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紫微星君表示願聞其詳，“你不是已經完全想起來了嗎？”

沈鳶蘿觀察著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疑惑。

“我好像沒有和你說過，我之所以會恢覆記憶，是因為我拿到了一截妖王玄雅的指骨。我說過嗎？”在紫微星君回答之前，沈鳶蘿就繼續道，“這讓我沒有懷疑記憶的真實性。下面的內容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知道了之前發生了所有，就像看電影一樣，但我無法感同身受。”

紫微星君在她停頓的時候補充道：“你說那是因為你是沈鳶蘿而不是妖王玄雅。”

沈鳶蘿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我的確是這樣說的，至今也覺得這個說法非常正確。但就在昨天晚上，我開始質疑這個我自己提出的思想。”

“昨天晚上，我想起了小芷。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即使夏晚沒有告訴我。在老蝙蝠的眼中，她不過是一個誘餌，至今還沒有回來，已經沒有了生還的可能。我無法抑制地想她，想起她從前的音容笑貌。”沈鳶蘿抿唇，試圖抑制自己聲音中的哽咽。在提起沈鳶芷的時候，她的眉梢眼角鐫刻著深邃而克制的憂傷。

“我忽然有了一個疑問，一個輪回不足以洗去妖王的妖力，又如何洗去鐫刻在骨子裏的情感？可在回憶作為妖王玄雅時的事時，我的心裏一點感覺都沒有。怎麽會這樣呢？然後我明白了，如果那節指骨灌入我腦中的記憶不是我本來的記憶，我當然不會有共鳴。為了驗證這個想法，我回憶了一下那節指骨灌進我腦子裏的東西，果然發現有幾個奇怪的地方。”

沈鳶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第一，天帝為什麽這麽和我過不去，非要置我於死地？就是因為我沒有管好手底下的人？在那節指骨給我的記憶裏，玄雅簡直是勤政愛民的典範，她的後半生好像都用於讓妖界更加安定祥和。在人類的世界，就算你想把整個地球給炸了，只要你不實施，沒人可以逮捕你。所以，就算她有那麽一點叛逆的想法，至於讓天界那麽不安嗎？還派了你，紫微星君下凡來引她入套。千百年來不服天界的妖王不是一個兩個，怎麽就她如此讓天帝重視？這不合理。”

她的眸光逐漸變得冷峻，“第二，給玄雅的處罰簡直太奇怪了。如果我是天帝，我肯定是想除之而後快讓她永世不得翻身，幹嘛還要那麽麻煩地一世一世去洗，這不是自己給自己留後患嗎？就算不能讓玄雅一時魂飛魄散，天界已經搞了一個孤魂棧，當然有能力再搞第二個。”

“這兩個疑點足以讓我懷疑這份記憶的真實性。”沈鳶蘿的聲音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餐桌上的菜冷了，但兩個人都渾然不覺，誰都沒有起身拿去熱一熱的意思。

紫微星君已經看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聊天，而是一場審問。他沒有直接對沈鳶蘿的疑問作出解釋，而是問道：“那你是怎麽想的？”

“我第一個懷疑的是老蝙蝠和它背後的人。在拿到指骨之後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可能不知道信息對於老蝙蝠的重要性。它是商人，信息是它交易的商品，即使它現在開始為X先生做事，這個關系也是存在的。”沈鳶蘿補充了一句，“對了，X先生是我對它背後的人的稱呼。那個人和玄雅的關系一定不是很好，上次它可沒對我手下留情。”

她返回正題，“而上次我去它存放資料的地方的時候，那裏沒有任何守衛，只有一個純粹起裝飾性作用的鬼頭大鎖。這簡直太刻意了，就像是故意讓我拿到那個文件袋，發現裏面的東西，回想起關於妖王玄雅的一切。”

說到這裏，她攤手，臉上露出有些糾結的笑容，“但至少截至目前，我沒有發現它和X先生修改記憶的必要。他們之前做了很多事，比如引誘我到廢棄工廠開始觸及妖王玄雅的部分記憶。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廢棄工廠裏的那些白色粉末應該是玄雅的一部分骨灰對吧？我知道它們一定被你收走了。”

紫微星君沒有否認，代表他默認了這件事。沈鳶蘿繼續道：“他們的目的似乎只是為了恢覆我作為玄雅的記憶。不過他們大概沒有想到在我看到那節指骨內涵的內容後還會回到人妖關系協調局，甚至回來找你。玄雅可是直到最後一刻都是站在妖界那邊的，剛剛我說的破綻可不小，他們為什麽要修改那麽多東西？”

紫微星君看著她黑沈沈的眼睛，忽然覺得其實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坐在對面的這個人，無論是作為玄雅，還是沈鳶蘿。她從來都不是甘於被豢養在籠中的金絲雀，也不是願意受人擺布的木偶人。

“然後我就想到，玄雅是死在天界手上的。天界想在我的屍身上動手腳，再容易不過了。”她使用第一人稱的時候明顯感覺有點別扭，“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都串起來了。天界早就想到可能會有妖想要恢覆我的記憶，所以留了這一手，對嗎？”

她的眼神很糾結，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眼中有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毅然，還有微弱的帶著不確定的恐懼和火苗一般燃燒的希冀。

紫微星君輕輕點了點頭。他就像是坐在審訊室裏的最為乖順的那一類犯人，有問必答，多餘的話一句不說。

“邊界到底從何而來？玄雅到底做了什麽，讓天界不惜以你為餌都要把她除掉？”沈鳶蘿問，“我可以自己去查，但我想直接問你。”

紫微星君明白她的意思。雖然她已說過原諒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但並沒有真正信任他，這是她給他的一個機會，讓他告訴她答案。

她不是那種輕易被感情蒙蔽心智的女子，在這一點上沈鳶蘿比曾經的玄雅做得更好。

“你猜得對，邊界不是一開始就存在。在最開始的時候，人和妖共同生活在地上，最早的神靈們高居九天之上。那時沒有地府，燭龍執掌著輪回。”紫微星君的目光深邃，仿佛透過沈鳶蘿，看到了那個千萬年來只存在於他的記憶中的古早時代，“那時的妖族與現在的不同。那時的妖族與人族一樣得天獨厚，天生就是妖，而且比人多一分靈智，生來便如神一般可運用自然之力，這也是妖族從最早的時候就可與神爭鋒的原因。他們是降生於地上的神。”

現在的妖多為得了機緣修煉而成，比如說老蝙蝠。但也有生來就是妖的，比如說鸞鳥，或是像乘黃那樣結天地靈氣而生的。

“那時的妖一心想著到九天之上取代神的位置，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裏，他們眼裏的人，就像人眼中的螻蟻。人不容許螻蟻像人那樣聰明強大，但可以與螻蟻共存。”紫微星君臉上看不出表情。沈鳶蘿插話道：“那時候的神是現在的神嗎？”

“是，也不是。”紫微星君看著她，露出縱容的微笑，“我那時還小，不過是個小仙，上不了臺面的。那時有許多古神，他們是真正的神靈，肩擔天地，讓人敬佩。”

“然後戰爭開始了。”紫微星君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那是神與妖之間的戰爭，人族生活在夾縫中。有部分人已經會了法力，但根本無法和那時候的神或者妖相提並論。”

結局不言而喻，單看現在神依然生活在天界，而妖被驅逐到了妖界就知道，古神們獲得了勝利。

“那是非常慘烈的戰爭，神明們最終取得了勝利，誅殺了大部分妖族，只留下了一小部分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就脫離族群站在了神那邊的。比如說鸞鳥，蠃魚，還有颙。”紫微星君回憶道，那是他還不具備作戰的資格，只能在當時的強大的神的庇護下看著這一切，“但神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很多古神戰死，只留下了一小部分幸存者。戰爭剛剛結束的天界空得不得了，散步似的走一天都未必能遇上一個人。”

沈鳶蘿一手撐著下巴，就像在聽一個故事。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戰爭結束後，一直默默無聞的人族崛起，他們對於法術的掌握愈發精進。活下來的神靈們從他們的身上看到了曾經的妖族，這讓他們恐慌。為了平衡人族，一些神靈做出了犧牲，使地上的普通生靈擁有了修道化妖的權利。那是最早的神靈才會的上古秘術，現在根本無法覆制。又或者，那不是普通的術法，而是與天的一次交流。”

沈鳶蘿聽著，不由得皺起了眉。她有些聽不懂紫微星君的講述，天不就是神靈嗎？

看出了她的疑惑，紫微星君笑笑，“有些事情並不像你想得那麽簡單。無論是妖的力量也好，神的力量也好，都是被這片天地給予的。只有天，才有賜予靈智的權利。我小時候也不懂這些，只是看著前輩們虔誠地操辦著儀式，與當時在我眼中根本看不到摸不著的天進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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