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按照沈鳶蘿的指示結了一個堅固的網，延伸到下水道深處。蘇祾帶著沈鳶蘿去追尋他做的標記。天邊已經開始泛起晨光，沈鳶蘿借著車裏的燈看蘇祾列出的名單，陶英家的下水道可真是熱鬧非凡，別的都沒什麽稀奇，唯獨有一個妖怪吸引了沈鳶蘿的目光。

颙。

傳說中人臉生四目的怪鳥，不屑與人類為伍，長期居於妖界，在人妖關系協調局的過境檔案中並沒有種類上寫了颙的，多半是非法過境。沈鳶蘿感覺頭有點大，這份名單要是被局長看見，多半要和邊境防護部一起挨罵。

剛剛蘇祾打傷的應該是一只惡鬼。這種東西歸地府管，那邊自有一套處理方式。只不過那邊長年人手不足，偶爾也會有顧不上的，這也是正常現象。

蘇祾沈默地開著車。沈鳶蘿始終想不明白他的駕照是怎麽考的，明明他這副皮囊一看就是個未成年人。

天色漸明，車子逐漸駛近一家廢棄的工廠。蘇祾向沈鳶蘿點點頭，下車向工廠大門走去。沈鳶蘿正要跟著下去，忽然想起了什麽，把包裏的口紅拿出來放在車上，輕聲解釋道：“在陶英家中發現的惡鬼就藏在這間工廠內，我與蘇淩進去緝捕，為免打草驚蛇，還請星君在此稍等片刻。”

工廠裏彌漫著油漆與粉塵混合的味道，灰塵被一人一妖的腳步驚起，在陽光下飛舞。蘇祾掩鼻，眼神在工廠裏環視一周，向一臺機器走去。

那臺機器上有斑駁的血跡，已經有段年頭了。沈鳶蘿放緩腳步，手中隱隱浮現出鐮刀的輪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團黑色毛發，在毛發的中央坐著一個四肢極長的怪人。那人站起來至少得有兩米高，手腳長得嚇人，皮膚呈青綠色，那黑色毛發其實是它的頭發，將它包裹在其中。

它低垂著頭蜷縮在機器背後，眼睛稍尖一些就可以發現它正在慢慢消散。蘇祾走過去，在它染血的眼睛上還殘餘著紅光，“剛死不久。它在陶英家就受了重傷，強撐著跑到這裏。”

沈鳶蘿的手機有特殊加持，神鬼妖魔皆可入鏡。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卻在照片的角落裏發現了極少的白色粉末。

那白色粉末混雜在灰塵間，很不起眼，在攝像頭裏卻發出微弱的熒光。沈鳶蘿扯了扯蘇祾的袖子，“你看那邊，那是什麽？”

“骨灰吧。”蘇祾走到白色粉末前蹲下，手指沾了一點，正想拿近眼前細看，一陣猛烈的瑩綠色光芒忽然從他指尖爆出！沈鳶蘿本能地擡起手擋在眼前，卻已經晚了。

想象中眼部的刺痛並沒有到來，倒是耳邊仿佛有一群蜜蜂在飛，劇烈的耳鳴讓她頭疼。瑩綠色的光芒慢慢散去，不遠處出現了兩個人影。

她的視線內一片模糊，就好像沒對焦的相機鏡頭，只能隱約看出是在一個房間裏，床上坐著個穿西裝的人，正往自己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下有明顯的血跡。一個身著淺青色長袍的男子站在床邊。

他們好似看不見沈鳶蘿一般。沈鳶蘿環顧四周，試圖找出去的辦法。

“你又是上哪弄的這一身傷？”

淺青色長袍的男子聲音略帶責怪。沈鳶蘿停住腳步，這聲音聽起來格外耳熟。

這是紫微星君的聲音。

沈鳶蘿這人一向好奇心不重，不然孟雲嫵也沒法和她做那麽久朋友。不過這個十多年基本沒有對課堂知識以外的東西刨根問底過的人，此刻覺得心裏如同有小蟲子在爬，癢的難受。

她最終還是走過去，在低分辨率下認出了紫微星君的臉。俊美非凡，這麽多年沒有任何變化。

坐在床上的那個人遠看像個纖細少年，走進了才看出原來是個英氣十足的女子，“誒，麻煩幫我打個結。”

雖然不十分清晰，也可以看出這女子十分美麗。比起別的女孩子畫一般的柔美，她更多的是中性化的俊俏，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讓人感嘆上天不公，竟造出如此完美的臉龐，精致而不小氣，英俊而不粗獷，擡眼間有勾人心魄的妖冶嫵媚，卻又不顯風騷。

沈鳶蘿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女子，她所見過的妖就算繪出絕美的皮囊，神態氣質也遠不及眼前這人。

趁著紫微星君坐下打結，女子摘下頭上的軍帽，烏黑的中長發如瀑布傾瀉。她凝視著紫微星君纖長的手指，眼中如同含著一汪水，聲音卻冷淡，“手底下有妖不安分，動靜挺大。我一個不小心就讓他們打傷了。還好，一個都沒跑掉。”

紫微星君平穩流利地打好結，坐在女子身側，語氣溫柔，“你的實力我自然不擔心，只是要註意安全。雖說你自愈速度快，但也不能這樣不愛惜自己。”

沈鳶蘿的直覺告訴她，這兩個人有故事。她正要看下去，卻感覺到腳底下的地面在劇烈地震動。眼前的兩人沒有反應，這震動應該僅限於她。

她扶著旁邊的墻壁才勉強站穩，雙腳幾次離開地面，五臟六腑都仿佛被顛得移了位。她想了想還是坐下了，覺得這個姿勢大概會舒服些。

震動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一道淺紫色的光沖破了眼前的畫面。這次是真的雙眼刺痛，沈鳶蘿擡手擋在眼前，忽然有一只手將她從地上拉起。她重心不穩，險些跌入那人的懷中，又在看清那人的臉後生生扒住了一旁的機器。

紫微星君放開她的手，皺著眉問道：“沒事吧？”

“沒事。”沈鳶蘿眨了眨眼，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嘩啦嘩啦往下淌，幸好還看得見，“蘇祾呢？”

“暈倒了。”

沈鳶蘿順著紫微星君的目光看向不遠處趴在地上的少年，正要撐著走過去就被紫微星君拉出。紫微星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走過去把蘇祾翻過來，一只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片刻後道：“沒什麽大問題，過一會兒就醒了。”

沈鳶蘿看著紫微星君，微笑，“多謝星君。”腦子裏卻想起她第一次見到紫微星君時他說的話。他說自己像一個人。

像誰？

他曾說過，比起那個人自己更像個普通人。當時對方口中的“她”是誰？難不成是剛才那個美得驚心動魄的女人？

紫微星君看見那白色粉末的一瞬間臉色一變。他不動聲色地在那白色粉末上輕輕一拂，隨後起身問沈鳶蘿：“本座見你們許久沒有動靜，進來才發現你們中了套，一個倒在地上，一個入了幻境。剛剛你在幻境裏都看見了什麽？”

沈鳶蘿裝作沒有註意到那白色粉末被紫微星君收起，作出回憶的表情，“不知道，那幻境清晰度太低了，我還什麽都沒看明白星君您就趕到了。”

紫微星君漆黑的雙眸如同夜幕下的大海，表面風平浪靜，卻讓人不禁想象平靜表面下的波濤暗湧，“你這是在怪本座及時把你帶出來？”

“不敢不敢。”沈鳶蘿笑得人畜無害，“我這不是不會說話嘛。我的意思是，星君英明神武、法力高強、迅若疾風，不給敵方一點可乘之機。”

躺在地上的蘇祾悶哼一聲，雙眉緊皺，像是在做什麽不太美好的夢。紫微星君又看了沈鳶蘿一眼，眼神深邃讓人捉摸不透，隨後化為口紅鉆進沈鳶蘿口袋裏。沈鳶蘿走過去，毫不留情地拍拍蘇祾的臉，“醒了嗎？醒了就起來，別給我裝睡。”

蘇祾嘴裏喃喃了一句什麽，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沈鳶蘿想了想，擡起手掌瞄了一下準，然後毫不猶豫地往下一揮！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巨響，蘇祾捂著臉從地上彈起，看清眼前的沈鳶蘿，第一句話毫不猶豫：“你幹什麽？！有病啊！”

“你剛剛被迷暈了。”沈鳶蘿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多虧了我及時把你叫醒，不然怕是會有生命危險。”

蘇祾並沒有那麽好騙，“真的？”

“真的。”沈鳶蘿冷靜而真誠，“你也是太不小心了。那白色粉末一看就有古怪，你還二話不說就上手，你不倒誰倒？”

雖然對方的真正目的好像在於自己，不過這個可以不告訴蘇祾。沈鳶蘿如是想到。

惡鬼已經消失得差不多。沈鳶蘿把照片截了一下，截去了角落裏的白沙，隨後發給了地府那邊。時代在進步，除了天界的一些老頑固外，大家紛紛開始采用現代辦公。

蘇祾揉了揉太陽穴，頭部有混沌的痛感，“現在怎麽辦？”

工廠裏逼仄難聞的氣息絲毫沒有消退，沈鳶蘿他們現在應該是位於主車間，可以看到四周黑魆魆的走廊。從剛剛那白色粉末來看，這間工廠應該是對方故意引自己和蘇祾來的，不知還會不會留下什麽線索，“不管怎樣，先搜一下吧。你沒問題吧？”

蘇祾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不適感從腦中甩出，“沒問題。分頭行動？”

“算了，還是一起比較好。”難保這裏還有其他陷阱，沈鳶蘿自己身邊有紫微星君倒是不必擔心，就怕蘇祾出什麽意外，“先去第一條走廊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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