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百花仙子閉上眼，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你和我講這麽多，就是為了讓我幫你去盜書是嗎？”

見她看透了自己真實的目的，紫微星君微微一笑，“仙子果然聰慧。”

“得了。”百花仙子心裏已經將紫微星君和狡猾的老狐貍畫上了等號，一聽到對方誇自己就覺得不寒而栗，“星君，這可不是什麽小事。私自偷盜瑯嬛閣的□□，被天帝發現可是要降罪的。”

紫微星君也不強求，“仙子若不肯，那本座也只好另想辦法。”

“星君不必再激我。”百花仙子總算是真正回過神來，明白自己早早就進了他的套，“星君讓我幫忙，我有什麽好處？”

紫微星君思索片刻，“當初琬寧上神幫你的時候，也沒什麽好處。”

“胡說！”百花仙子豎起眉毛，“琬寧是我在天界唯一的好友。你我的關系怎能與我和她相比較？”

青瓷盞中的百花釀已經盡了，百花仙子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與紫微星君的交談中，一點沒有添一點的意思。當初她與凡人相戀，那犯人受到天譴魂飛魄散，她也難免受到重罰。琬寧上神知道她放不下大神樹，為了她舍身而出，受到重創。不久後就被發現殞身於天界。

“琬寧上神當初到底是怎麽死的，你我都清楚。”紫微星君不慌不忙，再次扔出一記重錘，“這天界看似一片祥和光明，實際上裏子已被那萬年不變的腐朽規矩與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拖得殘破不堪。仙子自琬寧上神殞身後就一直不問世事，也不願與他人來往，就是這個緣故吧？”

百花仙子張了張嘴，半晌問：“那個小姑娘還好吧？”

紫微星君輕輕點頭，“放心吧，她過得很好。”

“那就好。”百花仙子視線飄移到遠方，唇角帶上了一絲若隱若現的嘲諷的笑容，“人固有七情六欲，那麽神不是應當清心寡欲、無欲無求嗎？可嘲諷的是，這九重天上的眾神偏偏有不亞於凡人的欲望。心裏明明各種彎彎繞繞不比凡人少，還要裝作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有意思嗎？”

紫微星君沒有打斷她，就這樣靜靜聽她說著。

“當初我做的事，琬寧為我做的事，說到底都是為了一個‘情’字。是我害死了琬寧，若不是為了我，她不會身受重傷，不會給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可趁之機。這沒什麽好隱瞞的，是我對不起她。”百花仙子收回目光，“我恨透了那些道貌岸然的神靈，也恨透了他們那些所謂的陳規爛矩。”

所以在發現紫微星君下凡是為了沈鳶蘿的時候，她沒有向天帝告發，也縱容了他偷盜大神木枝的行為。

“但星君也知道，我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大神木。若現在我為了星君出了事，未免太對不起琬寧。”百花仙子看著他，神情冷峻，“我可以引開七個藏書奴，但請恕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這就夠了。”紫微星君莞爾，“多謝仙子仗義相助。欠仙子的人情，本座一定會還。”

百花仙子搖搖頭，“等你有機會還再說吧。何時動手？”

“時機未到。”紫微星君眼神一暗，“偷盜藏書必然會引起天庭的警覺，在那之前，本座要先做些事情。”

百花仙子輕嘆一口氣，“行。若是星君準備動手，我隨時恭候。”

紫微星君感激地笑了笑，“多謝仙子。”

辭別了百花仙子，他匆匆往邊界裂縫趕。他不知道沈鳶蘿想起那些事後會是什麽反應，他只希望夏晚的人已經阻止了她，別讓她找到她曾經的那些部下。

出乎他的意料，在那走到裂縫之間是，他看到在妖界的邊界出入口處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就那樣筆直地站在那裏，就好像是專門為了等他。看到他，她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只不過笑得十分勉強，還不比哭好看。雖然他從未見過她哭。

紫微星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與她對視的那一剎那，他心中的最後一根弦繃斷了。

他狂奔過去，將她攬入懷中。時隔多年，他再一次切切實實地擁抱了她，就像他無數次所想像的那樣。她既沒有回抱，也沒有推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閉上雙目，任由他越抱越緊，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勒入骨血。

“星君。”

他聽見她輕輕地說，聲音平淡而略帶沙啞，“你快把我骨頭勒斷了。”

紫微星君連忙放開她，看著她平靜得可怕的面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麽會在這裏？”

“不然我應該在哪裏？”沈鳶蘿靈魂反問，“星君這是去哪裏溜了一圈，怎麽見到我跟見了親人一樣？難不成就這沒幾天的功夫我還二次生長變漂亮了？”

她的反應和紫微星君想的一點不一樣，紫微星君一時有些迷了，“你……沒事吧？”

沈鳶蘿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與看剛從精神病院裏跑出來的人毫無二致，“若沒有您剛剛那一下，我可以說是腰好腿好渾身輕松。”

一個邊界巡防隊的妖站在妖界出入口處，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沈鳶蘿忽然垂下眼簾，“噗嗤”一聲笑了，“行了，我知道星君在擔憂什麽。先回局裏再說吧。”

就在她背過身的一瞬間，紫微星君沒有看到，她唇角的笑容逐漸消失。

回到妖人部，夏晚看到她的吃驚程度絲毫不亞於紫微星君，尤其是看到她和紫微星君走在一起。知道內情的夏晚當下就沖上去摁住她的肩膀，激動出了顫音，“你你你你你你回來了！”

妖人部的其他成員都已經從夏晚的口中聽說了沈鳶蘿的事，除了孟雲嫵和驚蟄，其他人都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哦，或許見了鬼也不會讓他們有這樣的表情。

“盡管現在很不合時宜。”驚蟄從他東西繁多卻整齊的辦公桌上拿出幾張紙，“但關於老蝙蝠的事，最好交一份報告給局長。”

他的敬業精神實在是令人發指，就連夏晚頻繁而無比明顯地打顏色都沒有阻止他。幸好，暗示失敗的夏晚再度做出了挽救，她搶在驚蟄把紙遞到沈鳶蘿手上之前搶了過來，“我來寫吧，我正好有空。”

驚蟄略一點頭，面無表情地端起桌上容瑜安給他倒的咖啡走了出去，夏晚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我得去找點編故事的靈感。”一邊緊隨其後，其他人意識到此地不宜久留，也跟著走了出去。最後一個出去的蘇祾還體貼地鎖上了門。他們大概需要確保她呆在這間屋子裏不到處亂跑。

沈鳶蘿輕嘆一口氣，擡起頭看著紫微星君，那一瞬間，他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玄雅，“星君，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我對不起你。”

紫微星君終於說出了這句他已在心中重覆多次的話，“我對不起你。”

沈鳶蘿的表情帶著些苦澀，隨後她低下頭笑了。紫微星君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淚，但是她沒有，只是轉過身，“進來坐吧。”

沈鳶蘿走進副部長辦公室，將自己扔在椅子上，紫微星君跟在她身後，在沙發上坐下。

沈鳶蘿躺在轉椅上，自顧自地說著：“我剛剛頭很痛，不過現在好些了。”

“你為什麽要來找我？”她嘆息一般問道，“很快我就會過完這個三十年，然後進入下一個。經過很多個三十年，我就會變成一個和你沒有一點關系的，普普通通的人。”

紫微星君皺著眉，聲音真誠，“我欠你太多。”

“所以你來了？”沈鳶蘿的聲音有些哽咽，她的眸中有淚光閃耀，“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就這樣出現在我身邊，會對我產生什麽影響？”

紫微星君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半晌，他才再次開口道：“對不起。”

沈鳶蘿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一滴淚在她的眼角逐漸成形，最終順著臉頰滑落。

“我……”紫微星君轉過身，當真正面對她時，他有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一句都說不出，“我會回天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放心吧，我會解決一切。”

“百裏曜，你真他媽不是人。”沈鳶蘿看著他正要離去的背影，咬牙切齒，“你讓我怎麽辦？”

紫微星君疑惑地轉過身，就見沈鳶蘿沖上來揪住他的領子，“撩完就跑，給我留下這一堆爛攤子，你說你幹的這是人幹的事嗎？”

她雙眼通紅，眼角還掛著淚滴，表情卻氣急，好像下一秒就可以把他生吞活剝，“不要給我整出一臉委屈巴巴的小媳婦樣，真正應該委屈的是我好嗎？我本來普普通通一個人，莫名其妙能召喚把鐮刀，現在好了，小芷莫名其妙死了，我身上還莫名其妙地多了個擔子。現在連你也要走，你讓我怎麽辦？”

說到最後，沈鳶芷的聲音已經哽咽得快要聽不分明。她低下頭，淚水抑制不住地從眼角滑落，“你讓我怎麽辦……”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樣子，一時慌了手腳，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抱住了她，一下一下輕柔地拍著她的脊背。仿佛打開了一個閥門，她心裏的難過與糾結一下子都化為眼淚。

她在紫微星君的懷中放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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