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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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季明衍怕苦,每次吃藥總是不情不願皺著臉,在醫院裏還有幾分震懾逼著他,不願意也得按時吃藥。可出院回了家他便自以為快好了,對於吃藥的態度十分松懈,甚至偷偷丟藥片。

這天夜裏,陸知時一手端水一手舉著藥盒堵住正要逃去廁所的季明衍:“你忘了一顆藥。”

那粒橢圓的純白藥片瞧著平平無奇,剛開始吃下去的感受也還好,可它的苦味來得緩慢卻綿長,藥效持久到季明衍忍不住罵臟話。即使人睡著了,半夜都能被苦醒跳起來滿屋子找糖吃。

季明衍直接扭頭逃避:“太苦了,少吃一粒也沒關系。”

陸知時跟上去,都快把藥懟到季明衍鼻尖了,哄他:“裹著糖衣呢,不會苦。”

光是看著這枚藥片季明衍就能想起那種苦澀的滋味,全身的水分都跟浸了黃連似的不依不饒苦得人悲傷。

“你不懂,咽下去過一會兒,整個人就都苦了。”

藥哪兒有好吃的,生了病就必須得遵醫囑好好吃藥,陸知時這次被季明衍嚇得不輕,現如今都還在後怕,堅持認為這顆藥相當關鍵絕不能漏。

“苦也要吃,快點。”

眼看著陸知時大有把藥片直接塞進自己嘴裏的架勢,季明衍不滿地掙紮,憤憤質問:“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陸知時被問得一僵,對突然的提問感到茫然:“這和吃藥有什麽關系?”

季明衍扭身掙開他站直,理直氣壯地說:“喜歡我就該聽我的,我不喜歡這個藥。”

聽明白季明衍的話,陸知時想都不想立刻反駁:“你的思路有問題,就是因為喜歡你,才一定要提醒你吃藥。”

雖然心裏知道陸知時是好意關心自己,但那縈繞在記憶裏的苦澀實在是令他生怯,如果只是一時半刻忍忍也就過了,可這藥一苦就是大半天,他是真不敢吃了。

季明衍垂眸不看他,開始耍賴:“不想聽你的提醒,我就是不吃。”

“季明衍,你不講道理可不行。”

“你不知道嗎?被喜歡的人是不用講道理的。”

季明衍這話說得很是驕傲,聽得陸知時一時無語接不上去,不得不得承認自己是爭不過他的。

陸知時沈默了片刻,問他:“我要怎麽做,你才肯吃藥。”

季明衍擡眼望著陸知時思索了一陣子,想了個壞主意。

“你先點一份涼拌苦瓜吃掉,我就吃藥。”

陸知時低頭看了看藥盒子裏孤零零的藥片,估摸著自己有把握給季明衍灌進去,但他怕季明衍生氣。

“如果我把藥給你灌下去,你會生氣嗎?”

季明衍警惕地後退兩步,擺出防禦的架勢:“當然生氣,還會討厭你。”

一個人喜歡了另一個人,別人還明顯沒那麽喜歡你,自然也就莫名比他矮了一頭。

陸知時怕季明衍生氣,也怕季明衍討厭他,更怕少吃了這一顆藥會不會對季明衍身體不好。

如果只是吃一份苦瓜就能解決這些問題,那也算不得什麽。

想到這裏陸知時笑著點點頭,在季明衍的防備註視下掏手機點外賣,唇角彎成一抹融融笑意。

一大盤翠綠青嫩的苦瓜,點綴著少許艷紅枸杞,看起來很是清爽,味道嘛,苦得十分原生態。

陸知時垂著眼眸一口一口吃得有些艱難,往日裏就著其他飯菜吃上兩口只覺得清涼敗火,現如今大口大口單吃一大盤苦瓜,感受的確有些糟糕。

季明衍趴在餐桌對面仔細觀察陸知時吃苦瓜,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陸知時執行力這麽強。

看得出他每一次咀嚼吞咽都被苦得不行,越往後吃臉色越白,可進食的動作卻不曾停下。

想起自己這些年大大小小生過許多場病,從沒有人追著他提醒吃藥,更多時候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身體不適。

可是陸知時不一樣,在他眼裏季明衍生病了要吃藥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少吃一粒就跟飛機掉了一塊翅膀那樣嚴重。

季明衍心裏五味雜陳,蒙蒙起了層暖烘烘的水霧,霧氣飄飄搖搖熏騰飛舞,原本輕柔似煙竟然也慢慢聚集了成了敦實雲朵,想來很快便能聚煙成雨,實實在在砸出聲響。

一盤子苦瓜很快見底,陸知時擡眼挑眉長舒了一口氣。季明衍跟著便擡手把藥片扔進嘴裏,猛喝一口水灌進肚子裏,探手去摸桌上的軟糖。

這些日子季明衍幾乎時時都得含著一塊兒糖不吞才能緩解難捱的苦澀,兩個人以往都不愛吃糖,是因為季明衍吃藥,陸知時才陸陸續續買了好些精致可愛的糖果回來,到處都擺著一個個小巧玲瓏的糖匣子。

季明衍從匣子裏捏起一個打量著想了想,這個味道好吃,伸手先遞給了陸知時。

陸知時接過這顆粉白的桃子軟糖探身抵著季明衍唇瓣塞進去,入口清甜生香,是季明衍最喜歡的口味。

唇齒間彌漫開來的甜香能夠暫時壓制苦澀,季明衍卻沒細細品嘗,他心裏有朵蓬松軟雲浮在胸腔,連帶著他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

第二天晚上,又該吃那顆藥了。陸知時下班回家直接帶了一盒涼拌苦瓜,不用季明衍吩咐,晚飯時便在對面直接開吃。

季明衍想阻止他,又想瞧瞧這紮紮實實的一大盤他還能不能吃完,心思不在自己的粥碗,一下一下攪弄著不往嘴裏送。還是陸知時出言提醒,他才埋著腦袋認真吃飯,等他吃完,陸知時那一大盤苦瓜也快消滅幹凈了。

季明衍此刻有些他都未曾察覺的興奮,吃過藥便喜滋滋問:“你有多喜歡我啊?”

陸知時認真思索後告訴他:“我認為這不是可以量化的東西。”

這根本不能算是答案,季明衍試圖用別人的答案引導陸知時作答:“以前也有很多人說喜歡我,他們似乎都可以量化那些喜歡,借助一些巨大浮誇的意象。”

陸知時淡笑搖頭:“那你相信嗎?”

“我當然不信,那些人說得好聽罷了,根本就不切實際啊好不好。”山盟海誓最不可信,季明衍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這個道理。

越是嘴上說得盛大的愛意,真實的本體便越是渺小。

世上有無數人說願意為所愛赴湯蹈火,可那些壯舉都只存在於熱戀時的口頭,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根本沒機會踐行赴湯蹈火的誓言。

但這並不影響他們誇大其詞,即使他們連最簡單的家務分配都能爭論不休,卻還是堅持說自己愛得山崩地裂矢志不渝。

陸知時端來兩碗糖水,把糖多的那杯推到季明衍面前:“那為什麽還要問我?”

“難道我只能問你一些很有意義的問題嗎?”季明衍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固執地等一個答案,“有些問題雖然看起來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很想知道。”

這樣說來,陸知時便必須要依照季明衍的答題格式給出一個準確量化的答案。可他並不是那種能把山盟海誓掛在嘴邊的人,思來想去只能按照自己的真實想法作答。

陸知時慎重開口:“因為喜歡你,所以會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吃完一大盤苦瓜。我想,那大概應該就有一大盤苦瓜那麽多的喜歡吧。”

從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答案,微微側頭傾聽的季明衍僵直了身子,只覺得心口下起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亂七八糟地敲打得他有些慌張。

陸知時深深凝望著自己,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蓄滿了遠比銀河更為璀璨的純凈愛意,不同於季明衍過往二十多年裏遇到的任何一個求愛者。

“我必須告訴你。”季明衍下定了決心,“這是我聽過最滿意的答案,所以我決定接受你的喜歡。”

對面的人沒有自己意料之中的欣喜雀躍,只是微笑著點點頭,對他說:“謝謝。”

胸腔裏頭的亢奮還在湧動,季明衍興沖沖地說:“你怎麽不問問我喜不喜歡你,有多喜歡啊?”

“我能感覺到,不多,可能有一些。”陸知時把骨瓷湯勺柄調轉對著季明衍,提醒他快喝糖水,“其實我,沒你想的那麽笨。”

“你這樣,不會覺得自己很虧嗎?”季明衍驚訝地瞪大眼睛。

陸知時卻是胸有成竹:“我從來沒虧過,這次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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