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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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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從姜裴氏昏暗憋悶的屋子出來,沈重的木門“吱呀”闔上,將她不停顫抖的身體、聲嘶力竭的大吼和瘋癲狂亂的大笑統統關在黑暗之中。宴兮緩步走入明媚陽光之下,感受到從頭頂到腳底的溫暖,恍惚只覺自己是獲得了新生。

從此之後,不再耿耿於過往,只迎燦燦之前程。

“哢絡石王子殿下隨我一起回來了,另外還有一批王庭禁衛。他們會帶她回胡人王庭去,再後面的事,我也無力得知了。”

宴兮回頭,對著沈默跟在她身後的姜顯開口。

姜顯似乎猛然老了許多,他的脊背佝僂起來,腳下步伐都是一腳深、一腳淺的。此刻聽到宴兮開口,他有些恍惚地擡起頭來,飄忽的視線好不容易找到宴兮,卻又有些失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女兒了。

這個得到過他全部的期盼和愛意,也得到過他全部的厭惡和恨意的女兒。

她長大了,已經不再是記憶裏那個總是偷糖吃的小女孩兒,長成了一個身姿窈窕、容貌美麗的大姑娘。作為特使前往胡地的經歷,又讓她比尋常姑娘多了些風度和大氣,舉手投足甚至帶上了他曾在京城見過的矜貴和肆意。

是他曾經渴慕以求的大族風範,終於由他的女兒修煉習得。

他與她的女兒。

宴兮等了一會兒,見姜顯只是看著她不說話,也沒太有耐心一直等著。她便只是盡責叮囑一句:“你最好不要抵抗,也沒辦法阻擋胡人報覆。”

說罷,行了個禮,轉身便走。

忽然,身後一道男聲響起,是陌生中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聲線微微顫抖,卻比她記憶中少了十足的中氣,多了沈暮的老氣:“……宴宴。”

宴兮腳步微頓,恍然有些出神。

宴宴,早已埋沒在記憶深處的名字。

不知誰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有小女孩兒童稚的笑聲,夾雜著青年男子滿滿的寵溺:“‘被荷裯之宴宴兮’,我的宴宴,就是穿著荷葉短衣也很漂亮。”

時光流逝,經過偏愛、憎惡、放逐、遠行後,青年男子的聲音終於不再清越,而是變得滿是荒涼:“宴宴,對不起。是爹爹錯了。”

宴兮姿態仍舊是優雅的。沈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輕輕響起:“陛下會為我的生母追封誥命。”

姜顯已帶上細密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應該的。她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我也是。宴宴,爹爹很為你驕傲。”

宴兮仍沒有回頭。一直到姜顯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才聽宴兮的聲音再次響起。

溫柔,但是平靜:“謝謝父親。”

小時候沒能得到的,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你永遠是我的父親,但也只是我的父親了。

姜顯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他看著宴兮漸漸遠去的背影,終於一個踉蹌,跌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出神良久,然後,一行眼淚從他已經滿含滄桑的眸中滑落,沒入衣領,消失無蹤。

*

宴兮重新回到了白霓院。

離開這麽久,白霓院仍然如同舊日一樣,就連那面巨大的落地銅鏡,都一塵不染,纖毫可見。她站在那面銅鏡前,與鏡子裏的自己對視。

她再也不用躲避它了。

宴兮微笑,隨手坐在旁邊的妝椅上,揚聲喊小滿:“把這面鏡子砸了,清出去吧。”

從胡地回來,小滿也終於有了些長進,沒在第一時間就大呼小叫的,自己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哦,那姑娘,鏡子砸了,後面的洞不就露出來了嗎?那個洞怎麽辦?”

“愛怎麽辦怎麽辦,”宴兮聳肩,渾不在意,“反正咱們也不會再回來住了,這個問題,是父親和兄長要煩惱的。”

小滿一拍腦袋:“對,對,小姐馬上有了正式封位,就有自己的府邸了!我馬上去!”

說罷,風風火火跑出去了。

宴兮失笑,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緩步走到院子裏那株海棠樹下。已是夏日,海棠花期已過,只在樹底留下殘瓣,卻仍舊好看。宴兮看了一會兒,拉過躺椅,動作熟稔躺了上去,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從腰間拾起她的寶貝玉佩來。

劃開玉璧,熟悉的一行小字緩緩浮現:此次開啟系統需要消耗60努力值,剩餘1273努力值,是否需要開啟?

宴兮從容點了“是”,一副畫卷徐徐出現在玉璧之上,正是她現在所在的白霓院。院門、主屋、石桌、躺椅、海棠樹,還有樹下站著的大腦袋小人兒。

依舊是光著膀子的。

宴兮不由笑了。她戳戳那小人兒的肩膀,又拽拽他的頭發,看畫面上的小人兒仍呆呆睜著一雙占了那圓臉一半的大眼睛不動,壞心地去撫摸他的胸膛。

一下,又一下。

腳步聲靠近,一雙骨節修長的大手握住她的手,阻止她作怪的舉動,無奈道:“別亂動。”

宴兮“撲哧”笑出聲來。她沒有起身,仍是舒服躺著的動作,只掙開他的大掌,摸索到他的胳膊,拉著他坐在她的旁邊,然後將腦袋擺到他肌肉遒勁的大腿上,舒服地長嘆一聲。

一個腦袋靠近她,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起身時,霍朝宗瞥了一眼宴兮手裏舉著的玉佩,又很自然地移開視線。

宴兮將玉佩朝他面前舉了舉,問:“現在能看到嗎?我的游戲畫面。”

霍朝宗語氣平靜:“不能。”

“好吧。”宴兮也不失落,隨手將玉佩合上退出游戲,空閑下來的雙手環抱摟住霍朝宗精瘦的腰,在他身上蹭著腦袋,像一只可愛的小貓,“沒關系,過幾天咱們再試試。”

霍朝宗五指為梳,握慣了刀劍的手在小心翼翼在她發間穿梭:“你不心疼你的努力值了?”

宴兮舒適地長嘆:“我現在很少有什麽需要在游戲裏兌換的東西了,也不用經常進入游戲,所以攢了很多努力值,它再漲價我也不怕。”

宴兮看向霍朝宗的臉,逆著光的小將軍英俊的不似凡人:“你知道嗎?我為了獲得游戲裏的好感值和努力值,在現實裏拼命努力,見了路過的老鼠都想對它好,試圖薅幾個好感值出來。然後我發現,其實我不需要依靠游戲,在現實裏的努力已經可以幫我達成所願了。”

“比如小五,他已經是我在大祁鋪面的大總管。比如小六,他在胡地也經營地風生水起。比如胡大人、趙大人,他們都很喜歡尊重我,約好了我去京城找他們喝酒。比如華燁,他雖然嘴巴壞,但還是在勤勤懇懇幫我研究新品,附帶治病救人。”

宴兮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忽然噤聲。

“比如你……”

她一時語塞,一時想不到要怎麽幫他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再擡頭,果然見小將軍的臉已經黑到了底。

小將軍不樂:“所以,你對我好,只是為了游戲裏的努力值。”

宴兮:“……”

“就像路過的老鼠那樣。”

“……沒有。不是。你別瞎想。”

“……”

“霍朝宗,你差不多行了啊,這不是你霍小將軍的風格。”

“……”

“真生氣了?”

“……”

宴兮也不說話了,只一雙大眼睛看著他,面無表情。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還是霍朝宗先忍不住:“……你生氣了?”

“……”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沒有生氣。”

“……”

“我錯了。”

“……”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

夏日的風也可以很涼爽,吹過海棠花樹,葉片沙沙抖動起來,蓋住了樹下兩人的小聲呢喃,仿佛在笑他們竟然如此幼稚。

又如此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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