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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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夏日，碧空如洗，樹木枝葉繁茂，郁郁蔥蔥，各式各樣的花兒競相盛放，五顏六色的，蜂蝶環繞，一片生機盎然。
宴兮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了，整個人不由都輕松愉悅起來，甚至還揚起馬鞭，拖長了聲調吟誦起詩來：“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旁邊有人揚聲接，“姜大人是想家了？”
宴兮側頭，看向騎馬走在旁邊的胡偉光，粲然一笑，糾正他：“是回家了。”
兩人對視一眼，笑意俱是深入眼底。
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男聲，說著一口流利的大祁話，但斷句鏗鏘，仍帶著明顯的胡人的風格：“胡大人，姜大人，你們說的這首詩，我沒有學過。是什麽名字？”
一個年輕男子馭馬湊了過來。他帶著些棕黃色的頭發規規矩矩束在頭頂發冠裏，還端正插了一根玉簪，穿了一身大祁袍服。只是他皮膚極白，眼窩深凹，襯得本就挺直的鼻梁更加高聳，雙唇極薄，又與大祁男子的長相截然不同。
宴兮笑著對他解釋：“這首詩叫《山亭夏日》，是晚唐一位將軍所做。”
“唔，”那男子點頭，抻著脖子朝四周張望，興高采烈地，“大祁果然人傑地靈，連將軍都能寫出這麽……可愛的小詩。這次我來，一定要將這些詩詞都搜集起來，整理成冊，日日研讀。”
宴兮笑了，打趣他：“這可是一個大工程啊，哢絡石王子殿下。”
胡人三王子哢絡石不以為意地聳肩：“納蘭提允許我來的，他告訴過我，不用著急回去。”
宴兮與胡偉光交換了一個眼神。
現在正是奪位的關鍵時候，納蘭提步步為營，借著尋找谷濟王的名頭，由谷濟王妃出面說服了胡人大王派人前往大祁，借著和談的名義確認谷濟王的消息，又在使臣隊伍返回胡人王庭途中，借蓬塞步襲擊大祁重臣、破壞和談的理由發難，未通稟而先下手，當場斬殺了蓬塞步，然後才向胡人大王請罪，說是形勢危急、迫不得已。
對於兒子們的互相殘殺，胡人大王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保持了緘默。
胡人慕強，強者為尊，只有最厲害的人，才能登上王位。蓬塞步殞命，那就是他技不如人，勝利只屬於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
哢絡石看明白了父親的默許，也看出了納蘭提對王位的覬覦，幹脆提出要前往大祁潛心學習大祁文化，便也是放棄了奪位的機會。少了一個競爭者，納蘭提自然沒什麽反對的，臨走之時叮囑他不用著急回去，再正常不過了。
那日將原杞交還給他時，是宴兮最後一次喊他日朗。她與他繼續一起前往胡人王庭，廣開鋪面、友愛親和，都不是為了他，也與他毫不相關，而是為了兩族百姓，為了長眠在出使路上的王充、霍焱，和許許多多的人。
曾經與她魚書雁帛、信不盡言的摯友日朗，最終還是成為了手段狠厲、遙遠陌生的胡人王子納蘭提。
哢絡石在胡地時就一直癡迷於大祁文化，現在有機會來到大祁，倒也真的開心。他興致勃勃地感嘆：“前面就是陵州城了吧？咱們離城池還這麽遠，就已經有這麽多人了，真是熱鬧。”
哢絡石一說，宴兮這才從久違的大祁風光中回過神來，朝周圍一看，果然是這樣。
陵州城是邊城，城內繁華，出城後便立刻蕭條起來。畢竟胡人隨時可能打過來，將鋪子攤子支在城外，很容易血本無歸。
可現在，明明他們甚至還看不到陵州城城墻，四周卻已經有了不少人煙笑語。有牽著馬匹兜售貨物的，有支著簡易小攤在賣茶酒的，甚至還有姑娘家自己挎著個籃子，在吆喝叫賣些手工小玩意兒。
竟然比有些胡地小城還熱鬧。
胡偉光也有些詫異。他下馬去買一盞茶喝，順便與那小販攀談起來。
小販見胡偉光雖然風塵仆仆卻氣度不凡，非常熱情地給他介紹：“……離開兩年，那您不知道的可多了！兩年前我們大祁與胡人和談，兩族之間再也沒有戰爭啦，商貿往來頻繁，我們也就敢出來往遠走走做生意不是？
而且，胡人現在特別喜歡咱們大祁的東西，宴味觀您知道吧？糖水家您知道吧？都是我們姜大人開的鋪子，聽說已經開遍了胡地了！不過不管在別處有多少分號，創始號就在咱們陵州城和那邊的陪陵縣裏呢！胡人們來大祁，都要去帶上點兒東西才算不白來一趟，就是遠游歸來的大祁人，第一件事也是去買上幾塊宴味觀的慕斯蛋糕，配上糖水家的桑葚冰酪，那才有回家的感覺呢！”
說罷，還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湊過來，放低些聲音：“趕巧，我們姜大人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估計就這幾天就能到了！您不看，近些日子，在這邊擺攤踏青的人都多了不少，其實誰還不知道呀，都是來看姜大人的！”
宴兮湊過來還沒聽兩句，就聽了一耳朵自己的名字，對上胡偉光帶些戲謔的視線，微微有些赫然：“姜大人有什麽好看的？”
那小販聽她冒犯自己心中神女，頓時不樂意了，聲音也大了不少：“這位姑娘，你是怎麽說話的？我們姜大人那是什麽人物，不僅是創立了宴味觀和糖水家的商業奇才，還是朝廷第一位特封的女特使！聽說，等她回來，陛下不僅要重重封賞姜大人，還要為姜大人母親追封誥命呢！我們姜大人這麽厲害，你怎麽能這麽失禮呢？”
看著小哥兒義憤填膺的神情，以及沖著這邊望來還指指點點的吃瓜群眾，宴兮摸摸鼻子，不敢再說話了。
哢絡石聽到了熟悉的名字，非常感興趣的湊過來：“姜大人，他在說你呢？說你什麽了，也給我講講唄？”
只是來打聽消息的胡偉光：……
剛被自己小迷弟教訓一頓的宴兮：……
驟然知道了了不得大事的小販：？？？！！！
*
最後，宴兮幾乎是抱頭逃竄沖進姜府的。
待到姜府大門緩緩闔上，阻隔了外面震耳欲聾的歡呼和上躥下跳的熱情鄉親，宴兮這才松了口氣，從未覺得姜府這般親切可愛。
一轉身，便見府前照壁處站著兩個人。
一人皺眉上下打量宴兮一圈，似乎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兒的，見她全須全尾的婷婷站在那裏，眼中擔憂便盡數散去，面目卻仍舊嚴肅，不茍言笑的。
另一人就熱情的多。他幾大步就邁到宴兮面前，伸出雙臂似乎想將她摟入懷裏，但最終還是沒有動作，只是將大掌落在宴兮腦袋上，微微用力揉她的發頂：“黑了，瘦了，不過長高了。”
說她黑瘦？
宴兮對著她面前的年輕男人嗔怪一眼，先是規規矩矩對照壁處站著的男人行禮：“父親。”然後轉過身子，語氣便輕快許多：“兄長。”
兩年不見，姜望之的胡子更長了。他笑著搖頭，故意後退一步，避開宴兮的禮：“你現在是陛下禦封的女特使，朝廷的大功臣，馬上還要禦賜品級，我可不敢受你的禮。”
宴兮假意對著他揮出一拳，姜望之誇張躲避，兩人俱都笑容滿面。
之前還是姜家三姑娘的時候，對於能不能稱呼姜望之哥哥、或者是姜珮兮她們怎麽對待她，宴兮總是很在意。就是後來回家不再糾結，也不過是她有許多事情要做，懶得多計較找事罷了。
可是現在，在她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帶著實打實的封賞和功績再次見到故人，宴兮發現，對於這些稱謂、關系、別人待她的態度，她已經可以做到真正心如止水。
這些已經不在她眼中，她是徹底不在意了。
所以也能在走進內宅時心平氣和問一句：“母親和姊姊呢？”
姜望之微僵，飛快看了眼宴兮的神情，還是解釋道：“珮兮已經出嫁，現在不在家。母親她……”
他長嘆：“當年在你出使離開沒多久，有賊人半夜潛入府裏，被母親撞見，逃跑時重傷了母親……從那以後，她的身子就不太好了，經常纏綿病榻，現在還在屋裏歇著呢。”
宴兮倒是知道這是件什麽事。
有賊人潛入的那天，她正進入了游戲，恰好在游戲畫面上看到了姜府搜人的場景。之後將墨叔遺骸送進陵寢時，更是知道了……
宴兮微笑：“既然如此，我去看看母親吧。”
然後還不忘邀請沈默走在前面不遠處的姜顯：“父親不如與我一起去，可好？”
宴兮離開時，他們父女關系已經近乎決裂，姜顯沒想到宴兮還會好聲好氣與他說話。沒怎麽猶豫，便微微頷首，腳下方向一轉，沖著姜裴氏的院子走去。
再見到姜裴氏，饒是已經做好了她形容一定不怎麽好看的準備，宴兮還是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姜裴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豐腴，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下巴瘦到凹進去，甚至能隔著肌膚看清一顆顆牙齒。明明是夏天，她屋子仍門窗緊閉，床上甚至還鋪著春秋的厚被，整個人陷在厚厚的床褥裏，竟然顯得小巧脆弱的可憐。
聽到聲音，她瞇起眼睛，仔細打量宴兮許久，這才認出了她是誰。
“是你……是你……白桂蘇的那個小孽種……”
姜顯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他強忍著沒有開口，只是朝著門口移了幾步，似乎已經想要離開了。
宴兮卻靠近了姜裴氏的床榻。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淩厲。
不必再裝神弄鬼，也不用再假托鬼神，她就是她自己，是白桂蘇的女兒姜宴兮。
“你說我是孽種？那你認為我的父親是誰，墨叔嗎？”宴兮輕輕開口，卻不吝於一顆驚雷。
姜顯猛地擡頭看向她，再控制不住怒意：“姜宴兮！”
宴兮沒理他，仍直視姜裴氏，唇邊卻露出個輕輕的笑：“那你知道墨叔是誰嗎？”
她的笑容更大，輕輕地：“墨叔，是胡人的谷濟王。”
“什麽？”身後姜顯失聲。
宴兮卻沒回頭看他，看著眼前似乎有些疑惑、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的幹癟女人，表情控住不住帶上了幾分嘆息：“你嫉妒我母親，只想著除掉她，要除掉她就要先殺掉墨叔。你輕視他們，看不起他們，但你可曾想過，任何人都不能不明不白的消失，更何況是胡人敬若神明的谷濟王？”
姜裴氏神情僵硬，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兩個大大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宴兮，很是嚇人。
宴兮微笑著伸出手，按在她微微顫抖的身體上，用了些力氣，止住她的戰栗：“那晚入府傷你的，是墨叔的屬下，他叫黜錯。這是來自谷濟王舊部的報覆。”
“你知道他為什麽沒有幹脆殺了你嗎？”宴兮笑容漸深，語氣也越發輕柔，“因為胡人王庭的報覆還沒有到呢。你的命，是他們的。”
宴兮手指溫柔拂過姜裴氏的臉頰，將她散亂的頭發別在耳後：“一個死字是肯定的，不過當然了，什麽時候死，怎麽死，黜錯叔說他也說不好。胡人王庭的手段，他也沒幸全部見過。”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裴舞升，你去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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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兮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了，整個人不由都輕松愉悅起來，甚至還揚起馬鞭，拖長了聲調吟誦起詩來：“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旁邊有人揚聲接，“姜大人是想家了？”
宴兮側頭，看向騎馬走在旁邊的胡偉光，粲然一笑，糾正他：“是回家了。”
兩人對視一眼，笑意俱是深入眼底。
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男聲，說著一口流利的大祁話，但斷句鏗鏘，仍帶著明顯的胡人的風格：“胡大人，姜大人，你們說的這首詩，我沒有學過。是什麽名字？”
一個年輕男子馭馬湊了過來。他帶著些棕黃色的頭發規規矩矩束在頭頂發冠裏，還端正插了一根玉簪，穿了一身大祁袍服。只是他皮膚極白，眼窩深凹，襯得本就挺直的鼻梁更加高聳，雙唇極薄，又與大祁男子的長相截然不同。
宴兮笑著對他解釋：“這首詩叫《山亭夏日》，是晚唐一位將軍所做。”
“唔，”那男子點頭，抻著脖子朝四周張望，興高采烈地，“大祁果然人傑地靈，連將軍都能寫出這麽……可愛的小詩。這次我來，一定要將這些詩詞都搜集起來，整理成冊，日日研讀。”
宴兮笑了，打趣他：“這可是一個大工程啊，哢絡石王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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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兒子們的互相殘殺，胡人大王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保持了緘默。
胡人慕強，強者為尊，只有最厲害的人，才能登上王位。蓬塞步殞命，那就是他技不如人，勝利只屬於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
哢絡石看明白了父親的默許，也看出了納蘭提對王位的覬覦，幹脆提出要前往大祁潛心學習大祁文化，便也是放棄了奪位的機會。少了一個競爭者，納蘭提自然沒什麽反對的，臨走之時叮囑他不用著急回去，再正常不過了。
那日將原杞交還給他時，是宴兮最後一次喊他日朗。她與他繼續一起前往胡人王庭，廣開鋪面、友愛親和，都不是為了他，也與他毫不相關，而是為了兩族百姓，為了長眠在出使路上的王充、霍焱，和許許多多的人。
曾經與她魚書雁帛、信不盡言的摯友日朗，最終還是成為了手段狠厲、遙遠陌生的胡人王子納蘭提。
哢絡石在胡地時就一直癡迷於大祁文化，現在有機會來到大祁，倒也真的開心。他興致勃勃地感嘆：“前面就是陵州城了吧？咱們離城池還這麽遠，就已經有這麽多人了，真是熱鬧。”
哢絡石一說，宴兮這才從久違的大祁風光中回過神來，朝周圍一看，果然是這樣。
陵州城是邊城，城內繁華，出城後便立刻蕭條起來。畢竟胡人隨時可能打過來，將鋪子攤子支在城外，很容易血本無歸。
可現在，明明他們甚至還看不到陵州城城墻，四周卻已經有了不少人煙笑語。有牽著馬匹兜售貨物的，有支著簡易小攤在賣茶酒的，甚至還有姑娘家自己挎著個籃子，在吆喝叫賣些手工小玩意兒。
竟然比有些胡地小城還熱鬧。
胡偉光也有些詫異。他下馬去買一盞茶喝，順便與那小販攀談起來。
小販見胡偉光雖然風塵仆仆卻氣度不凡，非常熱情地給他介紹：“……離開兩年，那您不知道的可多了！兩年前我們大祁與胡人和談，兩族之間再也沒有戰爭啦，商貿往來頻繁，我們也就敢出來往遠走走做生意不是？
而且，胡人現在特別喜歡咱們大祁的東西，宴味觀您知道吧？糖水家您知道吧？都是我們姜大人開的鋪子，聽說已經開遍了胡地了！不過不管在別處有多少分號，創始號就在咱們陵州城和那邊的陪陵縣裏呢！胡人們來大祁，都要去帶上點兒東西才算不白來一趟，就是遠游歸來的大祁人，第一件事也是去買上幾塊宴味觀的慕斯蛋糕，配上糖水家的桑葚冰酪，那才有回家的感覺呢！”
說罷，還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湊過來，放低些聲音：“趕巧，我們姜大人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估計就這幾天就能到了！您不看，近些日子，在這邊擺攤踏青的人都多了不少，其實誰還不知道呀，都是來看姜大人的！”
宴兮湊過來還沒聽兩句，就聽了一耳朵自己的名字，對上胡偉光帶些戲謔的視線，微微有些赫然：“姜大人有什麽好看的？”
那小販聽她冒犯自己心中神女，頓時不樂意了，聲音也大了不少：“這位姑娘，你是怎麽說話的？我們姜大人那是什麽人物，不僅是創立了宴味觀和糖水家的商業奇才，還是朝廷第一位特封的女特使！聽說，等她回來，陛下不僅要重重封賞姜大人，還要為姜大人母親追封誥命呢！我們姜大人這麽厲害，你怎麽能這麽失禮呢？”
看著小哥兒義憤填膺的神情，以及沖著這邊望來還指指點點的吃瓜群眾，宴兮摸摸鼻子，不敢再說話了。
哢絡石聽到了熟悉的名字，非常感興趣的湊過來：“姜大人，他在說你呢？說你什麽了，也給我講講唄？”
只是來打聽消息的胡偉光：……
剛被自己小迷弟教訓一頓的宴兮：……
驟然知道了了不得大事的小販：？？？！！！
*
最後，宴兮幾乎是抱頭逃竄沖進姜府的。
待到姜府大門緩緩闔上，阻隔了外面震耳欲聾的歡呼和上躥下跳的熱情鄉親，宴兮這才松了口氣，從未覺得姜府這般親切可愛。
一轉身，便見府前照壁處站著兩個人。
一人皺眉上下打量宴兮一圈，似乎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兒的，見她全須全尾的婷婷站在那裏，眼中擔憂便盡數散去，面目卻仍舊嚴肅，不茍言笑的。
另一人就熱情的多。他幾大步就邁到宴兮面前，伸出雙臂似乎想將她摟入懷裏，但最終還是沒有動作，只是將大掌落在宴兮腦袋上，微微用力揉她的發頂：“黑了，瘦了，不過長高了。”
說她黑瘦？
宴兮對著她面前的年輕男人嗔怪一眼，先是規規矩矩對照壁處站著的男人行禮：“父親。”然後轉過身子，語氣便輕快許多：“兄長。”
兩年不見，姜望之的胡子更長了。他笑著搖頭，故意後退一步，避開宴兮的禮：“你現在是陛下禦封的女特使，朝廷的大功臣，馬上還要禦賜品級，我可不敢受你的禮。”
宴兮假意對著他揮出一拳，姜望之誇張躲避，兩人俱都笑容滿面。
之前還是姜家三姑娘的時候，對於能不能稱呼姜望之哥哥、或者是姜珮兮她們怎麽對待她，宴兮總是很在意。就是後來回家不再糾結，也不過是她有許多事情要做，懶得多計較找事罷了。
可是現在，在她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帶著實打實的封賞和功績再次見到故人，宴兮發現，對於這些稱謂、關系、別人待她的態度，她已經可以做到真正心如止水。
這些已經不在她眼中，她是徹底不在意了。
所以也能在走進內宅時心平氣和問一句：“母親和姊姊呢？”
姜望之微僵，飛快看了眼宴兮的神情，還是解釋道：“珮兮已經出嫁，現在不在家。母親她……”
他長嘆：“當年在你出使離開沒多久，有賊人半夜潛入府裏，被母親撞見，逃跑時重傷了母親……從那以後，她的身子就不太好了，經常纏綿病榻，現在還在屋裏歇著呢。”
宴兮倒是知道這是件什麽事。
有賊人潛入的那天，她正進入了游戲，恰好在游戲畫面上看到了姜府搜人的場景。之後將墨叔遺骸送進陵寢時，更是知道了……
宴兮微笑：“既然如此，我去看看母親吧。”
然後還不忘邀請沈默走在前面不遠處的姜顯：“父親不如與我一起去，可好？”
宴兮離開時，他們父女關系已經近乎決裂，姜顯沒想到宴兮還會好聲好氣與他說話。沒怎麽猶豫，便微微頷首，腳下方向一轉，沖著姜裴氏的院子走去。
再見到姜裴氏，饒是已經做好了她形容一定不怎麽好看的準備，宴兮還是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姜裴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豐腴，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下巴瘦到凹進去，甚至能隔著肌膚看清一顆顆牙齒。明明是夏天，她屋子仍門窗緊閉，床上甚至還鋪著春秋的厚被，整個人陷在厚厚的床褥裏，竟然顯得小巧脆弱的可憐。
聽到聲音，她瞇起眼睛，仔細打量宴兮許久，這才認出了她是誰。
“是你……是你……白桂蘇的那個小孽種……”
姜顯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他強忍著沒有開口，只是朝著門口移了幾步，似乎已經想要離開了。
宴兮卻靠近了姜裴氏的床榻。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淩厲。
不必再裝神弄鬼，也不用再假托鬼神，她就是她自己，是白桂蘇的女兒姜宴兮。
“你說我是孽種？那你認為我的父親是誰，墨叔嗎？”宴兮輕輕開口，卻不吝於一顆驚雷。
姜顯猛地擡頭看向她，再控制不住怒意：“姜宴兮！”
宴兮沒理他，仍直視姜裴氏，唇邊卻露出個輕輕的笑：“那你知道墨叔是誰嗎？”
她的笑容更大，輕輕地：“墨叔，是胡人的谷濟王。”
“什麽？”身後姜顯失聲。
宴兮卻沒回頭看他，看著眼前似乎有些疑惑、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的幹癟女人，表情控住不住帶上了幾分嘆息：“你嫉妒我母親，只想著除掉她，要除掉她就要先殺掉墨叔。你輕視他們，看不起他們，但你可曾想過，任何人都不能不明不白的消失，更何況是胡人敬若神明的谷濟王？”
姜裴氏神情僵硬，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兩個大大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宴兮，很是嚇人。
宴兮微笑著伸出手，按在她微微顫抖的身體上，用了些力氣，止住她的戰栗：“那晚入府傷你的，是墨叔的屬下，他叫黜錯。這是來自谷濟王舊部的報覆。”
“你知道他為什麽沒有幹脆殺了你嗎？”宴兮笑容漸深，語氣也越發輕柔，“因為胡人王庭的報覆還沒有到呢。你的命，是他們的。”
宴兮手指溫柔拂過姜裴氏的臉頰，將她散亂的頭發別在耳後：“一個死字是肯定的，不過當然了，什麽時候死，怎麽死，黜錯叔說他也說不好。胡人王庭的手段，他也沒幸全部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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