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蘿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聲和眼淚都被無邊的黑暗吞噬。等情緒平覆了些許，她擦幹眼淚，順著邊界繼續前行。每往前一步，指骨的震顫就更強烈一分。

走到最後，指骨的震動已經劇烈到讓她胸口的皮膚發麻。沈鳶蘿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

突如其來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痛，她卻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出現在光線中的一個方形的池子。

池子裏沒有水，什麽都沒有，空空如也。四壁是有些泛黃的白，沈鳶蘿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個池子是用什麽做的。

用妖骨。

她顫抖著蹲下身，輕輕撫上池壁。刺骨的寒意順著她的之間傳遍全身，她看見了玄雅，她也曾如她現在這般蹲在池邊，一手觸及池壁。只不過玄雅的表情比她平靜許多。

玄雅一定也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前世是被用來鑄造邊界者，而且知道的比她更多。她看見玄雅只摸了一下就觸電一般縮回手，後退兩步。

她像是看見了什麽，對著前方的虛空大聲質問：“我要怎樣才能毀滅這邊界？”

她看向了沈鳶蘿的方向，有那麽一瞬間沈鳶蘿甚至產生了錯覺，玄雅的目光穿過時空落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聽到古池中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用你的血和一名古神的血填滿這骨池，邊界就會碎裂。記住，一定要古神，從上古妖獸被誅殺之前就存在的古神。”

玄雅和沈鳶蘿作出了一樣的動作，她們同時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骨池，接下來，兩個人的聲音在空氣中重合，一模一樣：“可要填滿這骨池，我和那個神都要死。”

“神該死！現在安穩地居住在九天之上的每一個神都該死！他們的高貴與安寧，是用無數上古妖獸的生命堆砌而成的，他們應該付出代價！”男人的滔天憤怒使他的聲音激動到發顫，之後又柔和下來，帶著期許和蠱惑，“你不會死，你會獲得重生。你會獲得我的力量，成為足以領導妖族對抗神界的自妖神之戰以來最為強大的妖王。”

玄雅沈默了。良久，她低聲道：“我知道了。”

骨池帶給她的回憶消失了，池中出現了一個高大強壯的妖。沈鳶蘿從未見過這樣的妖，甚至在她看過的記載中都不曾有，可她看著那妖卻覺得無比熟悉。

大妖開口，發出的聲音正是她剛剛在回憶中聽到的那個男聲：“曾經的你沒來得及下手就被那個神害死了，現在的你呢？”

沈鳶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玄雅當初選擇了填滿血池，對嗎？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曾經有過疑惑，華羽間接死於天界之手，玄雅又已經知道了關於自己前世的信息，她應當對天界恨之入骨，為什麽還會容紫微星君待在她身邊，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刻？就因為她小時候曾經被他所救嗎？沈鳶蘿不知道玄雅的性子，但若從她自己的角度來思量，那兒時的經歷一定不足以讓她這麽做。

玄雅必然是選擇了毀滅邊界，她裝作不知道紫微星君的意圖與他在一起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機要他的命。可她沒想到的是最終她卻愛上了他，至死沒有下手。

大妖輕嘆一聲，“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是個人，輪回還真是給我開了個玩笑。你一直生活在人界，有的事情不如玄雅那般清楚。你們人一直以妖族為威脅，認為妖都是兇惡之徒，所以知道有妖的存在的人要麽對我族惶恐懼怕，要麽對我族趕盡殺絕。可人一族又何其稱得上善？”

“有一位長輩曾告訴過我，人天生就是為了爭鬥和殺戮而生，無法填滿的欲望讓他們作出我們妖都做不出的惡事。靈智與神相近的妖已經被誅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幾個種族茍延殘喘，現在大多數妖靈智都不及人，天生單純愚笨，連騙人都不會。與我族相比，人反而更為狡詐可怕。”男人義正言辭，“我知道你在妖人部。你們妖人部看見的只有妖逃到人界傷人，卻看不到人對妖的殘忍無情。”

沈鳶蘿並沒有被他的情緒感染，冷靜地問：“照你這樣說，妖更應該維護邊界，為什麽還要將邊界毀滅呢？”

大妖見無法說服她，有些著急，“只要有人這一個種族存在，我妖族就永遠不可能活得安心。現在大部分人都不會法術，只要突破邊界，我妖族要戰勝易如反掌。”

“那之後呢？”沈鳶蘿已經完全平靜下來，“要動人族天界必然會幹預，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嗎？”

她的目光深邃而銳利，仿佛他們不是在邊界源頭的骨池邊，而是在妖人部的審訊室裏。

“現在的神已經不是以前的神了。”大妖擡起下巴，眼中有嗜血的殺意，“他們已經無法再與我抗衡。”

沈鳶蘿忍不住反駁：“可現在的妖也不是之前的妖了，無論誰勝誰負，必然損失慘重。若是妖再輸了一回怎麽辦，連安生的妖界都不能有了嗎？”

“你接受了那個神的饋贈。”大妖註意到她用神木接上的一只手臂，怒火中燒，“那個曾經害死你的神再一次用小恩小惠迷惑了你，甚至讓你背叛了你的靈魂，你遲早要再死在他的手上！”

“鬼話連篇那麽多，其實只是想讓玄雅和我放你出來，是不是？”沈鳶蘿冷笑一聲，她雖身處黑暗之中，腦子卻無比清醒，“該信誰不該信誰，我自有我自己的判斷。我猜邊界毀滅之後你的靈魂就可以被放出來，附身於我或者玄雅的身上，來繼續你沒有完成的計劃，對嗎？”

大妖的眸色暗下來，就像熊熊燃燒的火把被扔入了深不見底的枯井。他見被沈鳶蘿說破，反倒也冷靜下來，“我的靈魂就是玄雅的靈魂，也是你的靈魂。”

“不。”沈鳶蘿想都沒想就直接否認，“你和玄雅不一樣。我一直沒有真正的見到玄雅，看到的都是她的回憶或是昨晚那樣的執念，可你不同，我在與你對話，就在此時此刻。沒有靈魂的軀殼無法構建這樣一座可以持續千萬年的邊界，所以我猜測，你的確是入了輪回，可你必然也有殘餘的魂魄被困在了邊界裏，裏面有你的記憶和意識，所以你現在才能與我對話。”

大妖楞了楞，沒有說話。沈鳶蘿就這樣與他在沈默中對峙，忽然，他笑了，笑得放肆而張狂，“你果然聰明，不愧是我的轉世。人有三魂七魄，妖亦有，我當初的確被留了一魂一魄來支撐邊界，平時就長眠於這骨池之中。”

沈鳶蘿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眼神深不可測。大妖繼續道：“玄雅天生就缺一魂一魄，你比她更不濟一點，再缺一魄，就是你平時所使用的那把鐮刀，裏面有玄雅的全部記憶。”

沈鳶蘿嘴角抽了抽，沒想到自己這麽淒慘。到玄雅那已經魂魄不齊了，到自己這又少了一魄。

“不過你這缺失的一魂二魄已經被補上了。”大妖的視線移向她之前斷掉的那只手臂，在他的眼中，那就是一節樹枝，“大神木果然神奇，再接入你手臂的那一刻就生出了新的一魂二魄。所以即使天界沒有對玄雅的屍體動手腳，你也無法再想起之前的一切，你已經沒有了容納那一魄的空間。”

沈鳶蘿雲裏霧裏之中抓到了重點，“所以我現在相當於是天妖人三界混血？”

大妖點頭，“可以這麽說。”

“天吶！”沈鳶蘿由衷感嘆，“這也太牛了吧！”

“可天界並不會因此承認你，人界也不會接納你，一旦那些人看到你召喚出鐮刀，他們只會把你當作怪物。”大妖提醒道，“你最終依然只能回歸妖界，這是你命定的歸宿。”

指骨已經安靜了下來，似乎它的目的只是將她帶到此處。沈鳶蘿冷冷看了大妖一眼，絲毫沒有為自己前世的前世留情面，“該怎樣做我自會抉擇，我有我自己的解決方式。”

言罷，她轉身就走，不再理會大妖的召喚。她循著邊界回到了她進兩界裂縫的那個通道，穿過通道回到了家。

門虛掩著，她推開門，看到紫微星君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面向著門的方向。看到她安然無恙地出現在門口，他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他在等她回家。

紫微星君並沒有問她去了哪裏，而是問道：“離我出門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了，你有沒有吃飯？餓不餓？”

沈鳶蘿心頭一暖，嘴上卻道：“做飯的事情還是我來吧。昨天早上那碗面條鹹得我口渴。”

紫微星君皺眉，“是嗎？我明明是按菜譜上寫的量放的。”

“可能寫那本菜譜的人口味比較重。”沈鳶蘿隨口接話，然後試探著問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去了哪裏？”

紫微星君起身給她倒水，“你好好地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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