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雲嫵在最後一份過境申請上龍飛鳳舞地簽上她的大名，然後擡起頭，好整以暇地看著正坐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地用手指絞著衣角的女子，“這位女士，我要下班了。”

“這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沈鳶蘿蔫得如同一棵霜打的茄子，“我醒來之後就再沒有見過他。已經整整一個月他沒有和我見面也沒有和我說話了！他不會生我的氣了吧？”

沈鳶籮無助地吶喊。孟雲嫵面無表情地掏了掏耳朵，“不會。紫微星君寬宏大量，肯定不會計較這點小事。”

沈鳶蘿精神剛振奮了幾分，就聽孟雲嫵補充道：“不過也不一定，要是我的愛人迷暈了我自己去送死，我肯定也不會輕易就這麽算了，肯定得鬧分手。”

沈鳶蘿瞬間就又蔫了下去，用沈默與抑郁阻礙著孟雲嫵準點下班的步伐。

她是在兩個星期以前醒的，甫一睜開眼見到的就是醫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還有容瑜安驚喜的大臉。她還沒來得及問容瑜安究竟是怎麽回事，後者就驚喜萬分地跑出去，在寂靜的醫院走廊裏大聲喧嘩：“沈副醒了！！！她終於醒了！！！她真的沒死！！！”

聞聲趕來的醫生護士差點沒一時沖動把她扭送到精神病院。

可憐的沈鳶蘿在神志還沒完全清醒的時候就一臉懵地被容瑜安拖著在醫院中快速穿行，以最快的速度辦理出院手續，在一片兵荒馬亂中說出了她兩個星期以來的第一句話：“我不是死了嗎？”

接到容瑜安的電話以八百米加急的速度趕到醫院的孟雲嫵聽到她這句話，腳步一趔趄，差點沒平地一摔。

終於，在帶著她坐上容瑜安的車之後，孟雲嫵坐在她旁邊疑惑地問：“你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神清氣爽精神振奮體內仿佛有洪荒之力在翻騰之類的？”

沈鳶蘿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應該死在裂縫之間了嗎？難道這只是我臨死前看到的幻象？”

“說什麽屁話！”孟雲嫵口吐粗鄙之語，然後在認識到沈鳶蘿好像真的對於現在的狀況一片茫然之後，無奈地解釋道：“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天你在邊界旁邊用神龍角刺進了自己的心臟，那一刻天地震顫，人妖兩界出現了大規模地震，天界百花園裏的大神木在數秒之內分崩離析，碎片圍繞著神木之靈像一道流星從九天之上墜落。神木之靈代替舊邊界形成了一道不需妖王之力支撐的新邊界，而神木之身則化為了你現在的軀體。於是，你幸運地成為了這世上唯一一個不人不神不妖、超脫六界之外的怪胎。”

她一番話解釋得沈鳶蘿雲裏霧裏，楞了幾秒，接著罕見地爆出了一句臟話以表達她覆雜的心情。

“你現在可以說是非常牛了。”孟雲嫵如同幼兒園阿姨那般敦敦教誨，“用語要文明，不然不符合你誰都管不了的身份。”

在艱難而勉強接受了孟雲嫵說的話之後，沈鳶蘿終於想起了重點：“百裏曜呢？”

“你說紫微星君？”孟雲嫵反映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在直呼誰的名字，“那天是他在裂縫裏找到你的，我剛剛告訴你的這些也都是他告訴我的。把你交給我之後他就回天界了。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心跳呼吸全無，可他堅持告訴我你沒死。我不知道把你安置在哪比較合適，只好先把你送來醫院，還好這兩周醫院裏病人不是很多，白醫生給你安排了一間單人病床。說起來你還得謝謝人家。”

“回天界了？”沈鳶蘿隱隱感覺到有哪裏不對，“那他這兩個星期有沒有聯系過你？有沒有來找過我？”

在孟雲嫵肯定地搖了搖頭之後，她心中不祥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不過她懵歸懵，預感歸預感，要做的事情一件不漏，在醒過來以後的第二天就成為了繼夏晚之後第二個辭職的領導。就算她不辭職局裏也不敢留她，非人非神非妖，天地不管，光這個身份就非常挑戰局領導的接受能力。自此妖人部兩個領導全部辭職，局裏的領導們經過商量，將重任交給了孟雲嫵和蘇祾。

一直不慕權位的蘇祾接受委任的原因很簡單，在沈鳶蘿在任期間，他第一次知道了原來妖人部副部長可以長期帶薪休假。

但這並不意味著沈鳶蘿就不會再踏入人妖關系協調局，相反，這兩個星期她每天下午下班時間到來的前半個小時都會準時出現在孟雲嫵的辦公室裏，死皮賴臉地讓孟雲嫵幫她向天界詢問百裏曜的消息，活得像個舔狗。

在這一天，孟雲嫵五點準時下班去吃燒烤攤的美好願望因沈鳶蘿而泡湯之後，她終於忍無可忍，對蔫卻堅定地坐在部長辦公室裏的沈鳶蘿道：“你真想他就去天界找他呀？天天來找我有什麽意思？學學人家和雲，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夏晚面前。”

“夏晚昨天才問我有什麽辦法可以把和雲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讓他永遠消失。”沈鳶蘿面無表情地說，並在看到孟雲嫵臉上一絲微妙的僵硬之後恰到好處地補充，“她還說，和雲已經接近一個月連續不斷地每天以各種方式出現在她的眼前，導致她現在一看到他的臉就想立刻消失。”

“這個我們先不說，你有什麽問題直接去天界問紫微星君，不是比在這問我要方便得多？”孟雲嫵轉移話題，“就你現在這身份，上天入地應該都沒問題了呀？”

“我……”沈鳶蘿欲言又止，孟雲嫵居然看見她的臉紅了一下，這在她面前還是第一次。她聽到沈鳶蘿支支吾吾地說：“我怕他躲著我……天界那麽大，我又不熟，他要是存心想躲我，我哪找得到他……”

孟雲嫵一時語塞，然後看著沈鳶蘿的表情，唇角勾起一個了然於心的笑容，一針見血：“你其實是既想見到他，又害怕見到他吧？是不是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了？”

沈鳶蘿沈默。孟雲嫵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悲憤地發現她心儀的燒烤店裏應該已經坐滿了人，即使她現在過去也要等好久才有空座。她無可奈何地說：“今天我接到個消息，天界三天後要來局裏訪問，看看新邊界建立後局裏的情況。要不我試著申請讓紫微星君和訪問團一起過來，幫你和他見一面？”

沈鳶蘿的眼睛亮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說：“好！”

孟雲嫵看著她忽然興奮的眼神，由衷地在心裏感嘆戀愛讓人失去理智。她忍不住潑了沈鳶蘿一盆冷水，“我只能盡量申請，可沒法保證他真能過來。他見不見你還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沒事的。”沈鳶蘿熱情地拉著她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熱淚盈眶，“只要有希望就好。”

話雖這麽說，到了百裏曜同意了申請和訪問團一起抵達人妖關系協調局的時候，沈鳶蘿把自己關在妖人部的衛生間裏，慫了。

孟雲嫵站在隔間外苦口婆心，“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現在他人就在外面，只要你出來，我馬上幫你約他單獨見面。”

沈鳶蘿蹲在馬桶蓋上自閉，聽見她的話，氣若游絲地說：“你等我再想想。”

“你還想什麽呢？之前三天不夠你想的？”孟雲嫵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憤怒，“你什麽時候膽子變得那麽小了？他們可還有半個小時就要走了，你再不出來可就來不及了！”

隔間內陷入了沈默，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在孟雲嫵忍不住想破門而入的時候，聽到沈鳶蘿輕聲說：“謝謝你這麽關心我。”

“……”

孟雲嫵想打人，非常想。她沒好氣地說：“我只是想享受準點下班的美好生活 ，就這麽一個渺小的願望，很難嗎？！”

沈鳶蘿當做沒聽見，繼續自閉。反正還有半個小時，她自欺欺人地想，她還可以再準備一下。

忽然，她聽到外面的孟雲嫵叫了一聲：“星……”然後孟雲嫵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她聽到高跟鞋蹬蹬蹬踩出去的聲音，和另一個人進門的腳步聲。

隔間門下出現了一抹深藍色的袍角。那是夜空一般深遠渾厚的深藍色，可以看見上面隱隱的星辰暗紋。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站在門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從牙縫中擠出一句：“……這是女廁所。”

“放心吧，現在這裏面只有你一個人。”門外傳來的聲音熟悉而溫柔，第一個字剛出口就完全擊碎了她的防線，“這麽想見我，怎麽不出來呢？”

沈鳶蘿雙頰發紅，從馬桶蓋上下來打開隔間的門，卻不敢擡頭看他，“你……你願意見我？”

“倒像是你不願意見我。”百裏曜的聲音溫潤如玉，“怎麽不擡頭？”

他的聲音中仿佛帶有某種蠱惑，讓沈鳶蘿緩緩擡起頭。因為是跟著天界的訪問團前來，他所展現的是他本來的樣子，五官俊美，長發如瀑，眉目間千年寒冰一般的清冷在見到沈鳶蘿的一剎那化為一汪春水。

日思夜想的面容就在自己眼前，沈鳶蘿卻呆住了，她感覺到自己的頭仿佛在燃燒，“轟”地一下把僅存的理智炸了出去。

“你這一個月為什麽不來找我？”她終於問出了自己心裏積壓已久的問題，“為什麽一點消息都不給我、一句話都不和我說？你是不是故意避著我？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百裏曜又好氣又好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想什麽呢？邊界重鑄，百花園枯萎，鳳凰墮妖，你與大神木合為一體，成為天地間唯一一個非人非要非神、超脫六界者，發生了這麽多事，我總得給天界一個交代吧？”

沈鳶蘿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沒有生我的氣？”

下一秒她就看見百裏曜板下臉來，剛放下的一顆心頓時又提了起來，“不過你的確欠我一個解釋。你知不知道當我趕到裂縫之間看到你的屍體的時候，我有多害怕？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你知道嗎？”

百裏曜不來找沈鳶蘿，天界事忙是一個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知道了沈鳶籮做了什麽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動了氣。當他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就隱隱感覺到發生了什麽，等他以最開的速度趕到裂縫之間，看到的只是沈鳶蘿孤零零地倒在地上的屍體。因為神龍角的關系，她的血液並沒有凝固，而是就這樣向外流著，直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他如同也被放幹了血液一般手腳冰涼，臉色蒼白如紙。他顫抖著抱起她的屍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蒼白的屍體一點一點變得透明，一點一點在他的臂彎中消散，最終只留下虛無的空氣。

心臟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有那麽一刻，他真的以為他就要這麽永遠地失去她了。

他一時悲痛欲絕，並沒有在意腳下劇烈的震顫。直到他看到另一個沈鳶蘿出現在他眼前，周身縈繞著柔和的綠色光芒，從高處緩緩降下。

來不及思考這是怎麽回事，他就已經接住了她。落入他懷中的沈鳶蘿具有重量，並不是幻影。她皮膚上流溢的綠色光暈漸漸暗淡下去，如同被她吸進了體內。感受到她身上的氣息，百裏曜明白了是什麽化成了自己懷裏這具身軀。這個發現讓他驚訝地呆在原地。

是百花園裏的那株神木。

與此同時，他發現了邊界的變化。邊界似乎正在重鑄，曾經的邊界被不容反抗的綠色光芒覆蓋，兩股黑氣呼嘯著從邊界沖出，在空氣中不甘地尖叫著，逐漸消散。沈鳶蘿眉頭微微皺了皺，似乎感受到了些許痛苦。

不遠處的空氣中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破風聲，他轉過頭去，之見沈鳶蘿曾使用過的那把鐮刀刺破空氣向他飛來，在中途也化為一股黑氣，消散在空氣中。

他隱約明白了什麽，只見沈鳶蘿雖沒有意識，眼角卻有淚珠滑下，滴落在地，在一聲輕響中破碎。

“我知道。”沈鳶蘿輕聲說，將百裏曜從回憶裏拉了回來。她就如同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目光緊緊粘著腳尖，“對不起。”

她道歉道得真誠，可百裏曜知道，要是再讓她選一次，她還會這麽做。過了這麽一段時間，他的氣早就消了，不過是心中還無法釋懷。他輕嘆一口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以後不許這樣了。”

“不會了。”沈鳶蘿靜靜的回抱住他，“事情已經結束了，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好好地在一起，好嗎？”

百裏曜莞爾，語氣中的溫柔簡直要溢出來：“好。”

盡職盡責地把所有員工都趕出辦公室以保證沒人打擾他們的孟雲嫵在經過衛生間門口的時候好奇地往裏看了一眼，瞬間被秀了一臉，悲憤地低聲罵道：“我到底圖什麽要這麽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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