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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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由於在醫院裏動了槍,驚動了不少人,外間一時間眾說紛紜。最令人擔心的是陸知時和江安感情破裂,兩家聯盟即將解體這一類的傳言。

不少人都在暗中觀察,等著確切消息。

包括江安自己。

秘密已經被戳穿,江安不願意面對,暫時在療養院住下,專心配合生育基地培育胚胎。

關鍵時期,人心不能散,陸知時沒有告訴任何人老陸的死和江安一時私心有關,也明確表態不會離婚,在這件事上他對自己的怨恨遠比對江安的還要深。

江安的日子沒剩多少,在生命最後的這段時間裏,他過得並不順心。

他的報應陸知時一眼就能望見,但自己的愧疚遺憾卻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平覆。

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這些,眼看著南北之爭已經到了最後階段,陸泓必敗,但他仍然不能松懈。

陸曼代表兩家進行輿情管控,說明具體情況,對外仍舊一派精誠團結。

但季明衍住進陸家大宅這件事,她還是有些隱憂。擔心陸知時的肆無忌憚會進一步激化同江安的矛盾,怕大事未成,陸知時就在中途因為情感糾紛死得很不體面。

可是不論她好說歹說,陸知時就是不肯讓季明衍離開M城,就連搬回原來的小院落也不同意。

只能再去敲打季明衍,希望這個人能比陸知時稍微懂事一些。

然而,季明衍的態度卻是十分堅決:“我不能走。”

瞧著比陸知時還要叛逆幾分的季明衍,陸曼氣笑了:“我沒說趕你走,說白了,陸知時如果真能讓江安容得下你,那也是他的本事。我不在乎這些,只是必須提醒你一句,陸知時不能死。不過我也確實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賴著不走,閑話好聽嗎?”

季明衍垂著眼睛不說話,唇線抿直兀自出神,儼然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人家不搭話,陸曼也沒辦法,更不願意浪費時間,幹脆甩手出去辦正事,懶得再管。

季明衍心態倒是很好,打定主意要陪在陸知時身邊,旁人的質疑他可以完全聽不見。

只要陸知時懂他就好。

今天的晚餐特別豐盛,季明衍拿出做年夜飯的架勢,在廚師們的幫助下準備了一大桌家鄉菜。眼看著做多了吃不完,他靈機一動,每份只取一小部分擺盤放上餐桌自己吃,剩下超量的都分給大家一起嘗嘗鮮。

換了間稍小一些的餐廳,五色菜肴圍著圓桌團成一圈兒,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處,季明衍伸直腿都能踢到陸知時。

一餐飯配著酒吃下來,季明衍有些半醉,在花園裏走了沒一會兒,就不願意動了,坐在花樹長椅下懶洋洋地發懵。

眼下正是一派極其浪漫的春景,瞧得人眼醉心迷。

這是季明衍第一次看見陸家花園的全貌,此刻正值薔薇花季,花園裏層層疊疊雪浪一般的粉白花海迎面湧動,如煙似霧的皎潔月光映照得園中盛景更顯夢幻迷離。

季明衍靠在陸知時肩頭滿足微笑,晚風掠過額前碎發,發絲垂落遮住他水蒙蒙的一雙醉眼。

“陸知時,你知道我為什麽在這裏嗎?”說話間歪著腦袋看向陸知時,撐著人家手臂搖搖晃晃。

陸知時靠著椅背,將人扶穩,說:“我都知道。”

“你要好好的,我一直都在。”

陸知時看向那雙亮晶晶的眼,淺笑著點點頭。

清涼晚風裏有薔薇清淺的香氣,季明衍挽著陸知時的胳膊,鉆進他懷裏趴著,心裏有些不合時宜的寂寥,空落落的虛無。

“我媽自殺的時候我也在家裏,那天她專門把我接回家……我有些高興,又覺得很不自在。

午飯後的陽光很刺眼,我趴在地毯上很快就睡著了,直到她掙紮時發出的巨大響聲吵醒了我。臥室門從外面反鎖了,我拍門喊她。姐姐姐姐,這樣喊她,喊到最後撕心裂肺,也控制不住地開始喊她媽媽。

漸漸地我嗓子喊啞了,可是沒有人理我,慢慢的外面也沒了動靜。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哭了,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天黑了,還是沒人來。直到第二天,媽媽的助理發現不對報了警。我看到她屍體,意識到她真死了的那一刻,恍然明白,她本來應該是要帶我一起走的。不知道為什麽,她最後只是把我反鎖在了臥室裏。”

久遠的痛苦記憶逐漸蘇醒,季明衍越說越艱難,喉頭難免哽咽,抱住陸知時的雙臂都在不自覺顫抖。

陸知時把人扶正瞧他,季明衍突然擠出個無意識的苦笑來,心酸得很。

陸知時溫聲勸他:“別再回憶,早就過去了。”

季明衍擺擺手,笑得別扭,語速越來越快:“沒事,我回憶過許多次,記得很清楚,不多今天這一次。只是以前是一個人偷偷回憶,現在想要對你傾訴。

有時候我想,媽媽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哪怕只有一個人願意陪著她,願意給她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願意聽她說那些話,她應該也還是可以活下去的。如果爸爸那天願意過來,如果梁叔叔還活著,如果我沒有說不喜歡她送的那些禮物,應該會不一樣吧。”

他拉住陸知時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往前直視他,要讓他將自己眼底濃烈的恐懼悔恨瞧得一清二楚,要讓他避無可避得明白陸知時不是一個人,與他同生共死的始終都還有一個季明衍。

他說:“我很後悔,你明白嗎?”

一時間四目相對,片刻沈默。

有些問題,兩個人似乎從來沒有攤開說過,但在彼此心裏又早已心知肚明。

雖然季明衍並不能完全體味到陸知時的痛苦崩潰,但他又能瞬間感知到他的低落絕望,那種可怕的情緒無聲無息地吞沒了孤獨的陸知時。

季明衍很害怕,所以他不能走,即使他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不了解。

但他知道,絕對不能放陸知時再這樣一個人下去。

最可怕的莫過於,他完全回想不起這些年裏陸知時有多少宣洩的時刻,就連崩潰的情緒似乎也只顯露過一次。

太多的事情他總是一個人默默埋在心底,消化不掉解決不了,自苦自罪的高壓密封在這具高負荷運轉的身體裏。

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突然便徹底爆發或者無聲湮滅。

媽媽去世後,季明衍在很多大人那裏聽過同一句話。

“好好一個人,怎麽突然就不活了呢?”

沒人發現她哪裏不好,就真是好好的一個人嗎?

旁觀者時常覺得別人的困境都是一擡腿便能邁過的陰溝,只有懦弱的人才會主動認輸,放棄自己的生命。

不怪任何人,沒經歷過自然就不會懂。

但季明衍不一樣,他是親歷過的旁觀者,他再也承受不住一次這樣的打擊,他必須陪著陸知時走下去。

“我明白。”陸知時定定地看著季明衍,“我們和你媽媽不一樣,我們有彼此來依靠,有想要一起去的未來。”

季明衍急切地說:“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會陪著你。不管發生什麽,都陪著你。”

月光灑在他瑩白如玉的柔軟臉頰,襯得漆黑如墨的眼睛更為深邃,近乎哀求的神色瞧得陸知時心裏細細密密泛起愁苦。

他單手撫上季明衍的臉,拂去眼角沁出的淚珠,低聲哄他:“不要再想,我們就過好眼前的每一天,相信我。”

眼淚越擦越多,季明衍抓起陸知時另一只手,湊到唇邊輕輕一吻。

“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我們一定可以。”

陸知時閉了眼長嘆一聲,將人緊緊抱在懷裏,嗓子幹澀得緊,一句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來。冰涼的淚水砸在他頸窩,激得他心臟急遽抽搐,平靜外表下暗伏著內裏一片兵荒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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