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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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跟著和雲走在一座長而窄的青石橋上,鋪橋的大塊大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只要稍不註意就會滑下去。橋下不見水,只看得到黑暗不見底的深淵,不時傳來不知什麽東西的低吼。

這讓夏晚想起奈何橋。她老人家在妖人部裏一向坐辦公室坐慣了,妖界都跑得少,更別說地府那種陰森森的地方。她沒有沈鳶蘿那剽悍的心理素質,那種地方去一次掉一地雞皮疙瘩。奈何橋聽過不少回,卻只見過一次,也是這樣一座長而窄的橋,下面是沸騰的腥臭血水,無數亡魂戰戰兢兢在上面走。

她手腕上的紅印還未消退,帶著留下它的人的溫度,微微疼痛。這是和雲留下的。在到達這座橋之前,他們經過了一片古戰場。那是屬於妖的古戰場,遍地可見巨大的骨頭突兀地冒出土地,各式各樣的兵器雜亂地插在地上,已經幾乎要和風沙化為一體。

這樣的場景幾乎要了夏晚的老命。好在和雲好像知道她的壞毛病,緊緊攥住她的手,硬是把已經幾乎失去意識的夏晚拖了過去。

“剛剛經過的那裏是曾經厭來和華羽作戰的敵方。華羽兵敗被殺,厭來接替她成為新一任妖王。”

就在夏晚還心有餘悸時,和雲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上一次夏晚對他的印象純然就是一個嬉皮笑臉的紈絝子弟,此刻他的聲音中沒有嬉笑之意,平淡如水,帶著微微的涼意。

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轉移夏晚的註意力還是讓夏晚回想起方才的恐懼,反正夏晚想起那些積了不知道多少灰的兵器,身軀一震,顫抖著聲音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兩百年後,華羽的女兒玄雅誅殺厭來,為母報仇奪回妖王位。玄雅天資不凡,天生便比別的妖更強,又領悟力極高,學什麽都很快。登上妖王位不久後,她就成為了有記載以來最強大的一任妖王,妖界在她的治理下秩序井然,比剛歸順的時候還要和平安寧不少。”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和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臉上似笑非笑,聲音中是與他在她心中的印象十分相符的戲謔,“不怕了?”

盡管知道他是出於好意,但他臉上那欠揍的表情讓夏晚就是感激不起來。她面無表情地別過頭,“誰害怕了?”

“是了,不害怕。”和雲唇角笑意漸濃,“只是古戰場風沙實在太大,吹得夏部長腿軟。”

夏晚瞪了他一眼,語氣不善地問:“沈鳶芷在哪?”

和雲下巴向前擡了擡,“據我得到的消息,最後一次見到她的行蹤就是在這座橋上。這地方在厭來死後就很少有妖來,就算來了,橋底下那位也不是誰都放過去的。我估摸著,老蝙蝠怕是把她藏在了前面的孤魂棧。”

聽到“孤魂棧”三個字,夏晚雙眉微蹙。這個地方她聽說過,是一個鳥不拉屎寸草不生的荒僻地方。傳說妖界的歸順本不是那麽順利,那時的妖王一條路走到黑,就是要和天界忤逆到底。最終是天界拉攏了他一個別有用心的部下,將他騙到了天界提前設好的陣裏,妖王不甘地死去,死前怨念深重,屍骨留於殞身之處,方圓百裏所有活物悉數死去,無一幸免。

曾經的那個部下成為了新任妖王。自那以後,只要有妖靠近老妖王埋骨處方圓百裏之內,必死無疑。漸漸的也就沒有活物願意來這地方,還起了個不知是誰先叫出來的名字——孤魂棧。

夏晚是不相信老蝙蝠肯靠近那個地方的。那個死到今日還不能瞑目的妖王大概不會管什麽是非黑白,只要有東西靠近他的領地都會發起無差別攻擊。怕只怕老蝙蝠真找了那麽些個肯為了它命都不要的神經病,帶著沈鳶芷往裏面一沖,那真是大羅神仙也回天乏術。

“那可怎麽辦啊……”

和雲腳步頓了一頓,轉過身去,只見夏晚停在原地,表情糾結地咬著嘴唇,本來挺養眼的兩彎眉毛生生皺得擠在了一起,“小芷要真入了孤魂棧,那我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回來。小鳶蘿就那麽一個妹妹,她要沒了,我怎麽和小鳶蘿交代?”

和雲沒料到夏晚會是這副模樣,眉心挑了挑,唇角勾起一個苦笑,“你是真的什麽都記不得了?”

夏晚一時沒反應過來,“記得什麽?”

和雲沒接著往下解釋,轉過頭繼續趕路,甩給夏晚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看來夏應真的把你保護得很好。”

夏應是夏晚的父親的名字。夏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從和雲神神秘秘的話中聽出幾分陰謀的味道。夏應貴為鸞鳥一族的現任族長,又是前任人妖關系協調局局長,普通妖見了他溜須拍馬都來不及,就連沈鳶蘿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提到他都會帶上幾分尊敬,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敢那麽自然地直稱他的名諱的。

可惜夏晚並沒有在這一瞬間福至心靈,她只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茫然。沈鳶芷的事再次占據了她的大腦,她緊走幾步跟上和雲,“別想轉移話題,小芷還活著嗎?”

和雲誠誠懇懇說了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確保她在通過剛剛那座橋的時候還是有氣的。”

若真是被像普通人那樣殺了夏晚倒也不擔心,像她這樣的死法多半陽壽未盡,靠著鸞鳥一族的面子和地府溝通溝通不是沒有還陽的可能。但以老蝙蝠現在做的這些事來看,那個缺德缺到骨子裏的多半會順手奪了她的魂,或者直接扔進孤魂棧,渣渣都剩不下。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她瞬間一個寒顫,不祥的預感簡直不要太強烈。眼見著快要到孤魂棧的領域,她的心跳如擂鼓,第一次體會到了比她爸要來她家吃飯還要強烈的緊張感。

前方一片荒野中出現了一個細小的黑影,隨著和雲和夏晚的腳步漸近,那個黑影的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個年輕靚麗的少女,雙目緊閉側躺在地上,仿佛只是睡著了。

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是一具巨大的骨架。孤魂棧就像個吃人的怪物,被它吞下的活物不會留一點痕跡,沈鳶芷顯然沒有倒在孤魂棧的領域內,可夏晚心中不祥的預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還增強了。

一切在她觸摸到少女已經冰冷的身體時有了答案。

屍體上已經有了屍斑,死了有一段時間了。沈鳶芷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是夢姬。”和雲在夏晚身後開口說道,“她中了美夢蠱,死在夢姬給她編織的美夢之中。”

夏晚抱起她的屍身。少女輕得很,抱在手中是如此纖細脆弱,仿佛一件易碎的工藝品。她的屍體已經僵硬了,維持著側躺在地上的姿勢躺在夏晚的臂彎裏。

聽見和雲的話,夏晚疑惑地問:“各方妖怪但凡叫得出名字的我都知道,怎麽從來沒聽說過有個叫夢姬的?”

她在妖人部工作多年,所有檔案皆有過目,世間形形色色的妖怪就算沒交流過也留了個印象,從未聽說過有用蠱的,蠱蟲化妖的倒有不少。

和雲對於她的疑問並不意外,“夢姬不是妖,是人。人天生靈智,若機緣到了,只需數十年就可有妖數百年才修得的道行。修行之人不歸人妖關系協調局管,夏部長不知道也是自然。”

“那可難辦了。”夏晚看看沈鳶芷灰白的容顏,“人殺人可不歸我管。”

“那可不一定。”和雲看著前方,眼神仿佛透過這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看到了不遠的將來,“但凡是人,生死簿上都有名諱。何時生,生於何處,何人所生;何時死,死於何處,因何而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早有定數。但像夢姬這樣的人,已經脫離了輪回的束縛,生死簿上早已找不到她的名字。修煉到她這個地步的就像是在一條獨木橋上走著,平穩謹慎一步不錯走到頭便可列入仙班,若是路上出了什麽差錯,隨便往哪一邊歪下去都是入魔化妖。化妖還好,入了魔道,三界不容。”

夏晚聽出和雲在暗示她,像夢姬這樣的人往往會明哲保身,不多過問世間之事,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殺死陽壽未盡之人本就是大忌,她犯這樣大的險,必然是有什麽她還沒有查出來的緣故。

經過那座橋,橋下的東西比起他們來時有些躁動,夏晚看到黑暗中睜開了一只巨大的血紅的眼睛,在深淵下註視著他們。夏晚產生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並非憑空而來,而是一種從靈魂最深最原始的地方誕生的出自本能的預感。

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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