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空曠的街道，深藍色的天空沒有星星，一輪明月灑落銀白光芒。兩旁古色古香的木質房屋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個大紅燈籠發著橙紅的光。

沈鳶蘿走在街道上，雙腿不受她的控制，每一腳都如同踩在雲霧裏。淺綠色齊胸襦裙沾染了塵土和血跡，胸口有暗紅的血液滲出，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在街道的盡頭有個高挑的人影，渾身籠罩在一圈銀色的光暈中，高貴而耀眼。

沈鳶蘿平視過去只能看見那人腰間的銀絲纏枝香囊，不是那人太高，而是沈鳶蘿只是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孩的模樣。她擡起頭，那張神聖又冷漠的臉對她來說熟悉又陌生，眼神淡漠荒蕪，仿佛世間沒有事能上得了他的心。

“你是誰？我這是在哪裏？”

清冷泠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沈鳶蘿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聲音就出自她自己的口。

小女孩此刻臉上的神情一定非常天真無邪，配上渾身血汙，是個人都會感到心疼，紫微星君高貴無瑕的臉上卻沒有哪怕一絲絲的動容，聲音清冷如碎冰：“你又是誰？”

小女孩楞住了，紫微星君也不急，只是用他那俯瞰眾生的目光註視著她。半晌，小女孩答道：“我不知道……我沒有名字，我只記得有個壞人要殺我，我暈了過去，醒來就在這裏了。”

說完，小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血染濕的前襟，“我……是不是死了？”

“你沒死，卻也不遠。”紫微星君眼中完全沒有面對沈鳶蘿受傷時的擔憂，“如果你如實回答本座的問題，本座可以救你。”

“什麽問題？”強烈的求生欲迫使著小女孩一臉渴望地擡起頭，大眼睛忽閃忽閃。

紫微星君月白長袍上的滾雲紋與他的臉色一樣冰冷，“妖王華羽是你什麽人？”

小女孩答得飛快：“是我的母親。”

紫微星君蹲下身與她平視，“之前追殺你那個壞人長什麽樣子？”

“大概……”小女孩聲音微弱，若她是人類，流了那麽多的血早該死了，“長得像老虎，但比老虎大得多，皮膚是火一樣的紅色，一雙翅膀遮天蔽日。”

紫微星君眸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後道：“閉上眼睛。”

沈鳶蘿在小女孩的身體裏看著這一切，小女孩閉上眼睛，她的眼前也變成一片黑暗，只覺得有一股極其舒服的力量流遍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如觸電一般歡欣鼓舞地顫抖著。她知道，紫微星君這是在給小女孩療傷。

這個紫微星君與化作口紅那位相比更像清心寡欲、高高在上的古神，那一位在沈鳶蘿的眼中更像高配奶媽。當然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

“鳶蘿？鳶蘿！沈鳶蘿！”

少女的聲音由遠及近，將沈鳶蘿生生拉回了現實。她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坐在辦公桌前睡著了。

一擡頭就看到夏晚那張放大了無數倍的臉，“工作時間打盹，扣工資！”

“我這不是昨晚上一晚沒睡。”沈鳶蘿伸了個懶腰。她和蘇祾搜查了一整個工廠，沒有任何發現，只好打道回府。出工廠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們就直接回了人妖關系協調局。

夏晚皺眉，“不像你啊，你以前不是通宵加班兩個晚上還能生龍活虎地寫報告嗎？”

“這幾天太累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事情一件接一件。”話雖這樣說，沈鳶蘿臉上卻無半點抱怨的神色，“你有沒有聽過華羽這個名字？”

夏晚一怔，“你忽然問這個幹什麽？”

“也沒什麽。”沈鳶蘿如實相告，“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裏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取得挺好，就想問問你。”

夏晚眸色一暗，唇角撐起一個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華羽是上上上任妖王的名諱。你問這個幹什麽？”

這麽說，那個小女孩是上上上任妖王的女兒，又怎麽會和紫微星君扯上關系？

“什麽小女孩？”

夏晚眼神銳利，沈鳶蘿連忙止住思緒，開始想一些別的無關的東西。差點忘了夏晚擅長讀心鑒謊，自己心裏想什麽根本逃不過她的眼睛。

“我剛剛夢到一個小女孩。”沈鳶蘿微笑，心中開始回憶不知道多久以前看的小說，“長得挺可愛的。她說她母親叫華羽，我就想問問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人，有的話那可真是太奇妙了。”

夏晚神色有些古怪，可惜沈鳶蘿沒她那一手能力，看不穿她在想什麽，“大概是巧合吧，你別多想。天下叫華羽的也不止一個。”

控制自己在想什麽比控制自己在說什麽難多了，沈鳶蘿從前沒什麽要對夏晚隱瞞的，所以對於她這個天賦沒什麽感覺，現在才知道這個本事的可怕。她索性直接道：“我怕這與之前發生的案子有關系。我在夢裏還見到了紫微星君，他是你帶給我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有些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夏晚語氣堅決，“你大可放心，不知到那些事情一點都不會影響你做事。相反，你難道沒有發現，是有人故意引你去看到那些事情嗎？”

“我知道。”沈鳶蘿毫不相讓，“可他們為什麽要引我去看那些事情？我知道了那些事情會怎麽樣？”

夏晚顯然沒想到她會反客為主，片刻後道：“會發生什麽我們誰都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些事情你還是不要過多了解的好。”

沈鳶蘿正欲繼續追問，夏晚就慌忙道：“你若是真的想知道怎麽不去問紫微星君？我那邊還有幾份過境申請沒看，我先過去了。”說完就跟後面有什麽豺狼猛獸追著一樣匆忙走出副部長辦公室。沈鳶蘿皺眉，若是在以前，這麽多身邊的人都費盡心思要瞞著她的事她絕不會再過問，可如今事關性質惡劣的在人間殺妖案件，她不能裝聾作啞。

沈鳶蘿拿出口紅放在沙發上，沒有任何動靜，仿佛一支真正的口紅。沈鳶蘿一挑眉，毫不猶豫地再次拿起口紅就要從窗口以一條優美的拋物線扔出去。

然後她就看見口紅在空中拐了個彎，又飛進了她的辦公室裏。

“星君，您這次下凡不只是視察工作這麽簡單吧？”沈鳶蘿雖說的是疑問句，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一向只聽說紫微星君清心寡欲、高貴悲憫，沒聽說還有位俊俏的情人。她是誰？是人還是妖？”

紫微星君沒回答，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不慌不忙地繼續道：“我這人吧，平常對八卦一點興趣都沒有，尤其是領導的八卦。可今天這形式不一樣，這是涉及性命甚至是人妖兩界之間和平的大事。也請您站在我的角度考慮考慮，現在妖王之位空缺，放在從古到今的歷史長河裏看本來就是個特殊時期，如今又有妖在人界出了事，那些好不容易安分下來的妖界大佬們會怎麽想？你也知道，那邊隨便出一員將年齡就比我曾祖爺爺還大，他們要真想不通，我們局的妖界巡防隊怎麽擋得住？”

她話音落後，副部長辦公室陷入一片沈默。她正想繼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就聽見紫微星君的聲音響起：“若他們真敢鬧事，天界不會坐視不管。”

沈鳶蘿不由得皺眉，“您的意思是，就放任兇手繼續作案？”

“我想你的註意力過度被帶到無關緊要的事情上了。”紫微星君終於化作人形，面色沈冷若冰，“不過是一個夢而已，華羽的名字很有可能也是一個巧合。難道你以前都是靠做夢來破案的嗎？”

“可這是我目前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線索。”沈鳶蘿與他四目相對，眼神沈靜如枯井，“難道星君可以保證我所不知道的那些事與這兩起案子完全無關嗎？”

“這背後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紫微星君皺起雙眉，“你現在有很多別的事情可以做，比如請夏晚立刻停止通過入境申請、遣返實力較弱的妖怪並對剩下的妖怪予以保護，尋找蠃魚體內的妖氣的源頭。你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沈小姐，你認為那是關鍵信息，但那可能只是對方為了吸引你的註意力設置的陷阱。”

他說的不無道理，沈鳶蘿垂眸略作思索，擡起眼簾的時候已然帶上乖巧的微笑，“星君教訓的是，這次是我的工作疏忽。方才星君所說的那些事，我會盡快去做。”

她出門沒一會兒，夏晚就小心翼翼推門進來，留神不被沈鳶蘿看見，“星君，還要繼續瞞著她嗎？”

紫微星君坐在沙發上，俊美的面容高貴而不近人情，“本座這次下來本是想護她一世平安喜樂。她從前背負的太多，承受的也太多，若是她知道了一切，本座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輕松愉快地生活下去。更何況你應該也看出來了，這次對方明顯是想破壞兩界之間的和平，本座怕她會成為被人利用的工具。”

夏晚臉上的神情告訴紫微星君她對於這個決定並不滿意，“可我怕她會被對方引入歧途。畢竟若是由我們來告訴她，至少我們可以保證她知道的是我們想讓她知道的。”

“所以我們要防止對方繼續引導她探尋往事。”紫微星君態度堅決，“如果我們此刻騙了她，她以後通過別的途徑知道了真相只怕會更麻煩。”

夏晚苦笑，“也是，就算我們不騙她，等她知道了真相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站在我們這邊。畢竟她曾經被傷得不輕吶。”

紫微星君閉上雙眼，夏晚知道他不想再繼續與自己的對話，默默退了出去，體貼地輕輕帶上了門。

聽到門關閉的聲音，紫微星君睜開眼，眼中罕見地有了痛苦。他沒有告訴夏晚他做出這個決定最主要的原因，他的私心。

他怕沈鳶蘿知道那些事後不再讓他待在她身邊，他怕他連守護她的權利都會被剝奪。

他怕他會再一次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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