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城城郊一個廢棄工廠發生了一起案子，一名幼童被殺。在靠近廢棄工廠的道路監控裏發現一不明生物，疑是妖。”

驚蟄放下電話，聲音平板。他可以稱得上是唯一一個沒有受到沈鳶蘿的被迫休假影響的人，至少沒有表現出來。

監控視頻已經傳過來了，夏晚在晦暗不清的超低像素下勉強辨認出，這是一只颙。

“蘇祾去查看現場，確認與妖有關發郵件通知我，我向上級提交申請，然後用郵件下達命令。”夏晚揉了揉太陽穴，果斷吩咐道。蘇祾領了任務去了，她正想轉身回部長辦公室，忽然想起了什麽，“雲嫵，去看看鳶蘿怎麽樣了。”

與夏晚的狀態不同，沈鳶蘿非常平靜。她覺得這簡直稱得上是她二十多年短暫人生中最平靜的時光，打掃了很久沒有使用早已積了不知幾層灰的陽臺，然後在太陽剛剛出來的時候開車出去購置了一套藤椅擺上去，拿出一本買了一直沒看的書。

紫微星君在廚房裏研究菜譜，他好像對於智能設備的使用不是那麽習慣，所以沈鳶蘿並沒有試圖讓他使用萬能百度，而是從她萬能但幾乎不用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好久不用的菜譜。

如果不是孟雲嫵敲了門，她覺得她可以在這樣近乎於安享晚年的日子裏過一整天。

孟雲嫵穿了一條香妃色一字肩修身連衣裙，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圓潤的肩膀。她的手裏拎了一大堆禮品，包括用打著蝴蝶結的果籃盛裝的水果、一箱牛奶、一盒糕點，甚至還有一盒腦白金。

沈鳶蘿看她的眼神仿佛她不是從人妖關系協調局過來的而是從某家附近的精神病院，“你是在來找完我之後還要去敬老院嗎？”

孟雲嫵拎著那些東西站在樓道裏自己都覺得尷尬，“我問了容瑜安，她說這就是去看一個人應該帶的東西。可以先讓我進去嗎？”

在進去之後，她就看到了端著一盤可以和“黑暗料理”這個詞稱兄道弟的東西從廚房裏走出來的紫微星君。

孟雲嫵：“……我覺得容瑜安的建議有時候其實也可以聽取。”

紫微星君把盤子放到餐桌上，向她點了點頭，“早上好。”

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中甚至帶有敵意，“早上好。”

沈鳶蘿已經記起，她是之前玄雅的舊部，也是玄雅的朋友。所以她能在人群中找到沈鳶蘿，把她帶進妖人部。

紫微星君重新走進廚房，孟雲嫵把東西一股腦堆在墻角，在沈鳶蘿耳邊低聲說：“我沒想到你會原諒他。”

“我也沒想到。”沈鳶蘿莞爾，“你今天這個口紅色號真好看，很趁你的氣色。”

她本只是隨口一說，孟雲嫵卻又聯想到了某些不愉快的回憶，她板下臉，“如果當初我知道他居然沒下限到變成一支口紅，我就應該把那支口紅拿走然後隨便找個地方扔了。”

她頓了頓，情緒越發激動，“不對，不能隨便找個地方。扔垃圾桶，扔火裏，扔臭水溝，這些地方都很適合他。那個渣——男——。”

最後那兩個字她拖了長音，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或者說她整個人都在顫抖。沈鳶蘿確定以及肯定紫微星君在廚房內能聽到她的聲音，但他沒有任何反應。

沈鳶蘿無奈，“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孟雲嫵雙手緊緊握住她的雙臂，力道很大，將沈鳶蘿的雙臂捏出兩個深深的紅印，“不冷靜的是你。我看你現在就想那些戀愛中的傻女人一樣智商為零，他是害過你的人，把你害得很慘很慘。”

“我知道。”沈鳶蘿的語氣非常冷靜，“謝謝你這麽關心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現在很清醒。”

孟雲嫵看上去依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不過她還是放開了她，“希望如此。聽著，我本來以為你會迷茫，會焦躁，會不知所措，但現在看來你的狀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剛剛是夏部長讓我來的，她讓我來看看你。但即使她不說我也會來。”

她看了一眼廚房，好像現在才想起來紫微星君在廚房裏。她壓低了聲音，“我想告訴你，無論你變成了什麽樣子，是男是女，是美是醜，是人還是妖，你在我眼中永遠都是一樣的。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無論你要去哪裏，我都會跟隨你。”

一股暖流湧上沈鳶蘿的心頭，她看了孟雲嫵五秒，忽然低下頭笑了，“說的跟個變態一樣。”

孟雲嫵也跟著她笑，大概她說這番話也是經過了艱難的心理鬥爭，“抒情不是我的所長，表達成這樣不錯了。我只想告訴你，其他人害怕你也好，提防你也好，心懷不軌也好，我永遠在你身邊。”

一直在廚房裏隱藏自己的存在感的紫微星君終於又端了一盤賣相非常考驗審美的菜出來，彬彬有禮地問：“要留下來吃午飯嗎？”

在孟雲嫵把目光轉向他的一瞬間，她的眼中充滿了厭惡，就像一個氣球在她的眼神中爆炸，裏面的東西蔓延出來。她用同樣的眼神看了看紫微星君做的菜，冷冰冰地說：“不了，謝謝。妖人部還有工作，我得走了。”

然後她再次看向沈鳶蘿，目光瞬間柔和了許多，“有事電話聯系。建議你中午出去吃。”

沈鳶蘿送她到樓下，再回來的時候發現桌上的菜不見了。

她心知肚明，“其實你不用把菜倒了的。讓我嘗嘗味道如何，也能給你提出點建議。”

紫微星君笑笑，“你就一點不擔心夏晚？”

“如果你見過和雲，你也不會擔心。”沈鳶蘿走到餐桌前坐下，看到廚房內竈臺上跳躍的火苗，知道這個人已經在做第二次嘗試，“他不僅是個花花公子，還是個離經叛道的獬豸。”

紫微星君心下明了，沒想到和雲沈浮於妖界，卻屬於血統不輸鸞鳥一族的神獸，何況獬豸一族公正勇猛，只傷理屈作惡、挑起是非之人，這是他們的天性，亦是原則。

於是他轉身進廚房繼續忙活。沈鳶蘿坐在他身後，輕聲道：“有一些事情，我之前想不明白，隨著現在浮出水面的事情越來越多，我也漸漸有了些答案。只是還有些問題還需要解釋。”

她看不到紫微星君的表情，只見得到他鎮定地切著菜，“比如說？”

“妖人部成立至今，破不了的案子不多，自我上任以來就這麽兩件。殺害蠃魚的那一位，想必是幕後有主子，就是為了在人界擴散‘這世上還有妖這種生物’這樣的信息。現在不比從前，信息傳播的太快，要瞞住一件事情實非易事。至於更深層次的目的，我想與邊界有關。”沈鳶蘿垂下眼簾，語氣就像在念一篇冗長枯燥的稿子，“邊界就像一座雙向的牢籠，一邊是人，一邊是妖。人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是生活在牢籠的保護之內，妖卻知道牢籠那邊另有一片天地。從邊界逃過來的也不是一只兩只了，抓到的多，沒抓到的也不少。”

紫微星君沒有說話。沈鳶蘿繼續道：“我這幾天總是在想，為什麽會有邊界？邊界又從何而來？從前還是妖王玄雅的時候我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還查了不少文獻資料，但在所有的記載中，邊界都是這樣理所當然的存在，就像山川湖泊，在產生了妖與人的那一刻便有了。有記載的第一位妖王就與邊界相連，一直延續到後面的每一位。”

“人妖關系協調局成立的最初目的就是協調兩界的關系，後來我殞身了，妖王位空缺，無人掌管妖界秩序，才新增了協調妖界秩序的職能。可在最開始的時候，人妖關系協調局就像是邊界的附屬，就像是一個……”沈鳶蘿思索片刻，找到了自認為恰當的用詞，“活的邊界。”

紫微星君將切好的菜倒進鍋裏，調了火候，適當地用鍋鏟進行翻炒。

沈鳶蘿知道他在聽，“那個可憐的叫容姬的妖怪的愛人，他身上可以查到的妖氣實在是超出了我的經驗與常識。我不相信會有這樣強大的妖怪，可以在作案之後不留下痕跡，但在不久之前，我忽然想通了。”

紫微星君開始往鍋內加調料，他的動作從容優雅，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大廚。

“進入妖人部之後，我一直以人的身份參與兩界之事。我可以，自然也就有別人可以。殺死那個可憐的男人的根本不是我們之前以為的妖，而是人。”

一道小菜出鍋，紫微星君將已經炒好的菜倒入盤中，端了出來。沈鳶蘿看著他，“星君，我說的對嗎？”

“你的判斷一直都比較準確。”紫微星君在她的對面坐下，遞給她一雙筷子，“嘗嘗。”

沈鳶蘿沒有接，“紫微星自天地伊始便存在，星君可以說是見證了滄海桑田的古神。邊界的來歷，別人不清楚，星君總是知道些的吧？”

紫微星君將筷子放在餐桌上，“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因為記憶。”沈鳶蘿望著他，眼中如同點燃了一把火，灼熱而銳利，“我獲得的妖王玄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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