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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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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裴佩不虧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大將,在長劍刺入他身體的同時,他朝著旁邊一旋身體,避開了要害,一雙手也執著依舊,沖著宴兮而來。

顯然是拼著受那人一劍,也要將宴兮挾在手裏了。

宴兮卻並不打算乖乖被裴佩抓走。

甚至在那個悄然出現在帳篷裏的人對著裴佩出劍之前,早在她越過裴佩肩膀、突然看到那個模模糊糊的身影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最後一搏的準備。

就是死,她也得讓裴佩不那麽痛快。

於是,配合著那人從裴佩背後襲來的那一劍,宴兮將一直瑟縮藏在袖子中的右手伸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裴佩胸膛推去。

她手中閃著寒芒的匕首,從鎧甲的連接處,深深沒入了裴佩的胸膛。

裴佩察覺到身後有人突襲,劍氣犀利、力道萬鈞,他甚至都顧不上回頭看一眼來人是誰,只能用盡全力閃避那要害一劍。還能分神去抓宴兮,已經是他意志強悍的結果。

裴佩萬萬沒有想到,在他眼中猶如小兔子一樣柔弱又無害的宴兮,已經是他掌中之物的宴兮,竟然身上會暗藏兇器,還敢真來偷襲他,出手幹脆,毫不留情。

對上裴佩要吃人一般的目光,宴兮左手與右手合握在一起,拼命使力,又將匕首朝著裴佩身體壓深了幾分。

然後也不試圖一擊殺掉裴佩,松手轉身,將猶在微微顫抖的匕首留在裴佩胸膛,飛快朝著帳篷另一側逃跑。

開玩笑,她有幾斤幾兩,她自己還是很清楚的。一柄小匕首和一個她,是殺不了裴佩的。這一擊主打一個出其不意,能給她爭取來逃命的時間,離開裴佩能一掌拍死她的範圍,就是成功。

她竟然敢傷了裴佩,裴佩還不得立刻殺了她啊。

不出宴兮所料,裴佩果然暴怒。

被霍朝宗重傷追殺也就算了,現在被宴兮捅了一刀,簡直是奇恥大辱!

裴佩立刻追著宴兮而去,這下也不再想什麽生擒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殺了這個小娘們!

可有人卻比他更快。

一柄劍突然出現在裴佩面前,劍刃閃著寒爍的微光,橫亙在他與宴兮之間,生生阻隔了他追去的步伐。如果他執意還要追去,那柄劍便會立刻劃開他的脖頸。

裴佩動作只是一個稍緩,那劍就立刻隨著他的動作換了一個劍招。沒有什麽花裏胡哨的招式,也沒有什麽漂亮的劍花,那劍微一旋轉,在空中發出輕嘯,下一刻就直沖著裴佩面門而去。

接著,持劍人出現在裴佩身前,徹底遮去了宴兮逃開的身影。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面目冷峻,眸光沈毅,雙唇緊緊抿著,臉上也帶著星點血跡,卻絲毫不顯猙獰,反而更給他增添了幾分英氣。

裴佩瞳孔放大,很快染上了恨意和瘋狂:“你……”

他的話卻沒說完。年輕男人不與他廢話,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人與劍渾然一體般,裹挾著勢在必得的淩厲,出手直接,招招犀利。年輕男人的眸子深黑,仿若深不見底的寒潭,裏面沒有什麽多餘的感情,甚至還帶著些平靜的淡然。

似乎這場交戰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舍命相搏,而只是一次十分尋常的、勝券在握的練習,讓他意興闌珊。

裴佩在戰場上與很多人交過手,也殺過很多人,他曾經追隨的將軍,是霍庭和霍朝陽這樣的不世名將。可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對手。

在這樣平靜淡然的對手面前,裴佩內心不由升起一種強烈的懷疑。

他真的可以戰勝這個人嗎?

身上帶傷,怯意已升。裴佩招架的艱難,步步後退,終於一個虛晃,越過年輕男人緊密的劍陣,朝著帳篷的缺口飛身撲去。

離開之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年輕男人和柔弱姑娘。

宴兮正跪坐在已經陷入昏迷的趙大人旁邊,一邊小心翼翼護著趙大人遠離戰局,一邊警惕萬分關註著他們的對戰,手裏還舉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裏又摸到的短劍,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

裴佩毫不懷疑,若是現在他再過去,她還會狠狠再給他一刀。

甚至因著有了經驗,還能更精準一些。

而那年輕男人也沒有急著追趕他。他甚至還稍微後退了幾步,站在宴兮身前不遠處,冷冷註視著他。他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長劍,虛懸於空中,將那個跪地而坐、鬢散衣臟的姑娘牢牢護衛於身後。

他劍之所及,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她。

*

直到裴佩的身影終於消失不見,宴兮才徹底放下心來。她手上力道一松,短劍“當啷”一聲落了地,這才發覺自己胳膊、肩膀,甚至是手掌,無一不痛。

尤其是肩膀。裴佩當時想要抓她,可是實實在在捏住了她肩膀的,宴兮深刻懷疑,她的骨頭已經被他捏錯位了。

不過,還算值得。

宴兮再次確認趙大人只是暈了過去,並沒有丟掉性命,終於將趙大人重新放回地上去。

既然還沒死,先在地上躺一會兒也沒什麽,她的肩膀疼的要死,實在是撐不動他了。

宴兮向後一仰,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了,跌坐於地,試著旋轉了下肩膀,疼的齜牙咧嘴的。

可她也沒能放松很久。感覺力氣稍微回到身體,宴兮便撐起身子,帶些踉蹌地走向另一旁倒在地上毫無聲息的人,垂眸看了積聚在他身下的一灘血良久,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顫抖地放在他鼻下。

沒有一點兒氣息。

宴兮的手輕輕垂下,放在腿上,捏住自己的裙面,沈默。

雖然早在王充中劍倒下的時候,宴兮就已猜到了他的結局,甚至在今夜襲擊開始的時候,或者更早一些、在他們旌旗搖動、浩浩蕩蕩從陵州城出發的時候,宴兮就已經預想到,或許隊伍裏的一些人,將就此長眠於荒漠戈壁之上,再也不能返回故土。

可預想到和親眼見到,還是帶給她完全不同的沖擊。

何況,王充是為了保護她,才被裴佩取了性命的。

多麽可笑,他們身在胡地,可大祁的護衛,為了保護大祁的使臣,死在了大祁將軍的手裏。

宴兮跪坐在王充的屍身邊,腦袋垂的很低,劉海兒和從發髻中散開的鬢發滑落下去,將她的臉和表情全部遮掩,看不真切。可她的身體卻在控制不住地微微戰栗,裙面上倏忽出現一個圓圓小小的洇濕痕跡,然後,一個又一個,很快連成一片,甚至還有繼續擴大的趨勢。

宴兮的視野被淚水充盈,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不清。就在她用力眨著眼睛想要逼出水汽的時候,面前忽然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靴子。

這雙靴子邊緣滿是泥塵,鞋面染著許多暗色的不明色塊,靠近了一些,帶著些汗味、馬騷味、血腥味,著實不算味道怡人。

宴兮其實是一個很講究的人,若是平時,她早已嫌惡的扭過頭去了。現在,她卻不閃不避,仍舊低著腦袋,只是擡手用力擦去臉頰上的淚痕,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

對,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她不能久久沈溺於悲傷。

宴兮深深呼吸,正準備擡頭感謝一下這位猶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現在這裏的人,就聽一個有些嘶啞的男聲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些遲疑:“你……”

宴兮循聲擡頭,看向那靴子的主人。

她早已看到,靴子的主人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現在近一點細看,發現他還是一個很英俊的年輕的男人。他的一雙眼睛,上瞼凹陷,瞳仁黝黑,眼尾微微下垂,帶著些無辜;可他的臉龐又是棱角分明的,鼻梁挺直,唇峰異常明顯,給他有些純真的面龐增添了許多男子氣概。

若是按照宴兮的一貫性格,這個時候,她應該早已經不吝惜自己的誇獎,讚美的話傾瀉而出了。可是現在,她實在是沒有這個心情,只能盡力提起唇角,對著他露出一個淺淡但真摯的笑容:“多謝你。”

然後,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發自真心的關心:“你還好嗎?身上的傷嚴重嗎?”

年輕男人看她眼圈通紅,眸中仍然滿是水光,卻努力對著他微笑的樣子,雙唇抿得更緊了些,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最終還是簡單道:“我沒事。”

停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句:“你……還好嗎?”

宴兮扯了個笑容,點點頭,最後看了王充的屍身一眼,努力想撐著自己的身子站起來。

可她雙腿實在沒有力氣,努力了幾次,都只是顫顫巍巍半站起身,搖搖晃晃看著又要跌倒的樣子。

就在宴兮一個趔趄,身子沖著旁邊歪倒之時,忽然,一條臂膀迎在她倒下的方向,只一攬,不僅阻止了她的下跌之勢,還讓她的手可以搭扶其上,成為她的依仗和依靠。

宴兮在年輕男人的幫助下穩住了自己的身體,一邊擡眸一邊道:“不好意思,謝謝……”

正正對上他的目光,甚至在他的漆黑瞳仁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子,宴兮這才發現,他們竟然靠的如此之近。

年輕男人手中仍握著劍,正因如此,他不能伸手去攙扶宴兮,情急之下只能用自己的身體去護她。就算是這樣,在向她敞開自己臂膀的時候,他也仍記得手腕扭轉,將鋒利的劍刃轉了個方向,從沖著宴兮轉而對著自己,避免傷到她,也避免劍上的血跡沾汙她的衣裙。

他來得遲,並沒能聽到裴佩與趙大人的對話,可只是看到從裴佩肩頭露出的那一雙眼睛,只那一眼,他就認出了她。

他開口,剎那間不知道簡單的寒暄之後,與她的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麽。

就在他沈吟之時,宴兮卻率先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氛圍。

她眼圈和鼻頭都泛著紅,看起來可憐巴巴的,讓人憐惜又心疼;眉眼彎彎,眸中的淚波光粼粼,像是點點星河落入其中,卻是璀璨又奪目。

宴兮笑容真摯,語氣更是帶著要溢出來的真誠:

“這位英雄看著眼生,不知姓甚名誰,又是做什麽的?”

正在認真醞釀準備開口的男人,滿腔話語頓時消失無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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