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祾對沈鳶蘿的安排感到不解，“這不應該是一場與妖怪無關的車禍嗎？就算死者精神有問題，交給人界的相關人士處理不就行了？”

“不一定。”沈鳶蘿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這場車禍沒那麽簡單。”

“你們人類的第六感還真是不挑人。”蘇祾絲毫不知道什麽叫給面子，“就你這樣的，也能稱之為女人？”

沈鳶蘿一個白眼翻得標準無比，“有的妖想來體驗一下人界豐富多彩的生活還苦於沒機會，像你這樣一天到晚浸淫在人堆裏的還不知道珍惜，不懂得欣賞人類性格的多樣。下次麻煩不要再問我這麽愚蠢的問題，謝謝。”

蘇祾作為一只聰慧的狐貍迅速掌握了翻白眼的技巧，高貴冷艷地翻了一個以示自己堂堂千年老妖不想和年齡只有他零頭的人類小女孩計較，帶著飽滿的怨念開始做人類小女孩安排給他的工作。

其他人倒沒他那麽多話，尤其是容瑜安，接受了自己一直崇拜的副部長給自己的任務，歡歡喜喜地去了。

妖人部的投影儀被支在了辦公室裏，幕布上播放的是行車記錄儀裏記下的視頻。只見肇事車輛正常地行駛著，忽然，從一旁的岔路中沖出了一個少年，大睜的雙眼布滿血絲，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喜悅，以飛蛾撲火般的義無反顧向車頭撲來。司機被嚇了一跳，連忙踩急剎車，可已經來不及，少年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掉落在路中央。

妖人部的成員坐在幕布前，沈鳶蘿雙眉微皺，手杵著下巴，問道：“昨天晚上發生車禍那片區域下雨了嗎？”

“沒有。”

“那就奇怪了。”沈鳶蘿示意把視頻倒回去，倒到少年剛沖出來的時候，“他身上怎麽會有這麽多水？”

的確，那個少年整個人濕透了，他襯衫貼在皮膚上，發梢還不斷有水珠滾落，留下的腳印都有明顯的水漬。

如果說是他身上的水都長時間奔跑而出的汗，總不能連鞋底都濕透了吧。一個人試探著說道：“或許……是因為他跑得太累，出了一身的汗，又不小心踩到了水坑？”

沈鳶蘿搖頭，她在現場的時候看了一眼少年沖出來的岔道，幹燥無比，沒有任何積水，“出汗出成這種樣子，那他到底是有多大的運動量。你們看他的褲子，他的牛仔褲整條都濕透了，褲腳還在往下滴水，你們誰出過這種瀑布汗？”

坐在辦公室裏的人和妖都不說話了。沈鳶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忽然拍案而起，風風火火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其他人面面相覷，都猜不到自己領導的心思，只好在外面反覆看視頻尋找蛛絲馬跡。

副部長辦公室內，沈鳶蘿拿出口紅，紫微星君出現在沙發上，穿著去她家吃飯時那身黑西裝，“現場和死者身上都有很純正的妖氣，和你妹妹身上的一般無二，應該是同一個妖怪。”

“這麽巧的嗎？”沈鳶蘿挑眉，“那死者身上的水怎麽回事？星君不會也認為是汗吧？”

紫微星君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麽強大的妖怪，你們局應該對其一天至少五個時辰的觀察，就沒有什麽消息？或者你可以直接翻閱檔案，看看有沒有什麽強大的妖怪在這附近的。”

“哪兒那麽簡單。”沈鳶蘿走到辦公桌前，手一撐坐上桌角，“沒有妖王的支撐，邊界一天不如一天，漏洞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邊界防衛部確認從漏洞逃逸的妖怪名單靠的是妖氣偵測和現場監控，但若是跑出來的妖怪又能隱藏妖氣又能隱身，那就沒有任何辦法。我們向上反映過，可沒有任何回覆。”

紫微星君沈默。為什麽沒有回覆他心裏再清楚不過，妖王之位是榮耀，也是契約，衛冕的妖王可以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可這並非沒有代價。妖王不僅要承擔起維護妖界秩序的責任，還要支撐邊界。只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妖王與邊界相牽連，妖王強，邊界即強，不必耗費多餘的法力。可若是他人用自己的法力來維持邊界，就像把法力投入一個無底洞，早晚被耗死。

這世界上有能力支撐邊界的本就不多，能修行到這個地步又不是易事，誰會自願承擔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沈鳶蘿輕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她手下的人是什麽水平她很清楚，就算可以找到這個妖怪，也無人能與之抗衡。整個妖人部唯一可以期望一下的那一位正在外地出差，不久前給她發來了消息，說是在參加一個國際交流會，正在和西方地獄的工作人員暢談工作經驗。若要再強行找一個，那就只能寄希望於紫微星君了。

可紫微星君未必會幫她。之前好意提醒她已經是給了她面子，像他這樣的古神多半是看盡了世間悲歡離合，不會輕易出手。

副部長辦公室中陷入了一片寂靜，最後還是紫微星君提醒了一句，“你可以問問你妹妹，大致有底後再向天界請求援助，對方是已經害死一條人命的大妖，天界沒有理由不出售。”

“沒那麽簡單。”沈鳶蘿苦笑，她並非沒有想過，可要確定那妖怪的身份不比抓他容易，“小芷只是個普通人類，就算那個妖怪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一定認得出。”

“行了，多謝星君幫忙。接下來的事，我來就行了。”沈鳶蘿擡起眼簾，撐起一個微笑，註視紫微星君的眼神裏既無憂愁也無欣喜。她輕輕一躍從桌子上下來，走到他面前，靜靜等著他變回口紅。紫微星君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法子，只是順著她的意思變了回去。只不過這回沈鳶蘿沒把他隨身帶著，而是鎖進了書桌的抽屜。

他聽見沈鳶蘿的腳步聲，緊隨其後是關門的聲音，再之後，周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與寂靜。

沈鳶蘿沒有走人界的門，而是直接打開了那兩扇巨大的玻璃門。眼前的黑暗有著直抵靈魂深處的吸引力，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後面推著她前行，墮入這無邊的黑暗之中。她深吸一口氣，無視自己心中叫囂著的讓她投身於這片黑暗的聲音，沿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這裏是妖界與人界的交界處，一道仿佛被神秘而強大的力量撕開的巨大的裂縫。這裏是被拋棄之地，是光明無法抵達之地，卻又是穿梭兩界的必經之路。人妖關系協調局的真身矗立其中，千萬年來維持著兩界的關系。

每次當沈鳶蘿走出人妖關系協調局，踏入這無邊的黑暗之中，她就會感覺到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竭力呼喚著讓她前行，卻是向妖界的方向。

在黑暗中走路需要耐心與勇氣。幸好大多數時候裂縫裏都比較安全。她在心裏暗暗算著時間，半個多小時之後，她看見了前方微弱的光亮。

那是邊界防衛部的據點之一，也是兩界之間的一個合法通道。入境申請獲得通過的人或妖，可以從這裏進入異界。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部分人類已經遺忘了妖和神的存在，對他們來說，那只不過是遙遠的傳說，近幾十年來通過這裏的幾乎純是妖。

只是今天有個例外。邊界防衛部的值崗人員認得沈鳶蘿，二話不說便為她放行，順帶給了她一個掛在脖子上的香包。那香包是用散魂袋中將要化為白氣的妖怪的最後一絲妖氣制成，可以遮掩人的氣息，並讓人身上帶上妖氣，一定程度上可以保護進入妖界的人類。畢竟進入了妖界也就脫離了人界的保護，很容易發生妖怪傷人的事件。

沈鳶蘿接過香包，裝進包裏。穿過邊界，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到達妖界的郊區。稀稀疏疏的幾座茅草房還是一千多年以前的樣式，不遠處還有幾座小洋樓，看上去像民國的款。

沈鳶蘿並不打算深入妖界，沿著郊區一直走，不到兩個小時就可以看到一座莊園。這是她特意挑選了離那一位的住處最近的入口的結果。莊園大門緊閉，高高的圍墻顯露出“生人勿進”之意。沈鳶蘿伸出手拉住門環，不緩不慢地敲了三下。

叼著門環的青銅獸首眨了眨眼，沈鳶蘿看著獸首毫無生機的雙眼，淡淡道：“是我，沈鳶蘿。”

伴隨著“嘎吱”的響聲，大門緩緩打開。沈鳶蘿走進莊園，穿過滿院子生長旺盛的植物，徑直走到紫禁城內宮室風格的正堂前。木門被從裏拉開，一個一襲鵝黃對襟襦裙的人站在門內，微微一笑，美艷不可方物，“你怎麽有空來看我？”

話一出口，卻是冷淡慵懶的男聲。沈鳶蘿站在臺階上，擡頭仰視對方傾國傾城的容顏，“我記得我上個月才來找你喝過茶。”

“好記性。”那人不置可否，微微側身讓她進屋，肌膚白皙似新雪，一雙桃花眼秋波瀲灩，純白的長發如瀑布一般披散著，“可今天是你上班時間。出了什麽事？”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沈鳶蘿唇角一勾，眼中有略帶讚賞的笑意，“乘黃，人界那邊出了點事，只有你能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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