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鳶蘿走進妖人部辦公室的時候，就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她的同事們圍在一圈竊竊私語，看表情正在進行激烈地討論，卻故意壓低了聲音。沈鳶蘿看了一圈，裏面除了她就缺了夏晚。面對電梯的孟雲嫵看到了她，正想打招呼，卻在看到她脖頸的一瞬間變了臉色，啐了一聲：“腐朽！”

她這天穿了一件新買的襯衣，領口緊了些，所以沒有扣最上面的那顆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頸與一部分鎖骨。襯衣是白的，她的皮膚也是白的，所以襯得鎖骨上的那一枚咬痕格外地明顯。

沈鳶蘿趁著其他人註意到之前不動聲色地迅速扣上了那顆扣子，感受到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扼住咽喉，只不過力道比較輕微。

她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問道：“怎麽了？”

“你終於來了！”蘇祾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皺著眉頭道，“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晚？以前不都是提前到崗嗎？”

沈鳶蘿還沒說話，孟雲嫵就搶先一步道：“人家和男朋友恩愛得很，來單位看我們這幾張老臉，多沒意思？”

“看來你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好看。”沈鳶蘿懟孟雲嫵懟得流暢無比，“發生了什麽事？”

“部長說她要辭職。”即使在這種時候驚蟄的聲音依然平淡無瀾，只是雙眉微微皺起表現出他內心的不解。

這對沈鳶蘿倒是意料之中，她問：“夏部現在在哪呢？”

驚蟄指了指部長辦公室。

沈鳶蘿在同事們齊刷刷的註視下走到部長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夏晚帶著重重的黑眼圈看了她一眼，“進來吧。”

沈鳶蘿跟著她走進去，關上部長辦公室的門，“想好了？”

“嗯。”夏晚的聲音有氣無力，“反正我就算死也不會回天界，當個妖王吃喝不愁，挺好的。”

沈鳶蘿看著她愁苦的表情，疑惑道：“那你還愁什麽？”

“這辭呈該怎麽寫啊？”夏晚發出一聲發自內心的吶喊，拿起桌面上那張才開頭了短短數行的紙，“我總不能和局長說我要當妖王去了吧？”

“那還不簡單？你就說你要去環游世界，尋找絕美的愛情。”沈鳶蘿跑火車都不用打腹稿，“你是真想好了？要是這樣，那我可可去告訴景繪了啊。”

“嗯，謝謝你。”夏晚的聲音小下來，她垂下眼簾，收起了臉上的表情，顯得成熟了許多，“我昨晚好好想了想，畢竟我在妖人部做了那麽久的事，要是把妖界隨便交給別人，我也不放心。更何況我是鳳凰，鳳凰就要有點鳳凰該有的樣子，來世上走一遭，總不能什麽東西都沒留下。”

沈鳶蘿莞爾，“可以啊！我休了幾天假回來，你都會講大道理了。”

“我是認真的！”夏晚對她的態度表示不滿，“趕緊幫我聯系景繪去，我在妖界的人脈可不怎麽樣，沒人幫忙我搞不定。”

“誒，除了她，你不是還有夏局這個養父嘛？”沈鳶蘿玩笑道，然後就看見夏晚的身子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僵了一下。果然，即使已經知道了不是親生父親，夏應對她的威懾力還在。

“行。”沈鳶蘿笑嘻嘻地給孟雲嫵編輯信息，讓孟雲嫵聯系景繪近幾天找個時間與她見一面。她的眸光忽然以幾乎微不可見的程度暗了下去，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凝重：“你既然答應了我，就一定不能再反悔。要排除萬難坐到妖王位上去，要帶領妖界保住持續了千萬年的和平。”

夏晚感覺到她有些不對勁，她從沈鳶蘿迅速克制住的想法中讀到了一條有用的信息：這樣她才能放心地離去。

她擰起眉頭，握住她的一只手臂：“你要去哪裏？”

“當然是辭職回家過我的二人世界。”沈鳶蘿從容地回答道，“怎麽，妖界有你坐鎮，還不許我逍遙了？”

不，不是這樣的。夏晚無比確認，事情一定不像沈鳶蘿說得那麽簡單，在知道自己的想法被對方窺知之後，她感覺到了沈鳶蘿一瞬間的慌亂，可不過片刻之後她就調整好了狀態，若無其事地撒了個謊。

沈鳶蘿不動聲色地掙脫她的手，“行了，我要出去了。你這個能力還真是變態，我都沒辦法回憶我和百裏的幸福時光。”

“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夏晚步步相逼，沈鳶蘿選擇不直面她的質問，顧左右而言他：“還不許人有點自己的小秘密了？你只是我的領導，就算是我的父母，也不用我的一念一想都分析得一清二楚吧？”

說完她快步走出部長辦公室，關上了門，迅速地掃了一眼手機，然後按熄屏幕。眼巴巴站在門外的那群妖圍上來，小聲問道：“怎麽樣？”

“沒辦法。”沈鳶蘿聳聳肩，“好好表現，下一任部長說不定就在你們之中。”

一群妖面面相覷，顯然都不相信夏晚會因為被異性欺騙感情而自閉到辭職。探尋真相的使命落到了幾位老員工的肩膀上，蘇祾勇敢地承擔起了這個艱難的任務，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們再進去勸勸她，說辭職就辭職，鬼知道下一任部長會不會從別的部門調一個歪瓜裂棗來。”

這樣的悲慘事件是發生過的，在玄雅還活著、妖人部還沒有承擔起現在這樣艱難而重大的責任的時候，局裏對於這個部門的領導的選擇異常隨意。蘇祾是工作多年因為懶得當領導而一直以普通員工身份享受高工資良待遇的老員工，對這樣隨意的態度給部裏其他員工帶來的危害深有體會。

沈鳶蘿內心毫無波瀾，態度非常冷漠，“她正在憋辭呈，估計還得憋一會兒，你們要勸趕緊的。這位同志，我覺得你的業務能力非常強，你們勸的時候可以順便請夏晚交辭呈的時候夾一張推薦信，給愛崗敬業的蘇祾同志一個進一步磨礪自己的機會。”

“你……”蘇祾決定暫時把她前妖王的炫酷身份拋到腦後，正要與她進行友好的激情交流，沈鳶蘿就無情道別：“好了，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然後她就大步走向電梯，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悶聲站在人群後的孟雲嫵很清楚她要去幹什麽。作為一個跟得上時代潮流的妖怪，景繪早就用起了現代通訊設備，並在剛剛秒回了她的信息，告訴她自己現在就有空。而她，順手把信息轉給了沈鳶蘿。

景繪把會面地點約在了她自己的宅邸裏。在白蘞一系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後，妖界清凈了許多，至少沈鳶蘿走在大街上的時候不再需要躲躲藏藏。

景繪早早就帶著一個身著宋時衣裝的女婢等在門口。見到沈鳶蘿，她情緒飽滿地迎上來，中氣十足地呼喚道：“王！”

沈鳶蘿身子微微一顫，差點崴了一腳。她穩住身形，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嗯，進屋吧。”

女婢手中提著一盞清雅古樸的宮燈，走在斜前方給她們帶路，穿過一條黑暗的長廊，走進昏暗的正廳。景繪似乎並不喜歡光亮的地方，她的宅子雖大，卻整個都陷於陰暗之中。

正廳中的小幾上已經沏好了兩杯氤氳著熱氣的茶。景繪讓沈鳶蘿坐上正座，自己坐在旁邊，認真地問道：“王這個時候來找我，有什麽吩咐？”

她的眼神仿佛帶著光，與周圍昏暗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沈鳶蘿忽然想起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那些腦殘粉看自己愛豆時的表情大概就和現在的景繪一模一樣。

她輕咳兩聲，道：“吩咐談不上，我想請你看在我，或者說是玄雅的面子上幫個忙。”

景繪甚至都沒有問要做什麽，就真誠而榮幸地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在所不辭。”

“那就好。”沈鳶蘿略一點頭，“你上次和我說你對妖王位並沒有興趣，對嗎？”

景繪毫無意外地曲解了她的話，義正言辭地說：“請王放心，景繪從無謀逆之想！只要王一聲令下，景繪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不是，你先冷靜一點。”沈鳶蘿竟然微妙地覺得有些頭疼，“妖人部的部長夏晚你應該有印象吧？她的本體是一只鳳凰，實力並不亞於上一世的我。我想請你協助她成為新的妖王。”

景繪的大腦瞬間當機，她看著沈鳶蘿的上下唇相觸，聽見她發出聲音，竟一時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麽。震驚釋放出一片空白占滿了她的大腦，她不敢相信地問道：“王……你在說什麽？”

“如果能得到你的幫助和輔佐，她一定會成為一名好妖王。”沈鳶蘿繼續說下去，“你放心吧，她待你一定會和我待你一樣好，甚至要更好。只是她稍有些孩子氣，有時候會有一點嬌縱任性。不過經歷了那麽多，她的性子已經成熟了不少。你多擔待著她些。”

景繪恍惚間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沈鳶蘿竟像在交代遺言。沈鳶蘿沒有管她的反應，“她當了那麽久妖人部部長，妖界的事情她雖然沒怎麽專門管過，但還是知道些。你在我上一世時在我身邊跟的時間最長，妖王的職務你比所有人都要清楚，一樣樣告訴她，她很快就能理清楚。等產生了新妖王，邊界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脆弱，天界那邊短時間內應該也不會再找麻煩。挺好的。”

把要說的說完之後，沈鳶蘿將視線轉向景繪，“你若心裏還敬重著我，就什麽也不要猜，什麽也不要想，幫我就好，好嗎？”

景繪咽下了即將出口的問題，艱難地點了點頭。沈鳶蘿笑笑，站起身，發自內心地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她就獨自走入黑暗的長廊，女婢連忙提著宮燈上去追。在女婢追上她之前，景繪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孤獨而纖細的背影逐漸被黑暗吞沒，鼻子一酸，才發現早已濕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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