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車在沈鳶蘿家樓下停了下來。沈鳶蘿坐在駕駛座上，副駕駛座上坐著紫微星君。車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

眼看著沈鳶蘿即將保持沈默解安全帶下車，紫微星君問：“你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下一步？”沈鳶蘿垂眸，妖人部的其他同事念及與她的交情，沒有將她已經恢覆了作為妖王的記憶的事上報，但也還是讓她先回家休息。想想也是，她這樣的身份，誰都不放心把她放在人妖關系協調局裏。

“得想辦法把妖界的事情解決。”沈鳶蘿將頭轉向紫微星君，笑了笑，她的眼睛還帶著剛剛哭過的紅腫痕跡，“不然我投胎幾輪都過不安生。”

紫微星君忍不住皺眉，與她一起下了車，“解決？你怎麽解決？”

“計劃還在想，總會有的。”沈鳶蘿語氣輕快，好像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星君不介意繼續睡沙發吧？”

話雖如此，可她心裏一點也不輕松，雙腳踏在樓梯上如同走在雲裏霧裏。進了妖界之後，她並沒有像夏晚等人預想的一般去妖王宮找曾經的熟人，而是去了乘黃的藥園。

外面亂成一鍋粥，他的遙遠卻還是一片安寧，靜靜佇立在郊區，高高的圍墻隔絕了外面的郊區。她拉住門環，扣了三下，這回不等她開口，大門就向兩邊緩緩打開。

山海站在藥園裏給乘黃無論什麽時候都肆意生長的植物澆水，見是沈鳶蘿，微微楞了楞。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元氣虧損太過嚴重，還在恢覆，但起碼化人形已經沒有問題。

沈鳶蘿沒心思與他交談，直接穿過藥園往乘黃的房子去。山海見她狀態不對，在後面叫住她，“你怎麽來了？我剛剛聽說老蝙蝠那邊有人打起來了，是你的人吧？你現在不是應該正在忙嗎？”

他的靈魂三連問沈鳶蘿是一個都不想答，直接往木門沖。山海正想再次叫他，就見木門緩緩打開，裏面傳來乘黃的聲音，“別問她了，讓她進來吧。”

乘黃跪坐在檀木方桌前，純白色長發如瀑布流瀉，桌上的兩個杯子氤氳著茶香。她走到乘黃對面以同樣的姿勢跪坐，“你早就料到我會來？”

乘黃略一點頭，木門關上了。沈鳶蘿知道乘黃的房子看似普通，實則下有咒術，大門一關，裏面說什麽外面都聽不見。她問道：“為什麽？”

乘黃看起來十分平靜，“先喝杯茶。”

沈鳶蘿直接端起茶杯像喝白開水那樣一口幹，“我現在心裏亂得很。”

“為什麽？”乘黃淡淡地拋回了她的問題，“你知道了一切，心中理應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才對。”

“我……”沈鳶蘿神經質地咬了咬嘴唇，她的腦子裏在短時間內接受了太多的信息，“我之前也想過我是妖王，但我沒想到背後會有那麽多故事。我知道了一切，但我卻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我知道我應該離開人妖關系協調局，離開紫微星君，甚至找機會除掉他，可是我……”

乘黃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然雲淡風輕。他往沈鳶蘿的杯裏蓄滿了茶水，“你覺得你應該清楚明白，自己應該站在哪邊，該走哪條路，該做些什麽。可你現在不但不清楚，相反卻覺得一片混亂。為什麽呢？你明明知道了一切，事無巨細且一個錯處都沒有，你應當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清醒冷靜才對。可事實並非如此。”

他一語道破沈鳶蘿心中所想。沈鳶蘿閉上嘴，看著他，乘黃擡眼與她對視，“很簡單。因為你不是玄雅，你是沈鳶蘿。”

沈鳶蘿不解，“沈鳶蘿與玄雅本就是一人。”

“是同一個靈魂待在兩個不同的軀殼裏。”乘黃糾正她，“一個靈魂待在一個軀殼裏都會改變，很少有人會對一個成年人驚訝地說‘你比你三歲時變了不少呀’，因為改變是一個靈魂的常態。時間，環境，經歷，這些都是能讓一個靈魂改變的，就如你恢覆了作為玄雅的記憶，這件事讓已經適應了‘沈鳶蘿’身份的你有所改變，所以你來找我。”

沈鳶蘿說：“可我依然有作為玄雅的立場。”

乘黃微微一笑，“其實你本不應當糾結，你已經不是曾經的玄雅了。玄雅肩上擔著太多的仇恨與黑暗，擔著一整個妖界，所以很多時候她沒有選擇。但你不同，你是沈鳶蘿。遵從你的內心，跟隨你的判斷，不要想太多，這才是沈鳶蘿的思維方式。”

沈鳶蘿沈默，片刻後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乘黃。”

乘黃只是微笑，“下次有空的時候歡迎來我這裏喝茶。”

一不留神沈鳶蘿的腳在上一蹬樓梯上磕了一下，她頓時一個趔趄，走在後面的紫微星君連忙拉住她，“你怎麽了？”

“沒事。”沈鳶蘿搖搖頭，“你這次下凡真正的原因，其實是你放不下玄雅，對嗎？”

紫微星君一時語塞，“我……”

“你愛上她了。”沈鳶蘿的語氣仿佛閑談，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家門前，打開門走進去，整個過程中沒有回頭哪怕是望一眼，“你愛上她了，就像她愛上了你。可她明白了，你卻不明白，直到她因你而死，是嗎？”

身後一片寂靜，仿佛根本就沒有人。沈鳶蘿也不急，徑直走進屋內在沙發上坐下，看著紫微星君帶上了門。

“被思念和愧疚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說這句話時，沈鳶蘿心中有一種奇異的快感，“仙凡相戀有違天規，會受到重罰，所以你剛開始時一直與我保持著距離。可後來，你的態度忽然改變了。”

沈鳶蘿依然是一副輕松平淡的語氣，仿佛只是在詢問“今天午飯吃什麽”這類的話題，“為什麽？你想到了什麽法子，是讓我升格為仙，還是你自己降格為人？”

紫微星君終於開口，“你就不怕我會再害你一次？”

沈鳶蘿笑笑，不置可否，“你這麽變態？”

紫微星君在度沈默，這回沈鳶蘿也沒有開口，就這樣在沙發上坐著，什麽也不做。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不知多長時間，終於，紫微星君輕輕地說：“我必須為我之前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那就只有兩個可能了。”沈鳶蘿一手撐著下巴，“第一，你自己降格為人，不過我還有一年的時間就又要入輪回了，好像不是很劃得來。第二嘛——”沈鳶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不想自己說給我聽嗎？”

“如你所言，如果妖界仍然陷於無休止的混亂之中，邊界無妖王支撐，那麽你再投胎幾世都不得安寧。”紫微星君說，“一切因我而起，也該因我而終。”

沈鳶蘿冷笑，“還真是大義凜然。你是打算幹涉妖王紛爭，選出新一任妖王，然後以身殉邊界嗎？”

紫微星君沒有回答她，沈鳶蘿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她輕嘆一口氣，“這樣的話，你也能抵去我的過錯，終止我的懲罰，是嗎？”

紫微星君輕輕地點點頭。

沈鳶蘿臉上沒有表情，“真是個好主意。反正我再入一次輪回，這一輩子的事也會全都忘記，到時候根本就不會記得有過你這樣一個人。”

她的聲音聽不出褒貶，紫微星君也沒有說話。沈鳶蘿站起身走進廚房，從碗櫃裏拿出兩個玻璃杯細細洗了，然後在鍋中煮上牛奶。她就這樣看著牛奶一點一點熱起來，之後關了火，將牛奶倒入杯中，把杯子端到客廳，在自己和紫微星君面前分別倒了一個。

“說是我想起了之前的事，其實不如說是我‘看到’了之前的事。”沈鳶蘿看著牛奶中蒸騰的熱氣，開口，“在我觸摸到那節指骨的一瞬間，那些屬於玄雅的記憶一瞬間湧到了我的腦子裏。很奇怪吧？在繼承她的記憶的時候，我也應當繼承她的思想，繼承她的情感。”

沈鳶蘿端起那杯牛奶，放到膝上，雙手緊緊握住杯壁，掌心被燙得發紅，她卻恍若不知。

“可我沒有。直到所有的記憶都那樣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了我腦中時，我都還是作為‘沈鳶蘿’的思維。我在想，那我應該怎麽辦呢？”沈鳶蘿的聲音雲淡風輕到了詭異的地步，“我心裏就想，我是不是應該想辦法殺了你以解心頭之恨？或者是回到妖界動用我以前那些關系鬧個天翻地覆，把罪名坐實，讓天界為他們的混賬行為付出代價？”

她也不顧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我糾結了很久。可我最終還是回來了，回到了邊界處，在那裏傻傻地站著等你來找我。我想聽你和我解釋點什麽，具體解釋些什麽，我也不知道。”

她又嘆了一口氣，每次她一嘆氣，紫微星君就覺得心裏最柔軟的地方顫了顫，“或許乘黃說的是對的。我終究只是沈鳶蘿，不是妖王玄雅。我不過是個普通人，雖然前半生過得慘了點，好像後半生也沒什麽可能，但我也不過就只是個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說到這裏，沈鳶蘿略帶嘲諷地笑了笑，眼神淒涼，“在從妖界出來之後，在回來的路上，我想了許多。我沒法完全把自己變成妖王玄雅其實是有原因的。”

說完，她終於再次看向了紫微星君，“我發現我他娘的喜歡上你了。”

她平時其實勉強算是個文明人，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讓人崩潰，她的腦中一下子就煩躁出了很多臟話。

紫微星君整個人頓住了，就像是時光靜止，將他定在了那裏。沈鳶蘿看著他的樣子，心中忽然浮現出一股一樣的快感，“怎麽，星君也會被我嚇到嗎？”

“你……”紫微星君覺得自己的腦子此刻就像故障的電腦，只剩下一句話在反覆地刷，還自動刪去了其中的不文明用語，“你剛剛說什麽？”

沈鳶蘿雲淡風輕，端著一杯牛奶硬核表白，“我喜歡你。真的。”

紫微星君也學著她端起牛奶，只是他的手在自己不知覺的情況下抖得像個帕金森患者，牛奶還沒端到自己眼前就灑了大半杯，與此同時，他的手指關節發白，有越捏越緊的趨勢。可憐的玻璃杯不堪重負，終於在到達他的唇邊之前，義無反顧地，碎了。

沈鳶蘿在這稱不上輕松的氛圍裏詭異地找到了一絲喜劇感，她憋了不到三秒，終於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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