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一次夢見她在詭秘的森林中奔跑。命運給予她探尋與追求，也給了她未知與恐慌。她看到密林深處平靜的水潭中有白色蓮花徐徐綻放，散發著純白聖潔的光輝。無形的大鳥發出的尖叫如影隨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在了深藍色厚重窗簾上，在沖破重重阻礙之後照亮她的臉龐。典型的瓜子臉，皮膚細白，五官如同雕刻般精致無瑕，長而濃密的纖細睫毛微微顫抖。這是一張精致完美的臉，帶著屬於少女的純真。

床頭的鬧鐘尖叫著，她揉了揉眼睛，剛迷迷糊糊把鬧鐘關掉，電話就跟催命一樣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她坐起身，按下接聽鍵。

“餵？”

從副部長辦公室出來後，沈鳶蘿立刻找出了呆在凡間的妖怪名單和聯系方式，吩咐連著金禧和容瑜安在內的六個新人一一聯絡遣返。偏偏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她這邊剛安排完，驚蟄那邊就來了個電話。接聽完電話的驚蟄難得微微皺了下眉，“沈副，邊界防衛部來電話說今早十點三十分發現兩個邊界漏洞，已經派人過去封鎖並調查通過漏洞跑出來的妖怪，會第一時間把名單發到你的郵箱。”

沈鳶蘿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不好看，“兩個？”

以往有邊界漏洞一次只會出現一個，這次出現了兩個，說明邊界的防禦力明顯不如從前。自上任妖王死後邊界便持續變弱，即使有人妖關系協調局支撐也不過是延緩其速度而已，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產生新的妖王。

由於是兩個漏洞，所以這次跑出來的妖怪比以往要多。沈鳶蘿看著手機郵箱接收到的一長串名單，頭也不擡地吩咐道：“孟雲嫵，驚蟄，我一會兒會通過工作郵箱正式把追尋線索的任務發放給你們，你們註意查收。確認線索後馬上通知我，我安排人實施抓捕，這次數量有點多，分頭行動。”

她正編輯郵件，夏晚繞到她的身後，冷不丁開口道：“鳶蘿，還留在我這裏的入境申請我已經全部扣下了，接下來要怎麽辦？”

沈鳶蘿手上的速度略慢了一些，“部長，可不可以請夏伯伯看看蠃魚的屍體？”

夏晚秀氣的雙眉一瞬間擰了起來，“我爹？他要是聽說我們部有案子破不了，還不得罵死我！”

沈鳶蘿的視線仍黏在手機屏幕上，“夏伯伯道行高，說不定能辨別出這蠃魚體內的妖氣。”

“道行高的也不止我爹呀。”夏晚仍在掙紮，“乘黃也看不出來嗎？”

沈鳶蘿終於把郵件發了出去，真正地把註意力轉移到了夏晚身上，“乘黃再怎樣天賦異稟，畢竟只有七百多年的修為，水平和你差不多。”

夏晚雖然從小被捧在手心裏慣了，也還算識大體，“好吧好吧，我去請請試試。請不來可不怪我！”

“行。”沈鳶蘿答應得很爽快，深知某位人妖關系協調局前局長雖然嚴厲，對女兒的寵愛從來不打折，要星星絕對不會摘月亮，“你去請了就行。”

她決定先把紫微星君的事放一邊。事一來才知道妖人部的人手是真的緊，那幾個新人只怕過不了多久也要被迫獨當一面。其實她剛上班的時候部裏還算清閑，只偶爾有一兩個妖怪鬧事，那時候部裏人雖然少但完全夠用。隨著邊界越來越脆弱，部裏的工作也越來越忙。

可惜工作變忙了，工資卻沒漲。雖然本來就很高，但總是覺得有哪裏不爽。

她本想先回辦公室等待，踏出一步後卻果斷改了方向，拐進電梯。

圍墻高築的莊園還是一點都沒變，乘黃正在院中打理他的植物，銀白色長發襯著淺黃色長袍，清秀寧和。

看見沈鳶蘿他並不意外，手指溫柔地撫過一條深綠的長葉，“邊界出了兩個漏洞，你不忙著去緝拿逃犯，來我這裏幹什麽？”

沈鳶蘿向他走去，身側一株植物繁茂的葉片有鋸齒狀的邊緣，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紅痕，“颙這一族素居妖界，你對它們可有什麽了解？”

“素居妖界？”乘黃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未免太低估它們。我與它們雖無聯絡，但也知道些，每次邊界漏洞一開必有颙通過，回來的少出去的多，怎麽，你不知道？”

情況比沈鳶蘿想象的要糟糕，她無意識地揉搓著手邊的葉片，沾上一手清香的汁液也渾然不覺，“要瞞過邊界防衛部並不容易，有那麽多修為高的颙？”

“你可別小看它們。”乘黃在一旁的木桶中洗了手，“颙倒是比其他有上古血統的妖怪團結得多，一妖渡劫全家幫忙，存活率自然比較大。就我認識的颙中就有好幾個老不死，別說一兩千歲，與國同壽的都有。”

若真有這樣一個實力強勁的妖群，安安分分還好，若亂起來還真讓人吃不消。沈鳶蘿放開那片被她摧殘的葉子，“別的妖怎麽不像它們這樣？”

“一言難盡。”乘黃表情覆雜，“你是知道的，大部分的妖怪生性單純，不像你們人一肚子壞水。渡劫這種事雖危及性命，卻也是提升自己、證明自己能力的大好機會，像鸞鳥之類的妖族內都有規定，一妖渡劫其他妖怪不得幫忙，這對它們來說也是一種測試和維護尊嚴、樹立威信的方式。”

說白了就是事關面子，沈鳶蘿明白了乘黃面色覆雜的原因。他們狐族有沒有這樣的規定她不知道，但乘黃結天地靈氣而生，準確地說沒有什麽親族，肯定享受不了家族幫襯的待遇。想必以他的性子，對颙一族的行為雖有不屑，卻還是羨慕的吧。

“那事情可難辦了。這個團結又強大的族群在人界犯了事，我本來想通過你打探一下那一族有哪些妖偷偷去了人間，現在看來也不用想了，不如直接上報天界。它們這麽猖狂，妖界巡防隊從來沒有發現過嗎？”

乘黃推開房門，帶著沈鳶蘿進屋落座，“你不清楚妖界巡防隊的情況。維持妖界治安對除了妖王外的妖來說實屬不易，哪有那麽多精力分到戶口普查？更何況你們不是還有邊界防衛部嗎？他們清點妖數不過就是走走過場，純靠自覺。”

沈鳶蘿垂眸，這個情況她還是第一次聽見。不過這不在她的管轄範圍內，她也沒這個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上報給局長。

她唇角泛起一絲苦笑，“沒想到這看似和平的局面，平靜的表面下有這麽多東西。”

乘黃轉過頭看著窗外，眼神深遠，目光不知凝結於何處。沈鳶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窗口植物搖曳的影。

“只怕這平靜的表面也要保不住了。”

第一個任務來自孟雲嫵，抓捕對象是一只鯰魚精。沈鳶蘿從乘黃處回到局裏，直接開著車去了孟雲嫵給的地點。

那是一個山坳裏的水庫，正巧無人垂釣。辦公室裏水庫管理員圓瞪著雙眼，深藍色的工作服上有大片血跡，屍體已經冷卻。沈鳶蘿徑直從屍體旁經過，鐮刀寬大的刀刃反射出她平靜如湖水的臉龐，帶著寒意。

湖面看上去與平時並無不同，只是給人的感覺顏色略深一些。若是從高處俯視，就會看見湖中有一個巨大的黑影，蟄伏在湖底。沈鳶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將裏面的深棕色粉末全部撒入湖中。這是臨走的時候乘黃給她的，對水屬性妖怪有極大的殺傷力。

湖面冒出陣陣棕黃色煙霧，一個遮天蔽日的黑影從湖中躍起，沈鳶蘿眼前恍若黑夜忽至。黑影著陸，化作一個俊美男子，黑霧裹身為袍，眉眼間有水氣縈繞。

沈鳶蘿不與他廢話，看準時機身形一閃躍至他左側，趁他將法力凝於左手，以一個刁鉆的姿勢一個空翻至他後方，落地的一瞬間揮刀，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襲對方那看上去纖細脆弱的脖頸。

鯰魚精的反應並不慢，迅速結了一個法盾。只是那法盾在觸及刀刃的一瞬間應聲而碎，他顯然有些驚訝，原先站立的身影化作一個水人轟然倒塌，本人赫然出現在湖中。

鐮刀的慣性影響了沈鳶蘿閃避的速度，她雖第一時間反應，未傷及五臟，左手卻一陣劇烈的疼痛。她只看見鮮血噴濺，一只纖細的手臂飛了出去。

鯰魚精笑容輕蔑，“我還以為有多厲害，不過也就是個沒法力的凡人。真不知道那些死在你手下的妖怪是有多蠢。”

沈鳶蘿右手暗暗握緊鐮刀的刀柄，“以物換身。你既已會這樣的高階法術，悄無聲息的通過邊界漏洞並不是難事。你是故意被發現的。”

“聰明。”鯰魚精微笑，眼中卻只有寒冰一般的涼意，“我本來想賭賭運氣，看看你會不會親自來。看來我今天運氣不錯。”

“就為了殺我？”沈鳶蘿唇角勾起一個笑容與他對視，右手指節因過於用力而發白。

“本來是這樣，但我覺得這有點太高看你了。”鯰魚精沒有註意到她的變化，“我早就說過，一個人類而已，不需要那麽多套路。”

“對啊。”沈鳶蘿站起身，猛地將鐮刀往地面一敲，後半句話被覆蓋在了土木移動的轟隆聲響下，“可人類對妖怪還是需要一些套路的。”

她並非一點法術都不會，只是人類修習法術比妖要困難許多，她很少花時間在這個方面，所以僅僅為了更好地使用鐮刀而學了幾個大的法術，還都需要時間念咒。若是在平常，等她把咒念完不是她死就是妖怪跑了。

“如果你有一個會讀心的上司，你就會知道一邊和人說話一邊在心裏念咒是一項很重要的技能。”沈鳶蘿眸光一凜，看著鯰魚精周圍升起一圈高大的土墻，手中的鐮刀化作一陣黑氣襲至他上方，變為千萬把利刃破空而落。

這土墻不僅可以起到一般墻的隔絕作用，還能避免鯰魚精與墻外的水屬性物體進行交換。對方知道自己的法盾擋不住沈鳶蘿的鐮刀，匆忙閃避之間受了幾處小傷。

沈鳶蘿閉上眼睛，將視角轉移到鐮刀化成的利刃上，控制著土墻內的利刃對鯰魚精進行攻擊，留意不讓鯰魚精從上方出來。同時她只能脫下外套紮在手臂上，讓血流失得沒那麽快。

鯰魚精開始攻擊土墻，可沈鳶蘿已無法分心再念一個咒語。她只能控制著利刃和鯰魚精耗著，尋找著他的破綻，以求能重傷他。

隨著鮮血的流失，她的大腦漸漸失去清醒。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鯰魚精一個失誤，腰部被重重劃了一刀。他的節奏被打亂，而她趁機調整利刃進攻他的心臟，終於穿了個透心涼。

沈鳶蘿倒在地上，摸出手機。屏幕映出了她的面孔，唇色慘白如金紙，如同一個落魄的女鬼。

她撥出電話，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大一些，“部長……我在青山水庫……鯰魚精已被斬殺……請求醫護隊支援……”

那邊傳來夏晚焦急的聲音，“好，我馬上派人過去。你還好吧？”

“還……好……”

眼前的世界時明時暗，晃動而模糊。沈鳶蘿閉上眼睛，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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