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房間的門都被沈鳶蘿開了個遍，沒有見到沈鳶芷，老蝙蝠也沒有要回來的跡象。沈鳶蘿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遠處激烈的打鬥聲越來越近。戰火即將蔓延到這裏。

鬼頭大鎖早已跑得不見蹤跡。沈鳶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已經震動許久的手機，“餵，這裏沈鳶蘿，請問是哪位？”

“鳶蘿，是我。”夏晚那邊信號不大好，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清晰，不時被斑駁的雜音阻斷，“我找到沈鳶芷了。你先回妖人部，乖乖坐著等我消息。”

就像心頭用頭發絲一樣細的線懸著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沈鳶蘿長舒一口氣，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點說不上輕松喜悅，“你現在在哪？沒事吧？”

“沒事。誒你小心！”電話被拿遠，可以聽到一生有什麽東西撞到的聲響，還有一個男人“哎喲”一聲。幾秒後，夏晚的聲音重新在聽筒中拉近，“行了就這樣，快回去，愛你。”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下“嘟嘟”的盲音。沈鳶蘿放下電話，走到走廊入口。外面的形勢已經近乎混亂，知道什麽情況打架的、莫名其妙參戰的、躍躍欲試想插一腳的亂成一團，甚至還有在外圍瞎起哄的。妖界巡防隊的人忙得焦頭爛額，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五個用。

沈鳶蘿拿著檔案袋，在一片混亂中默默離開了戰場。局裏的增援馬上就會到。她緊緊捏著那個檔案袋，厚實的牛皮紙被揪出了皺褶。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有一種感覺，打開這個檔案袋，她就可以知道那個被許多人一起隱瞞了許久的秘密，現今發生的這一切的因。

與正是一片混亂的妖界恰好相反，裂縫之間的人妖關系協調局安安靜靜地佇立在那裏，各個樓層都亮著燈，卻只能看得到幾個寥落的晃動的人影。沈鳶蘿坐電梯上去，看著鏡子一般的電梯壁上反射出來的她自己的身影，她想起了那天在電梯內看到的那個影子。

那是她自己的面容，卻十分陌生，現在想想，大概是她體內的東西醒了過來。“她”醒轉的時間非常短暫，短到沈鳶蘿還沒來得及收到任何信息，“她”就已經再次陷入沈睡。

是什麽刺激了“她”？

電梯在十三層停了下來，沈鳶蘿走進副部長辦公室，鎖上門。檔案袋裏裝的不僅有檔案紙，還有一個凸起的輪廓。當沈鳶蘿的手指觸及到那個地方時，即使隔著檔案袋也能感受到絲絲涼意滲入她的毛孔。

她打開檔案袋，裏面是一沓資料，還有一節玉白色的管狀圓柱體，看上去像人的指骨。沈鳶蘿正想把那截東西也拿出來，但在她觸碰到圓柱體的一瞬間，如同打開了一道封存已久的閘門，遺失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沈鳶蘿的大腦。

夏晚站在黃泉路上，無數已逝之人的魂魄從她的身旁經過，生前再大的執念再深的牽掛，在此刻都化作了黃泉路上彌漫的灰霧，待到奈何橋飲下一杯孟婆湯，忘卻前塵，又是新的一生。

和雲將她送至邊界。回妖人部辦公室怕遇著沈鳶蘿，夏晚只好將沈鳶芷的屍體先帶回自己在人間的住所，然後來地府尋找沈鳶芷的魂魄。

妖與人亦有些相似之處，死後軀體化為天地之靈滋養山水，靈魂投入輪回。夏晚向著高大的鬼門關走去，白無常帶著萬古不變的禮貌微笑迎上來，“稀客稀客，夏部長到訪可是有什麽要事？”

夏晚向他身後一瞟，黑無常沒有像往常一樣盡職盡責地站在鬼門關前。白無常註意到了她的目光，彬彬有禮地解釋說：“妖界的這場戰鬥死傷不少，無救去幫忙了。”

夏晚當下嘴唇一勾便是一個笑容，誇讚之詞信手拈來，“七爺八爺實力非凡，新來的那些鬼差到底沒有兩位厲害，真要遇上這種涉及到妖的規模不小的戰鬥，還是要兩位出馬才能萬無一失。當初前妖王的魂魄，不也是兩位幫忙才拘入了輪回？”

她話間有意無意地提及往事，白無常不是聽不出來，只作不聞，問：“夏部長這次來，有何貴幹？”

“若無事，也不敢來勞煩七爺。”夏晚笑容不變，眼中卻毫無笑意，“七爺諸事繁忙，想必不知，我妖人部的副部長沈鳶蘿小姐有位妹妹，是個普通的人類。這次有個不長眼的修道之人趁著沈鳶蘿小姐修養身子，將她的妹妹擄至妖界殺害了。我想勞煩七爺幫我查查生死簿，若是沈鳶芷小姐陽壽未盡，她們姐妹倆父母早亡，相依為命不容易，還請七爺大發慈悲，讓我將她的魂魄帶回去。”

出乎她的意料，白無常道：“不瞞夏部長，這件事地府已經知曉。自上次容姬犯下重罪後，地府就加強了管理與巡視。那蠱女殺人奪魂，閻王已上報天界。”

夏晚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沈鳶芷的魂魄被奪走了。她一時語塞，良久，只得輕嘆一口氣，“勞煩七爺了。”

“不謝。”白無常微微俯身行禮，“只是夏部長難得來，總不能白跑一趟。還請夏部長給沈副部長帶句話，沈二小姐的陽壽在三年前便已經盡了，被人強留至今。之前看著沈副部長的面子我們沒有幹涉，但這回就算是那蠱女沒有作惡，我們也不能放人。”

夏晚唇角動了動，終是又勉強撐起了一個面具一樣的笑容，“多謝七爺告知。那我也就不打擾了，再會。”

白無常目送她離去。夏晚想著他方才說的話，說是帶給沈鳶蘿，其實不如說是專門告訴她。地府是怎樣一個重規矩的地方她明白，正是因為地府數千年如一日地遵循著那些她背都背不下來的條條框框，輪回才能運轉。沈鳶蘿怕是沒那麽大的面子，可以將一個陽壽已盡的人強留在人間。

那具體是誰做的，不言而喻。夏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她得想想怎麽和沈鳶蘿解釋。

還沒走到人妖關系協調局，她就看到了門前站著的那個纖細的人影。她抿了抿唇，難得有些緊張地走過去，“鳶蘿，你怎麽來這裏站著來了？”

沈鳶蘿沒有說話。等到夏晚走到她近前的時候，她看出了不對勁。

沈鳶蘿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她的眼神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夏晚，烏黑的瞳空寂如古井，帶著目空一切的倨傲和歷經滄桑的寧靜。

良久，她開口，聲音微微沙啞，“我都想起來了。”

夏晚怔住了，唇角勾起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想……想起來什麽了？”

“你不必裝傻。”沈鳶蘿依然看著她，她從未覺得沈鳶蘿的目光這樣有壓迫性。或者說，在這一刻，對方已經不是她熟悉的沈鳶蘿。

是妖王玄雅。

見她沒有回應，沈鳶蘿繼續道：“在你跟著和雲去找小芷的時候，我去了老蝙蝠的書房，拿到了裝著我自己的資料的檔案袋。”

夏晚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作出無謂的掙紮：“誰知道那些資料上說的是不是真的，萬一他是故意想讓你看見那些東西呢？”

沈鳶蘿似乎早已料到她會說什麽，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不是因為看到那些資料才想起來的。在那個檔案袋裏，有我的一節指骨。”

夏晚看似鎮定，暗自握緊了雙拳，用力太大，指甲在細嫩的皮膚上留下了深深的紅印。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沈鳶蘿就這樣又她一會兒，沒再說話，只是轉身向邊界的方向走去。夏晚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膽子，沖過去拉住她的衣袖，“你不能去！現在……現在妖界那邊很危險，你不能回去！”

她無意識地使用了“回去”這個詞。沈鳶蘿沒有回頭，她只聽到空氣中傳來一聲輕笑，“呵，妖界那邊很危險，是我回妖界這件事對你們很危險吧？”

她說中了夏晚內心真正的想法，夏晚沒有辦法，只得死死拉著她的衣袖說：“現在的妖界已經不是以前的妖界了！你真以為他們這樣費盡心思地刺激你回想起從前的種種是想找回他們從前的妖王嗎？別傻了！你也是經歷過王位爭奪的人，他們打的什麽如意算盤，你心裏沒點數嗎？”

沈鳶蘿既沒有轉過身來痛斥她，也沒有一把甩開她的手，只是淡淡道：“放開我。你攔不住我的。”

“怎麽攔不住！”夏晚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明明心裏知道只要沈鳶蘿亮出她的鐮刀她一定會被嚇到，“總之我不能讓你回去。”

忽然，沈鳶蘿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邃如海，在說不盡的痛苦的糾結之中，透出雪一般明亮的恨意。

不知怎麽的，夏晚放開了手。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沈鳶蘿消失在妖界入口處，這才想起來匆匆跑進人妖關系協調局，去想辦法聯系紫微星君。

在老蝙蝠的小酒吧附近進行的戰鬥已經告一段落，沈鳶蘿靜靜地站在妖群外，如同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她看著局裏來的增援協助著妖界巡防隊維持秩序，落敗的妖怪們被押走，其中沒有老蝙蝠的影子。那狡猾的老東西不知道溜到哪裏去了。

她後退幾步，默默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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