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黃莞爾，在空中打了個響指，一壺茶、兩個杯子就輕搖搖飄了過來。他帶著沈鳶蘿到檀木方桌前坐下，悠悠地倒了茶，“紫微星君不是在你那？你都能用鎖魂鏈把他鎖起來，怎麽不能讓他幫你？”

一說就戳中了沈鳶蘿的傷心事。沈鳶蘿唇角抽了抽，光回憶一下就覺得尷尬，“別提了。那日你告訴我那是紫微星君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我短暫的人生就要光輝結束了。”

“我也不過是曾遙遙望見過一眼。那日你發照片給我，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乘黃說著，啜飲一口清茶，動作優雅，“說吧，什麽事？”

“有一個可以隱藏妖氣的大妖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去到了人界，已經害了一條人命。”沈鳶蘿聲音平淡，可乘黃知道，她心中未必如此平靜，“部長還在出差，現在我們部裏無人可以與這樣的大妖對抗。我只能來找你。”

“死了幾條人命與我並無關系。”乘黃把茶杯頓在桌上，“我不過只有七百多年的修行，你們部裏可不缺一千多歲的老妖。他們都不行，你怎麽知道我可以？”

“因為你是狐族唯一天生的瑞獸，生來便具有仙骨，沾染天地靈氣，又已渡過一劫。”沈鳶蘿直視著乘黃的雙眼，“我瞞著你也沒有意思。我手下的人，修為最長的便是蘇祾、扶桑和孟雲嫵，蘇祾還未渡劫，扶桑和孟雲嫵雖已渡過一劫，但修為都不如你。那日蘇祾在現場沒有察覺到一點妖氣，其他二人也好不到哪裏去。想來想去，也只能指望你。”

乘黃微笑，“要是別人這樣說我，我肯定會認為他在拍馬屁。”

沈鳶蘿挑眉，“那我呢？”

“我的意思是，你的馬屁拍得格外順耳。”乘黃提起茶壺給自己添了點茶，“你都親自找上門了，我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你等我換身衣服，我跟你過去看一眼。”

一個小時後，沈鳶蘿帶著乘黃出現在了案發現場。他換了一身淺黃色休閑服，雪白的長發仍披散著，柔順地垂在腦後。兩人走在一起，都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美感。

蘇祾不久前剛走，現場只剩下幾個負責封鎖的部員，都是剛從醫院裏出來的新人。見到乘黃，無論人還是妖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回頭率簡直不要太高。

乘黃本妖倒是早已習以為常，走進現場先皺了皺眉，“這麽純的妖氣，蘇祾真的一點都沒有察覺？”

“不是每個狐妖都像你。”沈鳶蘿知道自己找對了妖，“對方故意隱藏了妖氣，我也感覺不到。能判斷是什麽妖嗎？”

乘黃摸了摸下巴，“這裏的妖氣我很陌生，不像是人間精怪。”

沈鳶蘿失笑，“鬼神難不成也有妖氣？”

乘黃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嫌棄簡直不要太明顯，卻仍是拿出幾分耐心和她解釋，“這世間不只人世眾生可以妖化，地府的彼岸花，天界的仙木靈花，只要有機緣皆可成精。只是這兩界之物成精後多半是留在本地上班，天界的就當個小仙，地府的就給孟婆打打下手，或者當當鬼差，所以你很少接觸得到。”

沈鳶蘿既沒有上過天也沒有入過地，對這兩個地方的印象完全來自於電視劇，當下就果斷地放棄了想象，“那這一位到底是天上下來的還是地底上來的？”

“這一位的妖氣陰寒，像地府那邊的。只是我久不入地府，不了解那邊的情況，你可以問問黑白無常。這邊的判官不好說話，他們倆比較好相處。”乘黃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過了一會兒睜開眼說道。

“行，謝了。”沈鳶蘿輕舒一口氣。知道了來路，事情就好辦多了。如果真是地府那邊來的妖怪，那這件事情就有地府的責任，那邊不能不管，再加個乘黃，事情就差不多穩了。

一陣磕磕絆絆的鋼琴曲響起來，沈鳶蘿拿出電話。乘黃的表情有些嫌棄，欲言又止。

“餵，司機提過來了是吧？讓孟雲嫵先問著，我馬上回來。讓扶桑寫一份精簡點的報告，我回去就要看到。”

幹凈利落地掛斷了電話，沈鳶蘿轉過頭，乘黃終於有機會將他心中的槽一吐為快，“你怎麽還在用這個手機鈴聲？芷丫頭就沒和你說什麽？”

沈鳶蘿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什麽？我用自己妹妹彈的曲子做鈴聲，很奇怪嗎？”

“可這是她第一次在你面前彈時錄的音，那時候她才剛開始學。”乘黃友情提醒，“要是有人把我的黑歷史作手機鈴聲，還一用就是十年，我肯定很難受。”

“那是你。”沈鳶蘿終於找到機會回敬了他一個嫌棄的眼神，“小芷怎麽會跟你一樣？”

乘黃心裏有一句媽的妹控，不知道該不該講。

“行了，你也聽見了，我得先趕回去。黑白無常那邊勞煩您老先幫我問一問唄？”

沈鳶蘿在亞洲女性中已算得上高挑，乘黃比她還高一些。沈鳶蘿擡眼卻沒有擡頭，唇邊帶笑，竟有一絲狡黠。乘黃失笑，難得這小妮子也有嫵媚的時候，“沒問題。”

然後他就看沈小妮子妖嬈不過三秒，擡起下巴眉眼彎彎，“那就拜托了。放心，不會讓你白跑的。”

臧明坐在陰暗的審訊室裏，純黑的墻壁，純黑的地面，純黑的天花板，只有不知道什麽年代的吊燈發出冰冷的白光。就連桌子都是純凈的黑，讓人心神不寧的壓抑之中，趁得對面坐著的那個女人格外白。

對面的人一襲純白套裝凸顯出窈窕身材，皮膚也是如牛奶一般的白，近乎與雪白的套裝融為一色。他活了這麽多年，從未那麽近距離地見過這麽美麗的女子，如洋娃娃一般精致可愛。

可坐在這個粉雕玉琢的女子對面，他卻沒有任何心猿意馬的感覺。她渾身散發著一股寒氣，哪怕她看起來只是在閑閑地修理著自己的指甲，也讓人不敢動彈。

女子撕下指甲邊緣的小刺，撕得深了些，滲出了血。她“嘖”了一聲，“我的時間可不多，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倒幹凈一點。”

“我，我知道的真的就只有這些。你們，你們放，放了我吧。”臧明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看見女子在傷口處輕輕一抹，抹掉了血跡，下面的皮膚光潔完整如初。

“真的嗎？”孟雲嫵微笑著往前傾了傾身子，“細節呢？比如說，那個倒黴孩子跑出來的時候，身上有沒有滴水。”

臧明條件反射地想往後縮，對方一笑，他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反而更濃烈了，“有……有有有！您一說我才想起來，那個人沖出來的時候一身的水，就像……就像剛淋了一場大雨！”

“很好。”孟雲嫵仍微笑著，“還有呢？行車記錄儀裏，他看上去好像很慌的樣子啊。他的身後就沒有什麽東西在追他嗎？”

臧明仔細地回想了一下那個恐怖電影一樣的夜晚。自己正好好開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路況很好，周圍既沒有車也沒有人。自己打開了車載音樂，忽然從旁邊的岔路裏沖出了一個人。那人一身的水，衣服都濕透了，水珠順著頭發滴下來。他的臉上帶著近乎猙獰的笑容，就像一個失去理智的怪物。

“等……等一下……”臧明忽然如同一個斷了線的木偶般僵在原地，瞳孔顫抖，孟雲嫵看到，在對方的眼中，有比與自己對視時更加深刻的恐懼，“我……我在經過那條岔道之前無意間看了一眼……那裏……那裏是沒有人的……那他……那他到底是從哪沖出來的……”

眼看著對方正處在崩潰的邊緣，孟雲嫵輕咳兩聲，“行了，什麽都別想了，看著我！”

說道最後三個字時，她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臧明無意識地轉頭看向她的雙眼。孟雲嫵朱唇輕啟，聲音輕柔，“你聽好，你前一天晚上出了一場車禍，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忽然從岔道裏沖出來，撞上了你的車。你很生氣，因為他害你出了車禍，還讓你被交警叫去問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現在你已經很累了，你感覺到你的眼皮很重，很重。接下來，我數十秒，十秒之後你將會睡著，睡得很沈很沈。醒來之後，你會忘記我，忘記你在這裏經歷的一切，只會記得我告訴你的，你前一天晚上車禍的真實情況。十，九……”

沈鳶蘿坐在桌前，看著電腦屏幕上臧明逐漸陷入睡眠，最後被孟雲嫵叫進來的人架了出去。他將會被送到交警那裏，醒來後會忘記那場車禍他所見到的一切和他在人妖關系協調局裏所經歷的一切，只記得孟雲嫵給他的記憶。

門被推開了，孟雲嫵走進來，“你來之前的審訊記錄都存在電腦裏了，你自己看吧。”

沈鳶蘿沒有接話，她的腦中回放著剛剛臧明說的那句話。他眼中的恐懼不像是裝的，若真如他所說，之前岔道裏並沒有人，那個少年是忽然出現的，那麽只有一種可能。這樣的話，死者臨死前剛剛被大雨淋過的狀態也就說得通了。

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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