼光不錯,我確實俊俏,只是,後來傳聞中入閣多年賣藝不賣身的姑娘奏完一曲就來扒她的衣裳說是要雙修,這可真叫人說不出話。

幸而雙修沒能雙修,二樓窗戶外卻忽然摔進來一位公子,鄭媛從粉色的紗帳裏看見那公子粉嫩嫩的一張臉。

娘嗳,他比我還要適合做姑娘。

當然一切只是假象。

最後鄭媛以強霸花魁為由被扣了一身的銀兩,順便被踢出青樓,而那位花魁姑娘還躲在小房間裏哭哭啼啼仿佛真的是個貞潔烈女受了委屈,被憐香惜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公子細聲安撫。

山外的人真可怕,這一定是合夥算計她的人。

於是一紙狀告到衙門,可惜路見不平的公子是衙門裏大老爺的兒子,狀沒告成,板子卻挨了不少,還是被打的莫名其妙。

更巧的是,一出衙門的門,就遇見一場大戲,旁邊的花燈壞了無數,老嫗頭發花白,蹲在地上嚎哭,擋在她身前的是因一題輸給她沒能得到花魁雙修機會的公子,而他的對面,站著的許多人人看似地痞惡霸。

“小子,你要多管閑事?”

“公子我從不多管閑事,管的是忙事。”

他穿的風度翩翩,頭戴價值不菲的玉冠,器宇不凡活像是哪裏的王公貴族,手裏拿著一柄三十六股的玉乾坤扇。

以一對群,竟然還贏了。

不明白事態的鄭媛以為是公子欺負了那群惡霸還英勇的站出來,做了一回好人。

她皺著眉頭問:“你為什麽要打人。”

手放在腰上,屁股還在發疼,可惜不敢摸,真像是個孕婦。

眼下她依然穿著一身男裝,小公子瞇眼瞧了她一眼,啪的一聲合上紙扇竟好脾氣的解釋說,“打人,是看他們不順眼。”

她不讚同的望了一眼四周,繼續發表感慨說:“看不順眼就要打人,那與窮山上的地痞流氓有什麽區別。”

公子身後的小仆先看不下去了,他倒是沒有遇見過這麽膽大的,剛要替自家公子開口說話,折扇就擋住他。

韓玨好笑的問:“區別大了,盜匪流氓有我這般俊朗嗎。”

鄭媛:“……”原來山下的男人都這麽不要臉。

不要臉的韓玨有禮數的問,“可還有事,無事韓某很忙就先告辭了。”

鄭媛:“……公子可真是無賴。”

他笑了出來問:“承讓,姑娘頭發挺長。”

“姑娘?”一旁的小廝將她上下打量,一臉的不可置信。

我的媽,這竟是個姑娘。

見他沒有繼續說話,韓玨撥開一幫在地上翻來滾去的真正的地痞流氓,他將老人家扶起來親切地問:“老人家,沒事吧。”

“沒事沒事。”老嫗已經很老了,牙齒都要掉光了,說的話不仔細聽也聽不明白。

“您這些花燈還賣嗎。”

“啊?”

“我想將這些都買下來。”他說,身後的小廝趕忙掏錢,來看戲的人議論紛紛,這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鄭媛還是第一次被什麽人戳著脊梁骨議論,這一會大俠沒當成,面子卻都丟光了,她轉身悄然離開。

肚子忽然咕嚕嚕的叫了起來,一旁賣包子的小哥熱情的叫賣,她捂了捂肚子,手摸上錢袋,對了,裏面的錢都賠給花魁姑娘了……

“公子,要不要來兩個包子,剛蒸出來的。”小哥熱情的問,她淒慘的搖了搖頭,背後傳來聲音:“來兩個包子。”

“哎,好嘞。”

真是耳熟的聲音,她想。原來中原的男人都這麽小氣,她回過頭準備與他理論一番,剛回過頭就看到一張油紙裏面包著還熱騰騰的包子。

肚子適時的咕嚕嚕叫了一聲,這一輩子還未有這麽尷尬的時候。

“你幹嘛。”她怒氣沖沖的問,像只被惹怒的刺猬。

“哎你。”剛要說話的小廝又被折扇擋住。

“喏。”他將東西放在她的手裏,燙的她差點松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然而,溫飽問題在前不得不屈服,說到底她只是個女子,不必學君子那一套。

她一臉警惕的掀開油紙,食物的香氣傳到鼻子裏,韓玨看著她這個沒出息的樣無奈嘆了一口氣說:“神女族的族長看到你這個樣子,大約要以死謝罪了。”

她一楞,反應過這人剛才說了些什麽,包子也不要了左右看了看扯著他的胳膊一路扯到沒人的地方才放開,而韓玨竟然還好脾氣的任她抓著。

“你是什麽人,怎麽知道我的事情。”

韓玨心痛的摸了摸她的頭發說:“在外行走你這麽實誠會被壞人吃掉的。”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小白兔一樣。

說完他收起玩味的眼神一本正經地說:“乖乖聽話趁還沒有人發現你還能回去,等被人發現了。”

“被人發現了會怎麽樣?”她瞪起眼睛,企圖從他這裏聽到被人發現了就不需要回去了這樣的話。

很可惜韓玨不會滿足她的期待,他想了想說:“被人發現了就會綁你回去了。”

“這二者的區別是舒服點回去跟不舒服的回去,所以你選哪一個。”

“你到底是誰?”她冷靜的問。

韓玨好心說,“你未婚夫叫什麽名字還記得嗎。”鄭媛點了點頭,當然記得,嚴華嗎。

“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由媛點頭的動作頓住,她猛地擡起頭。

木木訥訥的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買那些花燈做什麽,不能吃,不能穿,就是一堆破爛。”

“那個啊。”他答,“我錢多,壓得慌,偶爾也要撒一撒。”

“......”

此次出行沒看黃歷,經歷與結果真是叫人覺得唏噓,她沒能成為滄瀾白玉山上第一個成為大俠的神女,卻成為了第一個被綁回滄瀾白玉山的神女,外出不足一日,還稱不上離家出走,只能說是外出串了個門,還不等弄得滿城風雨,甚至連山上那只公雞還沒來得及打第二天的鳴,她就已經端坐在屋子裏,由婢女伺候更衣,經此,梁子結大了。

可惜的是韓玨不是山中人,每年只有兩次允許上山,且每次滯留最長只有一個月,山中無男人,山下的女人也不允許上山,每年會有一批經過精挑細選的男人被送上山,這些人裏不是商旅富甲就是皇權貴胄,總之沒有一個平凡人,而嚴華的父親除外,他是被盜寇追殺至滄瀾白玉山的。

韓玨送下由媛,借機探望母親,也因此在山中住下。

這一住就引來了每日清晨被人尋來切磋武藝,上午切磋讀書,晌午切磋棋藝,下午切磋琴技,切磋到最後,鄭媛挫敗的發現她竟全都不敵,原來不是山外教育落後,而是山外教育兩極分隔化嚴重,以至於好的太好,差的太差,韓玨就是那個太好的。

認清這一點的鄭媛虛心求教,不再切磋,而是識時務的纏著韓玨教她琴棋書畫,目的則是為了超有朝一日能越韓玨,當然在劍穗中藏毛毛蟲,在書本中放春宮圖,黑子總比白子少幾個這樣的事情沒少做。

後來韓玨離山,由媛竟有些期待他下次來到,他總會帶一些外面沒有的東西來給她開闊眼界,糖葫蘆梨花糕,雪芙蓉與玉百合,都是新奇的不得了東西,這時她在心中產生一個疑問,為什麽過去從未在山上看到過韓玨。

她還沒想通這個問題便接到了傳報,神女由黯遇見一千年怨魂,不敵,魂飛魄散。

皇帝□□定國,殺的是人,神女替天行道,斬的是鬼。

鬼也曾為人,皇帝不會輕易殺一個人,鬼則是一斬就是一群,損的是功德,毀的是壽數,所以盡管神女一詞聽上去很好,也沒有幾個人願意承擔,畢竟誰也不想剛滿二十歲就死去。

不巧的是即便不願承擔,也必須有一個人承下,這一代選定的人是由媛,從她開始手刃魂魄開始,壽數就開始了倒計時。

那一年,她十六歲,比別的神女早了整整兩年承位,也就註定了她二十歲,年紀輕輕就要死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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