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安靜，連腳踩在地上也沒有任何聲音。沈鳶蘿走在人妖兩界之間的裂縫裏，不遠處就是人妖關系協調局純白的大樓。

第十三樓燈火通明，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十分顯眼。受傷的新人陸續都出院了，只是當初招進來的人很多在那場戰鬥中身死或是殘廢，已不具備留在妖人部的條件，健全的膽子小一點的也紛紛申請轉部門，最後加上金禧和容瑜安，這批新人只留下六個。

極具科幻感的大廳空無一人。沈鳶蘿坐上電梯，按下通往十三樓的按鍵。人妖關系協調局的電梯四面都裝了清晰度極高的鏡子，被局長施了法術，所有的妖在鏡中顯示的都是原型。可沈鳶蘿是凡人，鏡子再怎麽反射都還是她那張臉，所以平時她都不註意鏡中的影像。

可今日，站在電梯中，她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微妙的感覺。她不自覺地註視著眼前的鏡子，鏡中的人也在用黑曜石般的眸子凝視著她。明明是她自己的容貌，卻總讓人覺得不對勁。

她不由得想起一句話，“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鏡中這個人給她的感覺就如同一個陌生人在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外衣口袋裏的口紅震了一下。局長施加的法術只針對妖，對於紫微星君是失效的。沈鳶蘿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竟然對著鏡像失了神，再看時，那種微妙的感覺消失了，鏡中的她還是她，沒有任何異常。

十三樓到了。男人的屍體還停在辦公室裏，周圍裹了一圈氣網擋住味道，一看就是扶桑的傑作。

金禧拿著檔案走過來，沈鳶蘿掃了一眼，是被害人的資料，“沈副，怎麽樣？”

“魂被奪了。”沈鳶蘿言簡意賅。

金禧顯然比沈鳶蘿更富有同情心，當下嘆了一口氣，“容姬到底還是沒有保住他。”

驚蟄正在打電話，說著沈鳶蘿聽不懂的語言，桌上一杯咖啡氤氳著醇香。沈鳶蘿走過去，等他掛了電話，挑眉道：“你還用喝咖啡？”

驚蟄淡淡看了一眼滿滿一杯咖啡，“一個新人給我倒的。我當時打電話，就沒管她。”

“人家出於好意，誰知道會遇到你這麽一個工作機器。”沈鳶蘿毫不客氣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不錯。有什麽收獲嗎？”

“那條蠃魚有五百年的修行，本居於黃河，與世無爭，不知為何死在B市。它一家就他修行最淺，連人形都不會化。我剛剛打電話給了它一個舅舅，說是它一個星期前離開家人獨自順著黃河玩耍，之後就再沒有消息。”

沈鳶蘿找到了奇怪的關註點，“水底下也有信號？”

驚蟄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當然是在岸上。它那個叔叔在人間有一個超市老板的身份。”

“現在的妖怪小朋友就是缺乏安全防範意識。”沈鳶蘿看了一眼驚蟄桌面上顯示的受害蠃魚的家庭成員，證件照上的都是真身，一堆魚頭實在很難看出大的區別，“你幫我調一下陶英家周圍的監控，看看在最近一段時間內有沒有什麽可疑生物。我和蘇祾去他家看看。”

陶英的日子過得雖不富裕，卻也不算艱難。他的家在一個普通的小區九樓，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陳設還不錯。沈鳶蘿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後退一步，他家裏充斥著和他身上一樣的氣息，夾雜著容姬的妖氣，在門開的一瞬撲面而來。

他的家不像那些電視或者漫畫裏的單身男人的居所，收拾的幹凈整潔，恰到好處地點綴著一些裝飾品，比沈鳶蘿的家溫馨許多。

門口的蘇祾雙眼微瞇，變為一只赤狐，靈巧地躥入臥室。衣服散落在門口。他本體形態時的感知能力比人形時要好，更利於分辨出陌生妖氣。

沈鳶蘿走進洗手間。很快，一個地方吸引了她的註意，她喚道：“蘇祾，過來。”

有著暗金色雙眸的赤狐跑進來，沈鳶蘿指著下水道，“聞聞這裏。”

愛整潔的人下水道幹凈一點不足為奇，可這個下水道實在是過於一塵不染，讓從來對打掃下水道深惡痛絕的沈鳶蘿不能不註意。蘇祾順著她的手指的方向走過去，在下水道周圍嗅了嗅，忽然像發現了什麽一般，圍著下水道繞了一圈，再站定不動。沈鳶蘿沒有打擾他，而是轉頭看著鏡子，鏡子中的人與她四目相對，她想起了坐電梯時在電梯壁上看到的人。下意識地，她心中沒有把那個人稱作她自己。

她擡起手，觸摸冰涼的鏡面。就在這時，蘇祾開口道：“這裏有不屬於容姬的妖氣。”

沈鳶蘿收回手，“能感受得出來是什麽妖留下的嗎？”

蘇祾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道：“是森林裏修行出的妖怪……”

沈鳶蘿皺眉，“這裏都無法辨別出對方的妖氣嗎？”

蘇祾睜開眼，化為人形，十多歲的少年露出一個苦笑。沈鳶蘿轉過頭，面無表情地扯了一條浴巾給他。

“事情有點覆雜。”蘇祾接過沾滿陶英的死氣的浴巾，還是忍不住吐槽道：“你還是缺乏保護現場的意識。”

沈鳶蘿置若罔聞，“怎麽個覆雜法？”

“如果單是一只妖怪，我可以馬上告訴你對方的品種。可問題在於這裏的妖氣成分比較豐富，我大概需要列個名單。”蘇祾攤手。

沈鳶蘿“嘖”了一聲，“你的意思是很多妖怪都在這個下水道蹲過？”

蘇祾點頭。

沈鳶蘿一時語塞，片刻後才道：“這人的靈魂是有多美味？”

蘇祾把衣服拿進來穿上，沈鳶蘿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餵，扶桑，麻煩過來一下陶英的家，我們需要你結個網。另外——”沈鳶蘿把手機從耳旁拿開，“你還是列個名單給我比較好。”

口袋裏有震動感傳來，沈鳶蘿走進書房，關上門拿出口紅擺在地上。紫微星君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神情嚴肅，“這個人的事情不簡單，你要小心，千萬不能單獨行事。”

“哦？”沈鳶蘿挑眉，“星君可是發現了什麽？”

紫微星君抿著嘴不說話。他難得換了一身休閑點的裝束，倒也沒有想象中違和，畢竟雖然是古神，長相還是年輕的。沈鳶蘿不死心，往前走了兩步笑道：“我才淺眼拙，如果星君有什麽發現，還請看在陶瑩的面子上幫幫我，我也能捉拿兇手，阻止他繼續害妖不是？”

可惜紫微星君並不吃這一套，沒有任何要說話的意思。沈鳶蘿從小很少求人、從不撒嬌，偶爾厚臉皮對方也會很快服軟，遇到這種情況竟也不知說些什麽，只好微笑道：“還請星君指點。”

這回紫微星君直接變回一支不會說話的口紅。沈鳶蘿太陽穴跳了跳，最終還是把口紅撿起來放進兜裏。

扶桑發短信過來說他慘遭半路堵車。沈鳶蘿走出書房，蘇祾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刷刷刷地在小本子上寫著字，大概是在列名單。沈鳶蘿走到他身旁坐下，閉上雙眼仰躺在沙發上，回想著最近發生的一切。

先是情報出現差錯，已經停用的3號郵箱重新被盜用。之後容姬發現愛人的魂魄被緩慢奪取，從而殺人奪魂，並試圖奪取沈鳶蘿的魂魄，說這是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容姬被抓，蠃魚的屍體被發現，容姬的愛人陶英不久後死亡，在他家的下水道裏發現了大量妖氣。

仿佛有一個陰謀潛藏在這一系列事件的背後蠢蠢欲動，可隱藏在暗處的敵方的狡猾程度實在不容小覷，至今都還未查出3號郵箱究竟是被誰所用。

還有容姬所說的那兩句話。她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與他人不同，相比其他孩子，她力氣更大、身手更迅敏、速度更快，可以感受到妖氣、看到妖怪隱藏在人的皮囊下的原型，看到死去之人的靈魂。十五歲時她遇到孟雲嫵，在孟雲嫵的幫助下召喚出了鐮刀。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武器，之前的十多年一直安靜地躺在她的體內。

她的父親母親都是普通人，妹妹也是，偏偏就她與眾不同。她也想過探尋原因，可孟雲嫵一說到這個話題就會支支吾吾並迅速轉移話題。進入人妖關系協調局後身邊沒一個正常人，久而久之，好奇心過了，她也習慣了。

如今她的疑問又被勾起。這具軀體來自於她的父母，那靈魂呢？

她的靈魂又從何而來？

她想得入神，沒有註意到蘇祾離開了沙發向衛生間走去。化作人形的赤狐敏銳地捕捉到了衛生間傳來的細微聲響，獨自向聲源走去。

下水道口有幾縷細長的黑色毛發，就像女人的頭發。有高高低低的□□從下水道中傳來，蘇祾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小心翼翼地往下水道走去。

狹窄的下水道中塞滿了烏黑的毛發，蘇祾指尖泛起點點紅光，一把尖銳小巧的細刃逐漸成形。

他手一揚，細刃直直飛入下水道，毫不留情地刺入毛發中。毛發下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只帶血的眼睛從層層毛發下露出，怨恨的眼神讓人脊背發涼。蘇祾手中凝出一個更大的氣刃，直直紮入下水道！

又是一聲慘叫，比上一聲更大，毛發迅速褪去。蘇祾一個接一個地凝結著氣刃，試圖追上那躲在下水道裏的妖怪。

沈鳶蘿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怎麽了？”

“下水道裏有東西。”蘇祾看著那毛發迅速消失，轉過身，“氣刃上有我的標記，它跑不了。”

“那就好。”沈鳶蘿走到下水道旁蹲下，眸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敢在我們在的時候來，這膽子是真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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