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黃行走在茫茫的灰霧之中，不時有黑影從他身旁飄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無一例外都神情迷茫，雙眼呆滯，仿佛木偶一般。乘黃夾雜在黑影之中，一襲黃衣格外顯眼，鮮亮的顏色沾上灰敗的霧氣，妖冶頹廢。

他一路向前，一座城門的輪廓漸漸清晰。那座城門有幾十米高，門頭上掛著一塊匾額，隱在霧中看不清字。門口左右分站著一黑一白兩個人影，黑影一個個從他們中間經過，步入城門。

白色那位見了乘黃，悄無聲息地走向一旁。乘黃跟過去，在城墻的角落停住腳步，對面的人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五官清秀，皮膚是紙一般的毫無生機的蒼白，鮮紅的舌頭一直垂到腰際。他開口，話音竟十分清晰，“乘黃大人此次到訪是為何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乘黃語氣慵懶，“白七爺，地府的彼岸花還開得好麽？”

白無常神色如常，“彼岸花由孟婆掌管，我並不知曉。乘黃大人怎麽忽然想起問這個？”

“沒事讓孟婆點點她的曼珠沙華。”乘黃莞爾，漆黑的雙眼如同包裹刀刃的黑暗，無形的涼意絲絲滲透，“人間出了案子，A城，現場有你們地府的味道。”

白無常雙眉微皺，瞳孔中閃過一絲了然，轉瞬即逝，卻被乘黃捕捉。他宛若不見，“二位曾幫過我，我先來告訴一聲，若是人妖關系協調局那群人親自來問，地府的面子不好看吧？”

白無常垂在兩側的雙手輕握又松開。乘黃了然，他一定知情。乘黃微笑仍在，“出車禍死的，魂你們接到了嗎？”

“這兩天車禍身亡的不少。”白無常終於再次開口，“可A城的沒有。”

看來對方總算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乘黃收起了微笑，“你不會以為那朵花犯下的命案到此為止吧？這只是第一個。死者被吸了魂魄，對於妖來說，人的魂魄是最美味的食物，有了一次，就不會停止。到時候成了連環案，天上那群神仙不會坐視不管的。”

他隱瞞了紫微星君在人間的消息，出於經驗和直覺。白無常作揖，“多謝乘黃大人知會，我立刻去稟告閻王陛下。”

“不謝。”乘黃略一點頭算作回禮，轉身離去。他天生瑞獸，不受陰氣侵襲，卻也不喜歡被地府的灰霧包裹。那是心願未了之人的怨氣，靈魂投入輪回，執念停留在陰界，經久不散。

直到跨入人間地界，那陰冷黏膩的感覺才消失。紅日西塵，將高樓大廈鍍上一層醉紅。沈鳶蘿多半要加班，乘黃正想直接前往人妖關系協調局，就在路邊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形同枯槁的男人。一米九左右的個子，卻瘦得脫了形，兩頰向內凹陷，突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的腳步趔趄，披著一件駝色大衣，頭發整整齊齊梳了三七分。

這個男人的身上有濃重的死氣，應是命不久矣。乘黃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五秒後就自然地移開，落到了道路上。他對人類沒有同情，人類的貪婪、懶惰讓他厭惡。唯一的例外是沈鳶蘿，雖然她並不算是純粹的人類，即使她擁有人類之軀。

出乎他的意料，在踏進大廳的時候，他看見了迎面走出來的沈鳶蘿，披著外套拎著手包，一副要下班的樣子。

見到他，沈鳶蘿擡手打招呼，“真巧，你再來晚一點我就回家了。”

“你不加班？”乘黃側身等了等她，與她並肩而行。

“這件案子我們加班有用嗎？”

乘黃一時竟無言以對。的確，這種情況下他們就是把行車記錄儀裏的視頻看出個花來也沒用，該出的線索已經出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加一天晚上的班可以解決的了。

沈鳶蘿沒有看他，徑自走著，“之前扶桑去問了路人，意料之中，什麽都沒問到。要加班也得有班可加，沒有事情來辦公室裏坐著幹什麽？不如提前下班，回去好好休息等著抓妖。”

“行啊好領導，我還以為你要拉他們看一晚上視頻呢。”乘黃聽到“抓妖”二字並不抵觸，壓低了聲音，“我今天去了一趟地府，找了白無常。看他的樣子，彼岸花妖跑到人間的事地府應該知情。”

“我對地府那群人沒什麽了解，但我覺得他們可能會偷偷把逃犯處理掉。”沈鳶蘿面無表情，對乘黃說的內容一點不意外，“畢竟是他們那跑出來的妖怪，說起來是他們的管理問題，他們要自產自銷不傷面子也行。我只希望他們動作快點，不要再出什麽事，我這邊只要出一張受害者的精神證明就可以搞定。”

乘黃跟著她一直走到車前，自然而然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這麽隨意？”

沈鳶蘿並沒有制止他，“難不成我還和地府搶人去？本來就是他們的妖，抓到也是給他們處理，不如省點功夫。”

她的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乘黃已經放棄了對鈴聲的吐槽，只是覺得她這手機真像個熱線電話。沈鳶蘿掃了一眼屏幕，想都不想直接按了免提，就聽電話那頭沈鳶芷問道：“姐，回來了嗎？”

沈鳶蘿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握著變速桿，“你乘黃哥哥來一起吃飯。菜買了嗎？”

“那個女裝大佬？太好了！他今天穿了條什麽樣的裙子啊？”

電話那頭沈鳶芷興奮地問道，絲毫沒有察覺沈鳶蘿的手機開了免提，而女裝大佬先生就坐在她姐姐的旁邊。她只聽到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似乎聽到了“噗嗤”一聲仿佛要笑卻又極力忍耐的聲音。

她正想問是怎麽回事，就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了一個咬牙切齒的男聲，“不好意思，我今天沒穿裙子。”

在她瞬間石化的同時，她的手機從她的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車裏，沈鳶蘿終於放棄了忍耐，笑了出來。乘黃的臉色十分難看，比他本體的毛色還要白。女裝大佬先生瞪了她一眼，“你就是這樣教你妹妹的？”

沈鳶蘿很想舉雙手以示無辜，無奈她必須要操控車子，只能道：“這可不是我教的。再說，她也沒說錯啊。”

第二句的聲音很小，可乘黃的耳力極佳，一不小心就聽得一清二楚。他看著沈鳶蘿，雙眼微瞇，“嗯？”

沈鳶蘿絲毫不知收斂，並在作死的邊緣試探，“平心而論，您老的裙子比我還多。”

“難道你不覺得那些裙子很好看？”乘黃不服。

“嗯，好看，你穿著更好看。”沈鳶蘿從善如流，“所以我妹妹說你是大佬，是在誇你好看呢。”

乘黃拒絕掉坑，“你以為我會相信？”

“信不信由你。”沈鳶蘿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給好友一點面子，畢竟他幫了自己的忙，“你不喜歡，那我回去就讓她別再這樣叫。”

車開進了小區，沈鳶蘿才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猛地踩下剎車。乘黃被晃了一下，皺眉，“你故意的吧？”

紫微星君變化成的口紅還被沈鳶蘿鎖在辦公室抽屜裏。之前就用鎖神鏈捆了人家一次，這次若又把人家在抽屜裏關一晚上，脾氣再好的人都會生氣，更別說那是尊大神。沈鳶蘿沒心情和乘黃詳細解釋，“忽然想起一點急事。你先上去，我馬上回來。”

這人沒耐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乘黃剛一下車，沈鳶蘿就飛速掉頭出去，只留下他看著沈鳶蘿家亮著的燈光，實在不想自己一個妖進去。

從她家到入口的路沈鳶蘿走得極熟，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方向。她像往常一樣前行，卻發現了不對勁。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路邊一個行人都看不到。天還沒有黑透，道路位置也不偏，按照A城以往的熱鬧，這樣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她放慢了車速，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四周既沒有人影，也沒有妖氣，安靜得讓人發慌。

前玻璃上傳來幾聲脆響。沈鳶蘿擡頭，只見幾滴水滴在了前玻璃上，很快，水滴越來越多，頻率越來越快。漂泊大雨擊打著車身，錯落交響。

沈鳶蘿一手握住車門把手，另一只手中隱隱出現了鐮刀的輪廓。

本來還想著可以偷個懶，現在倒好，自己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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