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邊界看看……去邊界看看……去邊界看看……去邊界看看……”

沈鳶蘿從夢中驚醒，擡手擦了一把額頭，一頭的冷汗。她環首四顧，周圍是她熟悉的臥室，銀白的月光從敞開的窗欞灑進來，深色的窗簾在冷風中搖曳。

大概是睡前窗簾沒拉嚴，冷風洩了進來，直直吹在她的臉上。沈鳶蘿輕舒一口氣，起身去將窗簾拉上，回頭的時候她的目光從那節被她放在床頭的指骨上掠過。黑暗中，那節指骨幽幽發著熒光，帶著奇異的誘惑力，吸引著她靠近。

朦朧之中，她仿佛看到妖王玄雅站在她的床頭，渾身包裹著熒綠的幽光。她的神情覆雜，有痛苦，有不甘，還有深邃的絕望。她張大了嘴，像是想要吶喊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不知怎麽的，沈鳶蘿腦中忽然浮現出了在夢中聽到的那句重覆不斷的話：去邊界看看。

門外響起的敲門聲將沈鳶蘿的意識拉了回來，隨之而來的是紫微星君關切的聲音：“鳶蘿，沒事吧？”

“沒事。”沈鳶蘿渾身一顫，像是又做了一場夢。她回過神來，玄雅已經不見了，而她無意之中竟向床頭走近了多步，險些就要踏上她自己布置的機關。

紫微星君似乎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沒有多問，只是道：“沒事就好。”

沈鳶蘿拿起那節指骨，心口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就好像有無比強烈的情感透過這節指骨傳遞給了她。首當其沖的是讓人窒息的痛苦與難受，然後是莫名的焦躁不安，仿佛有什麽非常想要做的事情擺在眼前卻無法完成的心癢難耐。這強烈的情感給她無論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帶來了猛烈的沖擊，她一時站立不穩，跌倒在地。

那道木門根本無法對紫微星君造成阻攔，他聽到臥室內傳來的一聲巨響後破門而入，看到了栽倒在地正努力爬起的沈鳶蘿。

他繞過臥室裏的機關，過去將沈鳶蘿扶起，只見她臉色蒼白，汗珠不斷從她的額頭上滲出，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沒了氣息。

他看到她手中的指骨，心下明了，立刻將指骨從她手中奪走。很快，沈鳶蘿就恢覆了平靜。她就著他的手平穩了身形，一手扶著太陽穴搖了搖頭，“嘖”了一聲。

紫微星君扶著她到床沿坐下，柔聲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沈鳶蘿勉強撐起一個笑容，視線一直凝聚在那節指骨上，“被玄雅遺留下來的執念感染而已。”

紫微星君皺眉，用手包裹住指骨，阻攔了沈鳶蘿的視線。沈鳶蘿察覺到他的不快，擡頭與他對視，“真的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如果栽倒在地也算是好好的話。”紫微星君幹巴巴地說，下一秒就忍不住關切地問道：“疼嗎？有沒有傷到哪？”

“還行。”沈鳶蘿答得很敷衍，“行了星君，我要休息了。勞煩你出去吧。”

紫微星君看上去還不放心，但耐不住沈鳶蘿送客的目光過於堅定，只好走出臥室，“那你好好休息，這節指骨我就先沒收了。”

沈鳶蘿笑笑，目送他走了出去，這才躺回床上。

接下來的這一覺她睡得無比安穩，一個夢也沒做，一直到天亮，紫微星君敲她的房門叫她起來吃早餐。

工作的鬧鈴被紫微星君背著她關了，她一眼就看了出來，卻什麽都沒做。等她洗漱出來，紫微星君已經把兩碗賣相不怎麽樣的面條頓在餐桌上，正在解圍裙。看到她展顏一笑：“昨晚睡得好嗎？”

這歲月靜好的感覺好得讓她不敢相信，她的心中跳出一個想法，管他什麽玄雅也好妖界也好邊界也好，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年多的時間，日子平靜恬淡，愛的人在身邊。

但這樣的想法被她生生壓了回去。她打了個哈欠，“還好還好。有星君坐在客廳裏就是不一樣，我好久沒睡得那麽舒坦了。”

“那就好。”紫微星君略一點頭，“吃完早飯我出去一趟，盡量早些回來。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乖乖待在家裏，好嗎？”

“可以。”沈鳶蘿點頭，答應得十分爽快，伸出一只手，“但你得把我的骨頭還給我。”

紫微星君無動於衷，“你想要那節骨頭幹什麽？”

沈鳶蘿面無表情地對答如流：“我才不想讓我可憐的骨頭再次接受天界的聖光洗禮。普通人都還講究個入土為安，妖王的遺骨怎麽能那麽沒有尊嚴？”

紫微星君苦口婆心，“昨天晚上的情況實在是太危險，這節妖王指骨對你的吸引力超乎我的想象。若我不在的時候你受了它的蠱惑怎麽辦？”

“被我自己的骨頭蠱惑，只能說明我自作自受，該。”沈鳶蘿堅定不移，“而且昨晚它實際上也沒怎麽傷我，就是讓我受了一點情感上的洗滌。你若是不答應我，那我也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紫微星君非常理智，“我把指骨給你你就真不會出家門？”

沈鳶蘿實話實說，“不一定。”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是個身體健全智商正常的成年人，你無權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紫微星君早已料到讓她乖乖待著比登天還難，無可奈何地輕嘆一口氣，拿出那節指骨放入她手中。沈鳶蘿註意到，為了防止那節指骨與她的皮膚直接接觸，紫微星君將它裝在了一個小布袋子裏。看來紫微星君早就想到這遺骨最終還是要還給她。

“你說得對，我沒有權利限制你的行動。但我希望你好好的。”紫微星君笑容溫柔。沈鳶蘿無情吐槽：“親愛的，我把你當戀人，請你不要把我當女兒。”

聽到她的話，紫微星君看起來很開心，“你現在很危險，很多人都想對你不利。無論你想做什麽，請一定要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知道了。”沈鳶蘿左耳進右耳出熟練無比，“我好歹也是妖人部的副部長，專門負責外勤。雖然可能當不長了，但你至少不用擔心到這種程度。”

紫微星君把面推到她面前，“吃吧。”

面條的醬油放得太多，口味有點偏鹹，還有些焦糊的味道。沈鳶蘿毫無怨言地吃完，然後目送他出門。

門關上之後就沒有了聲音，想必是直接去了天界。沈鳶蘿安安心心地把碗洗了，然後將那個裝有指骨的袋子拿在手中反覆把玩。有幾次她的手指已經摸到了袋口，猶豫片刻後還是沒有將那節指骨拿出來。和大美人面對面眼對眼的經歷有點驚心動魄，更重要的是，她覺得玄雅已經向她傳達了她所要傳達的信息。

她找了條線穿起小袋子，像項鏈一樣戴在脖頸上。之後她出了門，走路到了小區附近的一條小巷。

這是她一次出外勤時無意間發現的一個可以前往裂縫的通道。與和諧服裝有限公司那樣的正規通道不同，這條通道是被人私自開辟的。從古至今，有逃逸到人間作案的妖，自然也有想去妖界作惡的修道之人，尤其是捉妖師。這條通道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被打開的，只是沈鳶蘿當時想著這條通道就在自己家附近，有自己看著應該出不了什麽亂子，還可以偶爾偷個懶節省去到單位的時間，就沒有上報，也沒有告訴妖人部的其他成員。

沒想到這條通道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沈鳶蘿走到小巷的最深處，眼前是一堵高大而陳舊的墻。她環顧一周，確定周圍沒有人，然後閉上眼向前一跨。

沒有撞擊感傳來，當她睜開眼睛時她已經到了邊界裂縫。沈鳶蘿繞開人妖關系協調局，沿著邊界緩步行走，一路上小心避開了邊界防衛部。

漸漸地，她遠離了人妖關系協調局，遠離了幾個她經常通過的妖界出入口，走入了無邊的黑暗。這是光明無法觸及之地，屬於虛無空寂的黑暗。沈鳶蘿就這樣以平穩的步速走著，在走到一個位置的時候，她感覺到脖頸上的指骨開始微微震顫。

她不動聲色，繼續前行。這個時候她已經完全被包裹在了黑暗之中，可她既沒有恐慌，也沒有任何尋找光源的念頭，只是一手扶著邊界，感受著邊界裏湧動的妖力。

在這樣絕對的黑暗之中，視力已經失去了作用。她閉上眼睛，在邊界墻中感受到了一絲隱藏在歷代妖王的妖力之下的仇恨與不甘。

這細若游絲、若隱若現的仇恨與不甘與她靈魂深處蟄伏的東西產生了共鳴。昨天晚上的那種劇烈的情感又回來了，她仿佛看到一個高大強壯的男子在痛苦地咆哮，又仿佛看到了玄雅臨死前絕望而憤怒的眼神。她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冰冷的邊界中如同生出了縷縷游絲纏繞住她的手腕，要將她整個人拉進去。

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渴望著，渴望著歇斯底裏的破壞與毀滅。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抽回手。這一個動作用了極大的力氣，仿佛邊界真的拉住了她。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她管不了這麽多，內心感受到的一切迫使著她嘶吼出聲。她在原地蜷縮起來，眼淚止不住地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沾染到她的唇角。極其苦澀的鹹。

她雙手抱住陣痛的頭顱，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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