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芙蓉俯身在紫薇星君耳邊低語幾句，紫微星君笑容一僵，夜空般的眼眸劃過一絲慌亂，卻在被肉眼捕捉到之前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從容起身，“本座先出去處理點事情，沈小姐你吃完先回房間就好。”

沈鳶蘿裝作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水芙蓉的表情，只見水芙蓉笑容雖還在臉上，卻有明顯的尷尬，眼角的餘光一直偷偷觀察著紫微星君的表情。沈鳶蘿收回目光，“知道了。”

紫微星君走出餐廳。沈鳶蘿裝作認真進食，在水芙蓉離開後迅速拿出手機。

大概是因為紫微星君提前和夏晚打了招呼，她的手機非常安靜，只有同事們發來的慰問信息。她叼著筷子逐一回覆，然後打開通信錄，點開了標註為“X”的聯系人。

水芙蓉溫泉度假山莊有大片竹林水榭。紫微星君順著爬有沈綠苔蘚的青石階拾級而上，還未走至目的地就看見了樹木間透出的絕美側影。

百花仙子一襲素白長袍，卻絲毫不影響她驚世絕人的清美容顏。聽到紫微星君的腳步聲，她轉過身，秀美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如同隱於刀鞘中躍躍欲試的刀。

紫微星君走到她的對面，與她不長不短隔著一段距離，“仙子百忙之中怎麽有空下凡來了？”

百花仙子發出一聲冷笑，“怎麽，許得星君偷我神木枝，就不許我下來看一眼？”

紫微星君並不十分意外，“仙子明智。本座就知道瞞不過仙子。”

“我雖與星君沒什麽交情，卻常聽說星君光明磊落、正直守禮，怎麽也會做出這種事？”百花仙子直勾勾凝視著紫微星君的雙眼，探尋的目光如同想要刺入紫微星君內心的長鉤，紫微星君眼神中的平靜卻如同強盾般堅不可摧。

他仍站在原地，負起雙手，“既然仙子沒有去找天帝而來找本座，說明本座還有機會光明磊落、正直守禮，不是嗎？”

“我不懂星君的意思。”百花仙子的語氣冷得像冰，“星君明知仙凡相戀有違天規，為何還要以身試法？難道星君剝奪人家的性命還不夠，連靈魂也要一並毀了才盡興嗎？”

說到後來，她的情緒逐漸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高起來。紫微星君看她的眼神仍舊平寧，絲毫不意外她會這麽說，“本座曾聽聞眾神皆斷七情六欲，為百花仙子例外。如今看來這句話對也不對。仙子的確有人間的七情六欲，可有七情六欲的不止仙子一位。”

百花仙子挑眉，“星君這是什麽意思？”

紫微星君從容微笑，“仙子此次下凡，不就是為了向本座驗證此事嗎？”

對面的人一身現代裝束，百花仙子眼前卻仿佛出現了一個身穿中山裝的男子。她那時不過是遠遠觀望，見他立於眾仙之前，面前是落敗的妖王。他的眼神無情得讓人心寒，令知道他與妖王之間的糾纏的百花仙子脊背發涼。她當時就想，這大概就是理想的神明，博愛眾生卻又誰都不愛。

可這不是她所欣賞喜愛的神明。

但她明明在這個人的眼中看到了春水般的溫柔，像是要把人溺死在裏面，看的還偏偏就是當初的那一位。

“我多年居於百花園，外界的事情我都不感興趣，獨獨看不慣玩弄他人感情的人渣。”百花仙子微微揚起弧線優美的下顎，“這次的事情我就先裝個糊塗，不過請星君記住，今後我隨時隨地都可以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也請星君謹慎考慮，違反天規的後果，想必星君心裏清楚。”

自她的愛人與摯友死後她對於天界就再無感情，管理百花園不過是舍不下其中植物。比起維護天規得到嘉獎，她更想成全有情人。她希望有人能彌補她曾經的遺憾。

“多謝仙子提醒。”紫微星君收斂了神情，眼神嚴肅而堅定，“本座不會再讓曾經的事重演了。”

百花仙子不置可否，轉身離去。紫微星君看了看腕表，向房間的方向走去。

沈鳶蘿的房門開著，她本人正準備出門，泳裝外披了一條白色浴巾遮掩住勻稱的身材，手裏拿著手機，“星君，我去一趟後山。”

水芙蓉說過溫泉主要集中在後山，紫微星君點點頭，“小心別把手機掉水裏。”

“怎麽會。”沈鳶蘿莞爾，“我又不是小孩。”

她穿著拖鞋向後山走去，手中感受到一陣震動。她聽到身後紫微星君開門的聲音，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你最近不是被一個神仙看在身邊嗎？”

她走過拐角，環視一周既沒有人也沒有監控攝像頭，這才拿起手機回覆，“今晚十一點半老地方。報酬照舊。”

發完後她刪除了短信，若無其事地向後山走去。她特意選擇了房屋的拐角，一個沒有被植物環繞的位置。和妖怪混得久了總是對生活中的隱私保密心存疑慮，尤其是在見識了可以隱藏妖氣的妖怪之後，她總覺得身旁那株可愛的小植物不一會兒就會變成一個可愛的小人兒。

溫泉鑲嵌在林間，如同荷葉上的露珠，搭了簡易的木棚輔助樹木遮擋陽光。泉與泉之間設置了小巧雅致的桌椅，供泡完溫泉的人們品嘗茶點、休憩閑聊。

沈鳶蘿隨便選了一個溫泉池，把浴巾搭在木椅上，走了進去。水溫偏高，打開了人渾身的毛孔。沈鳶蘿閉上眼睛，僅將頭露出水面，想起她剛進妖人部的時候接到的一個案子。妖趁人泡澡的時候將妖氣通過毛孔滲入人體，最終造成了死亡。

輕風掠過，枝葉搖曳。像是有東西穿梭在枝葉間的窸窣之聲隱藏在風吹樹葉的聲音中，與此同時，風中飄來幾絲若隱若現的妖氣。沈鳶蘿睜開眼，餘光捕捉到一抹藍色消失在一叢灌木後。

她仍坐在水中，掌間卻縈繞起黑霧。只要她想，黑霧會迅速化為鐮刀。沈鳶蘿擡眸微笑，“你們這的服務這麽周全，連客人泡溫泉的時候都有服務員在旁邊嗎？”

風停了下來，四周重回安靜，只能聽到沈鳶蘿自己的呼吸。她只定定望著那叢灌木，唇角的微笑禮貌溫和，眼神卻冰冷，不帶一絲笑意。

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覆又響起。身著藍底銀絲鸞鳳和鳴紋旗袍的女子從樹叢後走出，白凈秀麗的臉龐帶著在餐廳門口時的端莊笑容，“沈小姐，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既然來了就不要躲躲藏藏。”沈鳶蘿微微瞇起雙眼，“沒辦法，職業病，看見有妖在我面前躲躲藏藏吧，我總覺得是心懷不軌。”

服務員微笑依然，只作聽不懂沈鳶蘿的話，微微低頭，顯得十分恭順，“請沈小姐放心，我們度假山莊治安很好的。”

沈鳶蘿微微偏頭，“是嗎？那請問你剛剛在那樹後做什麽？日常巡邏？”

服務員笑容一僵，杏仁色的眸子隱藏在纖長濃密的睫毛後，使沈鳶蘿看不到她的眼神。半晌，她開口道：“我只是好奇尊貴的上神喜歡的女子是什麽樣的，並無惡意。還請沈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哈？”沈鳶蘿嚇得鐮刀都收回去了，“這位小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哪位尊貴的上神看上我了？”

服務員擡頭，表情也很是詫異，“紫微星君還沒向沈小姐表白嗎？”

沈鳶蘿還沒從這突然出現的清奇信息中緩過來，服務員領悟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是我誤會了，是我誤會了。還請沈小姐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告訴星君和水芙蓉仙君。”

“慈姑！”

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喚，沈鳶蘿和慈姑一同轉過頭，看到水芙蓉從拐角處走出來，又在看到沈鳶蘿的一瞬間迅速退回去。

水芙蓉：“抱歉沈小姐，我不知道你在此處。請放心，我什麽都沒看見。”

沈鳶蘿：“……沒事的仙君，我穿了泳衣。”

水芙蓉從拐角處走出來，腳步有些猶豫，目光一直凝聚在慈姑身上，有意避開沈鳶蘿，“慈姑，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上個月的財務報表呢？”

慈姑一楞，旋即掩唇道：“哎呀！在我房裏呢！仙君請稍等，我這就去拿。”說罷，轉身匆匆忙忙向沈鳶蘿行了個禮，“沈小姐，先失陪了。”

沈鳶蘿點點頭，慈湖疾步跟著水芙蓉去了。沈鳶蘿轉過身趴在岸邊，剛剛慈姑的話如同閃電刺進她的腦中，掀起驚濤駭浪。她告訴自己這可能只是謠傳，卻還是難免心情覆雜，既有始料不及的驚訝，又有疑其真假的忐忑；既害怕是真的，又殷殷期待是真的。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喜歡，對方還是紫微星君。

她終於理解了為什麽她的大學舍友在被男神表白的時候會那麽慌亂而不知所措。當時她覺得難以理解。

她就這樣一直泡在水裏，不知過了多久，大腦一直在瘋狂轉動，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想。直到天光微暗，她才如夢初醒地爬起來，裹著浴巾向房間走去。

等她換好衣服走到餐廳的時候，紫微星君已經坐在裏面了。還是中午的打扮，坐在和中午一模一樣的位置，看見她站起身微笑，“來了？快過來吃吧。”

沈鳶蘿內心默默碎碎念：沒事，都是謠傳，都是謠傳。問題不大，問題不大。

盡管心理活動異常豐富，沈鳶蘿表面仍風平浪靜，“水芙蓉仙君這山莊裏的溫泉真是好的沒得說，我在裏面泡著就忘了時間。讓星君久等了，十分抱歉。”

“無妨。”紫微星君幫她拉開椅子，待她落座之後才覆又在她對面坐下，“本座讓廚子換了菜式，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怎麽會不合？今天中午那頓簡直不能再好吃了。”沈鳶蘿毫無保留地誇讚著，一邊把筷子伸向一碗紅燒肉。紫微星君像中午那樣看著她吃，只不過中午時她內心毫無波瀾絲毫不在意，自從聽了慈姑的話後，她的心境不經意間起了微妙的變化。

所以，現在她吃得很僵直，甚至有一絲尷尬。

紫微星君敏銳地發現了她的變化，關切地問道：“怎麽了？”

“沒事。”沈鳶蘿應付道，想起自己晚上還有要事，斂了心神，“下午泡的有點長，腦子有點遲鈍。”

她覺得紫微星君大概無法理解“腦子進了水”這樣的冷笑話。

紫微星君看起來並不相信她這個理由，“哦？”

沈鳶蘿組織著語言，“星君，說實話啊，我長這麽大和異性大多吧就是那種同事、同學間的相處，最多就是朋友，再多沒有了。您對我這麽好，我實在有點慌。”

紫微星君耐心地聽她說完，噗嗤一聲笑了，饒有興趣地問道：“沈小姐也會慌嗎？”

“難道不會嗎？”沈鳶蘿迅速反問，非常有氣勢，“是人都會慌的好吧，星君也該適時體諒一下我們這些凡人的小情緒。”

出乎她的意料，紫微星君對於她的最後一句話似乎認真地接受了，只見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的是。”

沈鳶蘿筷子一頓，覺得自己還是終止談話、繼續吃飯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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