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蘿挑眉，“你就這麽相信我？”

紫微星君將還散發著熱氣的玻璃杯遞到她的手中，溫度偏高，卻不燙手。他的聲音如白開水一般平淡，卻有歲月靜好的溫潤，“從在邊界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相信你。當然，前提是你要保證自己的安危。”

沈鳶蘿忽然笑了，“你可以再信任我一點，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現在不是還是不是小孩子的問題。”紫微星君板起臉，“你究竟有沒有意識到，現在的情況對你是十分危險的？”

“意識到了啊。”沈鳶蘿語氣輕快，臉上的笑容卻已經不見蹤影，“我今天去了邊界的源頭。”

紫微星君似乎早已預料到，苦笑道：“你見到他了？”

“嗯。”沈鳶蘿一手撐著下巴，“他們是不是讓你殺了我？”

紫微星君見瞞不住她，也就大方承認：“是。天帝這次急召我回去，就是想讓我將你送入輪回。不過你放心，我不會那麽做，也不會讓他們動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言語中有不易察覺的狠厲。沈鳶蘿喝了一口水，站起身拉著他的手走到沙發前並排坐下，“我知道。今天我去邊界源頭，倒是又知道了一件事。玄雅當初和你在一起的目的也並不單純。她想放幹你的血讓邊界徹底毀滅。”

紫微星君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可我現在是沈鳶蘿了。”沈鳶蘿極其認真地說，“我沒法做到像玄雅那樣算計身邊人，這太累了。如果已經知道了對方是來害我的，我寧願離他遠些。”

紫微星君會意，“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想要你一個承諾。”沈鳶蘿近乎一字一頓地說道，“保證永遠不傷害我，不限制我的行蹤，尊重我的選擇，可以隱瞞，但不能欺騙。”

沒有任何猶豫，紫微星君豎起兩指，“我，紫微星君百裏曜，對天發誓，永不傷害沈鳶蘿，不限制她的行蹤，不欺騙她，尊重她的選擇。若有違背，我天打雷劈，魂飛魄散。”

沈鳶蘿搖搖頭，“你這個誓發得不好。你之前還是個想要以身殉邊界的人，萬一你領盒飯之心不死，騙了我之後自己去舍身取義了怎麽辦？”

“誓言一旦立下就有效力，你若是不滿意，我可以再下一個。”紫微星君認真求教，“你覺得什麽樣的比較好？”

沈鳶蘿想了想，好像也想不出什麽更適合他的，擺擺手道：“算了，就這樣吧。這一趟去回來呢，我有一個想法。”

紫微星君好奇道：“願聞其詳。”

“拋除那個魂魄言語中的反動成分，他的話倒是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邊界的存在無論對人還是對妖都是一種保護，與其說那是囚牢，不如說那是一個屏障。”沈鳶蘿用指尖沾了水，在桌上畫出一條直線，“所以我必不可能毀滅邊界的。可是我不這樣做，不代表我的轉世們不會被那個反動分子蠱惑，必須要想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她話音剛落，紫微星君就緊張地說：“萬萬不可！你不許我殞身，我難道就能看著你去犧牲嗎？”

沈鳶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急什麽，我什麽時候說我要去犧牲了？我的意思是，想辦法破壞骨池，自然也就沒有以血獻祭一說。”

紫微星君有些憂心地問：“但那一魂一魄被束於邊界之中，即使毀掉骨池，他依然可以出來蠱惑人心。”

“不是這樣的。”沈鳶蘿搖頭，“如果將邊界比作一個關住他的監獄，那麽骨池就是那一間監獄的窗口。之前我往返邊界那麽多次，從未見過他，我猜測，他只有通過骨池才能與外界交流。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破壞骨池的方法。”

紫微星君沈吟片刻，然後道：“如果你放心的話，這個就交給我。我去找。”

沈鳶蘿莞爾，“當然放心，你可是剛剛才立過誓。”

紫微星君臉上的神情放松了些許，可下一秒又皺起了眉，“可妖王之位空缺的事怎麽辦？”

“這個嘛……”沈鳶蘿向後仰靠在沙發上，擺了個舒服的姿勢，“再說吧，在意這件事的人多得很，讓他們自己鬥一會兒。”

紫微星君也和她一起仰躺在沙發上，合上雙眸，享受這靜謐的時光。他的心被安寧與平靜充滿，還有隱秘的快樂，仿佛生活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夏晚那邊卻稱不上安寧，她剛剛找借口逃掉了局長的召喚，正冒著被處罰的危險去醫院見赤炎。

孟雲嫵和容瑜安是在人界的一座拱橋下找到他的。當時他正蹲在橋洞裏，像是在心慌膽顫地躲避著什麽，身受重傷。如果不是孟雲嫵看到他，他估計活不了多久了。

夏晚通知了其他人之後就匆匆趕往醫院。對於前不久發生的妖界混戰事件局長表示非常憤怒，並要求她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她還真就想不出什麽合理的解釋，好像無論怎麽說都有錯。於是夏晚部長機智地決定什麽都不說，該幹嘛幹嘛，明目張膽地無視局長的要求。反正他也不能怎麽樣，最多去父親那裏告狀，或者把自己這個妖人部部長的職位給撤了。

我早就是個成熟的夏晚了。坐在車裏的時候，夏晚這樣告訴自己。早就已經過了被家長抓回去的年紀。

然而在看到醫院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時，她知道，她錯了。

夏應一身筆挺的西裝，法相森嚴地站在醫院門口，就像在逮偷偷進網吧的學生的班主任，進出的患者們紛紛側目。夏晚早就想到那個老頭叫自己不去肯定要去向夏應告狀，但沒想到他動作那麽迅速，夏應還不負眾望地找到了她的去向。

她上一次看見夏應穿西裝還是在他的退休宴上。明明應該充滿歡聲笑語的酒席，他臉一板就弄得跟開會似的。那時候夏晚還不是妖人部的部長，只是個剛剛入職不久的新人，沈鳶蘿還不知道在哪個讀書階段。那頓酒是夏晚喝得最憋屈的一頓，偏偏自己還是他女兒，不能早退不能裝傻，只能一邊看著老爺子的臉色一邊盡量活躍氣氛，一頓飯下來臉都快笑僵了。

那成為了印刻在她心中的一個陰影，直接導致了她在那之後每次和領導吃飯內心都無比拒絕。

在來這裏的路上，她已經想了數種見到老爹時的應對方法，但現在見到了真人，她發現她除了慫別無他想。

她當下就調轉方向盤，打算翻墻偷偷溜進去，卻已經被夏應看到了。夏應也不顧周圍人來人往，呵到：“你要到哪裏去？”

夏晚任命地把本打算調轉車頭揚長而去換成了安安分分的靠邊停車，等她下車的時候，臉上已經帶上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爸，你怎麽來了？”

“我能不來嗎？”老爺子動了氣，快步走過來，“你當初入職的時候怎麽說的？擾亂妖界秩序參與群架不聽領導指令，小妮子挺能幹的嘛！翅膀硬了，能到處亂飛了？”

夏晚小聲碎碎念：“我幾百年前就能到處飛了。”

“你還敢頂嘴！”夏應雙眉一豎，“趕緊回去見你們局長！”

“不是，爸你聽我解釋！”被老父親捉住一只手臂的夏晚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被釣上岸的大鯉魚，在釣魚人的手底下撲通撲通掙紮著想滑回水裏，“有一名重要的犯人正在這間醫院裏，我必須趕緊去見他，晚了就來不及了！”

釣魚人的力道放松了些許，但還沒有松開手，“我記得你當初和我承諾過不出外勤的。”

“這不是出外勤。”夏晚垂死掙紮，“我就是換個地方審問，那犯人受傷了，真的！”

夏應並不是盞省油的燈，“你手底下不是有個叫沈鳶蘿的副部長嗎，她去哪了？”

老頭子即使已經退休了還是有一刀戳人痛處的能力。夏晚並沒有把沈鳶蘿的情況上報給局長，現在只能信口跑火車：“她正在往這邊趕呢，路上堵車，得過幾分鐘再到。”

夏應正想繼續詢問，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富有磁性的男聲：“早上好啊伯父！您怎麽來醫院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夏晚越過夏應的肩頭看過去，看到了正擡手和夏應打招呼的和雲。他明明一身黑色襯衫和純黑修身長褲，襯上他線條精致的俊美容顏，頗有些禁欲系美男的樣子，卻沒形沒象地靠在墻邊，一瞬間從正經精英變成了斯文敗類。

目光與夏晚的相撞，他向兩人走來，唇角勾起一個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這位就是夏晚小姐吧，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說著，他就伸出手，一副彬彬有禮地想和夏晚握手的樣子，卻沒夏應無情地打斷。看著自己本要握上美人纖纖玉手的手中多了一只長著老繭的粗糙的大手，和雲一臉遺憾。

夏應往旁邊挪了一步，像堵墻一樣擋在夏晚和和雲中間，“好久不見，你來這裏做什麽？”

夏晚一見時機正好，趁夏應不註意掙脫了他的手，溜得飛快，只在空氣中留下一句殘音：“你倆先聊，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夏應立刻想去追，和雲正好拉住了他的手，“夏先生，發生什麽事了嗎？”

不過轉眼夏晚就沒了蹤影，夏應無奈，只好轉身正對著和雲，“我警告你，別想打我女兒的主意。”

“哦？”和雲冷笑一聲，“夏先生這一聲女兒叫得好生理直氣壯，她真的是你女兒嗎？”

他生得一副絕美的皮囊，唇角一勾就是帶著幾分邪氣的妖冶，看向夏應的目光中更是帶上了幾分冷冽陰狠。明明是神獸，卻比妖還要像妖。路過的女子紛紛側目，更有甚者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身上舍不得移開。

夏應見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路人的焦點，深知此處不是個說話的地方，怒道：“我們的事改日再談，你先讓我去把小晚帶走。”

和雲擡起弧線優美的下巴，他本與夏應身高相仿，這一擡就變成了俯視，“只怕夏小姐不願意和你走。”

從未有人對夏應擺出過這般傲慢的姿態，他壓抑著心頭蹭蹭往上漲的怒火，“願不願意走都是我們的家事，不用你管。”

和雲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誕的笑話，“家事？本就不是一家人，談何家事？夏先生，我念在是你把夏晚撫養長大，還一直護著她的份上給你幾分面子。但她現在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她必須自己去經歷。你總不能護著她一輩子，這是害了她。”

夏應並沒有聽進去他的話，“在我眼中，你不過也就是個叛逆的孩子，有什麽資格和我說這些？若她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和當初把她托付給我的人交代？”

“誰都有資格。”和雲眼神深邃，“我早就已經不是孩子了，她也不是。”

周圍的吃瓜群眾顯然把這當成了一出家庭倫理大劇，有人上來勸說夏應：“這位大哥，這小夥子說得有道理啊！我也是做父母的，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孩子，怕孩子在外面栽更頭。可我們跟不了他們一輩子，外面的世界這麽大，總要讓他們自己去看看。剛剛那位是你女兒吧？我瞅著你女兒也老大不小了，你也該省省心了。”

其他人紛紛附和。陸陸續續地又有幾個人跟著勸：

“對呀，路無論好壞總得讓孩子自己去走，你硬是要把她圈在身邊養著，反而是害了她呀！”

“小夥子是剛剛那閨女的男朋友吧？哎喲我說這位大哥啊，年輕人談戀愛你就不要跟著摻和了，多不好。”

“對呀對呀，有什麽事回家和閨女好好溝通溝通，犯不著在這醫院門口吵。”

“有什麽事回家去說去，一家人，有什麽說不開的？”

七嘴八舌之間，和雲早已悄悄退出了人群。夏應懶得費口舌解釋，卻又被拖著抽不開身，只好眼睜睜看著和雲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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