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2 章
小將軍手裏的劍深深紮進沙層之中，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明顯的痕跡，卻也漸漸減緩了翻滾的速度。
隨著撲面而來的沙粒漸漸減少，宴兮終於可以隱約看到周圍的環境，正好瞧見兩人滾下的左前方出現了一片嶙峋的石頭林，不由反握住了他的手，沖著他大聲喊道：“石頭！那裏有石頭！”
估計是多虧他經常與那位看不見、摸不著的“鬼神”溝通，小將軍現在的領悟力和感覺分外敏銳，不用宴兮多說，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俯低了些身子，將自己的身體與宴兮的貼的更緊，一方面擋去趁著她說話而瘋狂往她嘴裏灌的沙粒，另一方面，也確保她的身體可以被自己的身軀緊密罩住，不露一點兒縫隙。
然後，他忽然丟開手裏的長劍，雙臂緊緊摟住宴兮，腰身一個用力改換了翻滾的方向，將自己的背脊朝著石林中一塊石頭撞去。
就算是已經減緩了速度，碰上巨石時，兩個人的沖擊力還是讓小將軍不由悶哼出聲：“唔。”
不過幸好，因著石頭的遮擋，兩人終於從無盡的翻滾中停了下來。
宴兮從小將軍懷裏滾落出來，整個人平躺在沙漠上，眼睛無神望著天空，感覺天和地還在不住旋轉。她胸膛劇烈起伏，又是被嗆得咳嗽，肺裏像著了火一般燃燒，一邊又暈得惡心，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轉了位置，一時間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躺在那裏不住喘著粗氣。
差點，只差一點，要不是小將軍，她今日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
只歇了一會兒，稍微好些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宴兮便急忙翻身起來，連滾帶爬朝著霍朝宗靠近：“你還好嗎？傷的嚴重嗎？”
小將軍是真的傷的不輕。他連續奔襲，本就疲乏，又連著與裴佩交戰幾場，還被大祁裝扮的胡人偷襲，身上早已帶上了許多傷。剛剛為了停下翻滾，他可是實打實狠狠撞上了那塊石頭，現在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痛，尤其是直迎沖擊的脊背，幾乎是斷掉一般的疼。
可他還是勾起唇角，盡自己最大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安撫地道：“我沒事。你受傷了嗎？”
小將軍自覺自己此刻笑容和煦，一定能夠撫慰宴兮不安的情緒，但他這個有些生疏別扭的表情落在宴兮眼裏，卻是實實在在讓她的心一揪。
這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看看，臉都疼抽搐變形了。
宴兮急了，立刻就上手去扒他的戰甲：“我看看！”
她動作迅速，表情自然，一點兒沒有猶豫害羞的樣子，扒了戰甲又緊接著去扒他的衣服。
霍朝宗下意識一手捂住自己的衣襟，一手捏住宴兮的手腕，剎那間說話都結巴了：“你……你……”
恍惚間，竟然又似回到了陪陵縣的莊子裏，重新見到了那個第一次見面就脫他衣服的姑娘。
而他，這幾年似乎虛長了年齡，還是那個面對此情此景、臉紅心跳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少年。
突然被霍朝宗阻止了動作，宴兮一雙手懸在他胸膛之上，莫名其妙看著他：“怎麽了？”
霍朝宗想說：許久不見，連聲招呼都還沒打，你怎麽還是上來就要脫我衣服？
霍朝宗想說：你不是都不知道我是誰嗎？逮著個陌生人就隨便脫人家衣服，這可是個壞習慣，得改！
霍朝宗想說：我可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了，你竟然這麽久都沒認出我，是不是早就忘了陪陵縣莊子上的小卓？還說要養他，果然是騙他的！
許久不見，霍朝宗想對她說的很多很多，但他最後還是緊抿了唇，什麽都沒說，只沈默看著她。
卻不忘下意識放輕了手上力道，生怕自己握慣了刀劍，捏疼了她。
對上小將軍一雙黑不見底般的眸子，宴兮實在沒搞明白，他是在扭捏什麽。
在宴兮的覺悟裏，她從未與小將軍分離，自然也就沒有什麽久別不見的生疏羞澀。更何況，在游戲裏，她一直都沒舍得給那個大腦袋短腿兒的小將軍買身衣服穿，這麽看著光著身子的小人兒幾年，她竟然莫名習慣了。
眼下見了真人，宴兮也不覺得他與游戲裏那個光膀子小人兒有什麽區別，甚至還覺得這層層疊疊的衣衫甲胄有些礙眼。
霍朝宗看宴兮一副明顯不想放棄的表情，只覺得腦袋更疼了。
他急忙松開握著宴兮的手，撐著坐起身來，半倚在石頭上，生硬的轉移話題：“也不知咱們滾了多遠，現在是在哪裏。沙漠中四處蒼茫、景色無異，失散後要想與他們匯合，恐怕會很難。”
他的手掌不經意撫過身後那塊嶙峋的石頭，那奇特的觸感卻吸引了他的註意，不由側頭仔細去觀察。
宴兮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去：“怎麽了？”
霍朝宗四處觸摸那塊石頭半晌，忽然擡頭，確定道：“這不是石頭，這是樹。”
對上宴兮驚詫的目光，小將軍少見的有耐心，溫聲給她解釋：“這是胡楊樹，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是沙漠中很珍稀的樹種。”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枝幹盡折、只留下早已枯梢的樹根卻仍屹立不倒的這片胡楊林上流連：“這裏曾經有一片胡楊林。這也就意味著，這裏曾經有水源。”
有胡楊林，又有水源？
宴兮思索了一會兒，腦中靈光一現，忽然開心起來。
她下意識就去扯霍朝宗的左邊袖子，拽著他的袖角搖晃兩下，急切道：“地圖呢？裴佩那張胡地地形圖，你帶在身上的吧？快拿出來咱們一起找找看，這裏既有胡楊林又有河，一定很好找！”
霍朝宗很聽話地將手伸進內袋中，指尖觸到地圖早已毛糙的邊緣，卻忽然頓住。
宴兮……她怎麽知道，他身上有一張裴佩的胡地地形圖？
當時裴佩想要暗算他，給了他一張假的地圖。也就是那一天，“鬼神”偷出了真的地圖，為了向他示警，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鬼神？
那個鬼神！每次出現都會輕輕拽他的袖角兩下，告訴他它來了。而左邊代表著高興、安心，這是他們不知何時形成的默契。
宴兮剛剛在興奮之下，拽了他的左邊袖子，拉扯了兩下！
霍朝宗一雙墨黑的眸子驀然擡起，轉向宴兮，定定盯著她，似乎想要看進她的靈魂，又似乎是試圖透過她，看到什麽別的東西。
宴兮還在激動之中，只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那麽許久之前的事情都能記得：“怎麽了？難不成地圖不在你身上了嗎？”
霍朝宗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和閃著灼灼光華的明亮的眼睛，陪陵縣裏開朗生動的姜三姑娘、和陵州城裏看不見摸不著卻帶著些小矯情和熟悉感的“鬼神”交替閃現，兩個形象最終在面前姑娘的身上漸漸重合。
霍朝宗垂下眼瞼，取出地圖，安靜遞到宴兮手上。
宴兮著急趕緊找回去與霍焱胡偉光他們匯合，然後讓華燁好好幫小將軍看看傷，一接到地圖，立刻展開認真研究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註意霍朝宗的表情。
也就更沒有註意到，霍朝宗定在她身上的，先是疑惑、再是探究、最後帶上濃濃了然和笑意的眼眸。
*
裴佩人品不怎麽樣，能力卻是沒話說的。他的地圖畫面生動、細節詳盡，在地圖的指引下，宴兮和霍朝宗相互依靠、互相支撐著，只用了不到他們預估的一半時間，就遇到了正心急火燎在沙漠裏尋找他們二人下落的黑甲軍。
然後在黑甲軍的幫助下，他們成功追上霍焱，遇到了再次逃跑又再次被攔截的裴佩。
霍焱正與裴佩對戰。兩人都知這裏便是終結之地，都使出了全身解數，劍影交錯、人影幢幢，胡偉光和護衛們看得眼花繚亂，沒有一人能插進手去，只能牢牢圍著他們二人，防止裴佩再試圖逃跑。
裴佩表情猙獰，一只眼睛已經血紅，一槍挑開霍焱的劍，反手便朝他身上狠狠劈下，桀桀笑聲震天的響：“我身上穿著山文環鎖鎧，就是死，也定會死在你霍焱豎子之後！識相的話，快認輸退後，爺爺我給你留口氣！”
霍焱身上的傷更多了，血順著他胳膊、胸膛、大腿處的護甲滴滴滑落，隨著他的腳步開出一朵朵血花。
可霍焱咬著牙，動作更快，向前猛攻，沒有退後半步。
胡偉光神情凝重：“山文環鎖鎧，世間最精良堅固的護身鎖甲。怪不得他被數次追殺，還能留得一條命在。”
世間最精良堅固的護身鎖甲？
宴兮微微笑了。
身邊的霍朝宗早已飛身躍出，腳尖點地，只幾個翻身便沖入對陣，攔在裴佩和霍焱中間。宴兮也沒有攔著他。她與胡偉光一起眺望著遠處交手的三人，唇邊帶著淡淡笑意。
裴佩，你一定想不到，你身上的，並不是這世間最堅固的護甲，而小將軍手裏的，卻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寶劍。
今日，你再也無法逃脫。
霍朝宗一劍刺入裴佩胸口。
裴佩滿臉震驚。他停下了所有動作，緩緩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前穿心而過的長劍，想說些什麽，開口卻只是吐出一串血紅泡沫。終於，他如山般魁梧的身子歪斜，雙膝跪地，帶著半不甘、半解脫的眼眸闔上，不動了。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宴兮看著昂然立在那裏，一身黑甲、面色冷厲的小將軍，又看著立在他身側、右手覆著腹部，雖然渾身浴血、卻露出燦爛笑容的霍焱，不由也彎起雙眼，回給他一個笑容。
她的唇角才剛剛揚起，笑意甚至都還沒來及蘊入眼底，她眸中映著的那個帶著明亮笑容的少年將軍，身子卻緩緩後傾，仰面倒去。
砸起一片揚沙，然後陷入大漠中，消失無蹤。
震驚，死寂。連風都停止了，世界都沒了聲息。
宴兮拼命朝著那裏奔去，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掙紮著爬起，最後幾乎是膝行撲到霍焱身邊。少年將軍臉上仍帶著他標志性的燦爛笑容，雙唇微張，似乎下一刻就要繼續胡說八道、插科打諢，逗得身邊的人都隨他一起大笑起來。
可他明亮的雙眼卻失了神采，呆呆望著湛藍的天空。
霍焱躺在他最景仰、最崇拜的小將軍的懷中。
霍朝宗眼眸低垂，面上看不出什麽悲傷的神情，但一向警醒的小將軍，甚至就連宴兮和黑甲軍們奔到他身邊都沒有察覺。
他只伸出一只顫抖的手，撫上霍焱的眼睛，遮去他令人絕望的空洞和灰敗。
忽然，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跟在宴兮身旁的原杞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柄短劍，劍刃上閃著奇異的幽藍色彩，直沖著霍朝宗脖頸而去。
原杞的聲音帶著極度的冷靜：“你與他一起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將軍手裏的劍深深紮進沙層之中，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明顯的痕跡，卻也漸漸減緩了翻滾的速度。
隨著撲面而來的沙粒漸漸減少，宴兮終於可以隱約看到周圍的環境，正好瞧見兩人滾下的左前方出現了一片嶙峋的石頭林，不由反握住了他的手，沖著他大聲喊道：“石頭！那裏有石頭！”
估計是多虧他經常與那位看不見、摸不著的“鬼神”溝通，小將軍現在的領悟力和感覺分外敏銳，不用宴兮多說，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俯低了些身子，將自己的身體與宴兮的貼的更緊，一方面擋去趁著她說話而瘋狂往她嘴裏灌的沙粒，另一方面，也確保她的身體可以被自己的身軀緊密罩住，不露一點兒縫隙。
然後，他忽然丟開手裏的長劍，雙臂緊緊摟住宴兮，腰身一個用力改換了翻滾的方向，將自己的背脊朝著石林中一塊石頭撞去。
就算是已經減緩了速度，碰上巨石時，兩個人的沖擊力還是讓小將軍不由悶哼出聲：“唔。”
不過幸好，因著石頭的遮擋，兩人終於從無盡的翻滾中停了下來。
宴兮從小將軍懷裏滾落出來，整個人平躺在沙漠上，眼睛無神望著天空，感覺天和地還在不住旋轉。她胸膛劇烈起伏，又是被嗆得咳嗽，肺裏像著了火一般燃燒，一邊又暈得惡心，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轉了位置，一時間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躺在那裏不住喘著粗氣。
差點，只差一點，要不是小將軍，她今日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
只歇了一會兒，稍微好些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宴兮便急忙翻身起來，連滾帶爬朝著霍朝宗靠近：“你還好嗎？傷的嚴重嗎？”
小將軍是真的傷的不輕。他連續奔襲，本就疲乏，又連著與裴佩交戰幾場，還被大祁裝扮的胡人偷襲，身上早已帶上了許多傷。剛剛為了停下翻滾，他可是實打實狠狠撞上了那塊石頭，現在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痛，尤其是直迎沖擊的脊背，幾乎是斷掉一般的疼。
可他還是勾起唇角，盡自己最大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安撫地道：“我沒事。你受傷了嗎？”
小將軍自覺自己此刻笑容和煦，一定能夠撫慰宴兮不安的情緒，但他這個有些生疏別扭的表情落在宴兮眼裏，卻是實實在在讓她的心一揪。
這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看看，臉都疼抽搐變形了。
宴兮急了，立刻就上手去扒他的戰甲：“我看看！”
她動作迅速，表情自然，一點兒沒有猶豫害羞的樣子，扒了戰甲又緊接著去扒他的衣服。
霍朝宗下意識一手捂住自己的衣襟，一手捏住宴兮的手腕，剎那間說話都結巴了：“你……你……”
恍惚間，竟然又似回到了陪陵縣的莊子裏，重新見到了那個第一次見面就脫他衣服的姑娘。
而他，這幾年似乎虛長了年齡，還是那個面對此情此景、臉紅心跳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少年。
突然被霍朝宗阻止了動作，宴兮一雙手懸在他胸膛之上，莫名其妙看著他：“怎麽了？”
霍朝宗想說：許久不見，連聲招呼都還沒打，你怎麽還是上來就要脫我衣服？
霍朝宗想說：你不是都不知道我是誰嗎？逮著個陌生人就隨便脫人家衣服，這可是個壞習慣，得改！
霍朝宗想說：我可是第一眼就認出你了，你竟然這麽久都沒認出我，是不是早就忘了陪陵縣莊子上的小卓？還說要養他，果然是騙他的！
許久不見，霍朝宗想對她說的很多很多，但他最後還是緊抿了唇，什麽都沒說，只沈默看著她。
卻不忘下意識放輕了手上力道，生怕自己握慣了刀劍，捏疼了她。
對上小將軍一雙黑不見底般的眸子，宴兮實在沒搞明白，他是在扭捏什麽。
在宴兮的覺悟裏，她從未與小將軍分離，自然也就沒有什麽久別不見的生疏羞澀。更何況，在游戲裏，她一直都沒舍得給那個大腦袋短腿兒的小將軍買身衣服穿，這麽看著光著身子的小人兒幾年，她竟然莫名習慣了。
眼下見了真人，宴兮也不覺得他與游戲裏那個光膀子小人兒有什麽區別，甚至還覺得這層層疊疊的衣衫甲胄有些礙眼。
霍朝宗看宴兮一副明顯不想放棄的表情，只覺得腦袋更疼了。
他急忙松開握著宴兮的手，撐著坐起身來，半倚在石頭上，生硬的轉移話題：“也不知咱們滾了多遠，現在是在哪裏。沙漠中四處蒼茫、景色無異，失散後要想與他們匯合，恐怕會很難。”
他的手掌不經意撫過身後那塊嶙峋的石頭，那奇特的觸感卻吸引了他的註意，不由側頭仔細去觀察。
宴兮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去：“怎麽了？”
霍朝宗四處觸摸那塊石頭半晌，忽然擡頭，確定道：“這不是石頭，這是樹。”
對上宴兮驚詫的目光，小將軍少見的有耐心，溫聲給她解釋：“這是胡楊樹，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是沙漠中很珍稀的樹種。”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枝幹盡折、只留下早已枯梢的樹根卻仍屹立不倒的這片胡楊林上流連：“這裏曾經有一片胡楊林。這也就意味著，這裏曾經有水源。”
有胡楊林，又有水源？
宴兮思索了一會兒，腦中靈光一現，忽然開心起來。
她下意識就去扯霍朝宗的左邊袖子，拽著他的袖角搖晃兩下，急切道：“地圖呢？裴佩那張胡地地形圖，你帶在身上的吧？快拿出來咱們一起找找看，這裏既有胡楊林又有河，一定很好找！”
霍朝宗很聽話地將手伸進內袋中，指尖觸到地圖早已毛糙的邊緣，卻忽然頓住。
宴兮……她怎麽知道，他身上有一張裴佩的胡地地形圖？
當時裴佩想要暗算他，給了他一張假的地圖。也就是那一天，“鬼神”偷出了真的地圖，為了向他示警，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鬼神？
那個鬼神！每次出現都會輕輕拽他的袖角兩下，告訴他它來了。而左邊代表著高興、安心，這是他們不知何時形成的默契。
宴兮剛剛在興奮之下，拽了他的左邊袖子，拉扯了兩下！
霍朝宗一雙墨黑的眸子驀然擡起，轉向宴兮，定定盯著她，似乎想要看進她的靈魂，又似乎是試圖透過她，看到什麽別的東西。
宴兮還在激動之中，只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那麽許久之前的事情都能記得：“怎麽了？難不成地圖不在你身上了嗎？”
霍朝宗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和閃著灼灼光華的明亮的眼睛，陪陵縣裏開朗生動的姜三姑娘、和陵州城裏看不見摸不著卻帶著些小矯情和熟悉感的“鬼神”交替閃現，兩個形象最終在面前姑娘的身上漸漸重合。
霍朝宗垂下眼瞼，取出地圖，安靜遞到宴兮手上。
宴兮著急趕緊找回去與霍焱胡偉光他們匯合，然後讓華燁好好幫小將軍看看傷，一接到地圖，立刻展開認真研究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註意霍朝宗的表情。
也就更沒有註意到，霍朝宗定在她身上的，先是疑惑、再是探究、最後帶上濃濃了然和笑意的眼眸。
*
裴佩人品不怎麽樣，能力卻是沒話說的。他的地圖畫面生動、細節詳盡，在地圖的指引下，宴兮和霍朝宗相互依靠、互相支撐著，只用了不到他們預估的一半時間，就遇到了正心急火燎在沙漠裏尋找他們二人下落的黑甲軍。
然後在黑甲軍的幫助下，他們成功追上霍焱，遇到了再次逃跑又再次被攔截的裴佩。
霍焱正與裴佩對戰。兩人都知這裏便是終結之地，都使出了全身解數，劍影交錯、人影幢幢，胡偉光和護衛們看得眼花繚亂，沒有一人能插進手去，只能牢牢圍著他們二人，防止裴佩再試圖逃跑。
裴佩表情猙獰，一只眼睛已經血紅，一槍挑開霍焱的劍，反手便朝他身上狠狠劈下，桀桀笑聲震天的響：“我身上穿著山文環鎖鎧，就是死，也定會死在你霍焱豎子之後！識相的話，快認輸退後，爺爺我給你留口氣！”
霍焱身上的傷更多了，血順著他胳膊、胸膛、大腿處的護甲滴滴滑落，隨著他的腳步開出一朵朵血花。
可霍焱咬著牙，動作更快，向前猛攻，沒有退後半步。
胡偉光神情凝重：“山文環鎖鎧，世間最精良堅固的護身鎖甲。怪不得他被數次追殺，還能留得一條命在。”
世間最精良堅固的護身鎖甲？
宴兮微微笑了。
身邊的霍朝宗早已飛身躍出，腳尖點地，只幾個翻身便沖入對陣，攔在裴佩和霍焱中間。宴兮也沒有攔著他。她與胡偉光一起眺望著遠處交手的三人，唇邊帶著淡淡笑意。
裴佩，你一定想不到，你身上的，並不是這世間最堅固的護甲，而小將軍手裏的，卻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寶劍。
今日，你再也無法逃脫。
霍朝宗一劍刺入裴佩胸口。
裴佩滿臉震驚。他停下了所有動作，緩緩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前穿心而過的長劍，想說些什麽，開口卻只是吐出一串血紅泡沫。終於，他如山般魁梧的身子歪斜，雙膝跪地，帶著半不甘、半解脫的眼眸闔上，不動了。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宴兮看著昂然立在那裏，一身黑甲、面色冷厲的小將軍，又看著立在他身側、右手覆著腹部，雖然渾身浴血、卻露出燦爛笑容的霍焱，不由也彎起雙眼，回給他一個笑容。
她的唇角才剛剛揚起，笑意甚至都還沒來及蘊入眼底，她眸中映著的那個帶著明亮笑容的少年將軍，身子卻緩緩後傾，仰面倒去。
砸起一片揚沙，然後陷入大漠中，消失無蹤。
震驚，死寂。連風都停止了，世界都沒了聲息。
宴兮拼命朝著那裏奔去，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掙紮著爬起，最後幾乎是膝行撲到霍焱身邊。少年將軍臉上仍帶著他標志性的燦爛笑容，雙唇微張，似乎下一刻就要繼續胡說八道、插科打諢，逗得身邊的人都隨他一起大笑起來。
可他明亮的雙眼卻失了神采，呆呆望著湛藍的天空。
霍焱躺在他最景仰、最崇拜的小將軍的懷中。
霍朝宗眼眸低垂，面上看不出什麽悲傷的神情，但一向警醒的小將軍，甚至就連宴兮和黑甲軍們奔到他身邊都沒有察覺。
他只伸出一只顫抖的手，撫上霍焱的眼睛，遮去他令人絕望的空洞和灰敗。
忽然，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跟在宴兮身旁的原杞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柄短劍，劍刃上閃著奇異的幽藍色彩，直沖著霍朝宗脖頸而去。
原杞的聲音帶著極度的冷靜：“你與他一起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