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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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一直到離開那間簡陋的石屋，宴兮仍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雖然她內心早已有了猜測，那個笑起來如同太陽一樣爽朗耀眼的日朗，很有可能是胡人，還是一個有一些身份地位的胡人，可宴兮卻也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是蓬塞步的弟弟、是胡人的王子。
更甚至……
很有可能是那幾次襲擊的幕後之人。
雖然剛剛在屋裏時，蓬塞步並沒有表露出這樣的懷疑，看起來對待日朗的態度也沒什麽異樣，可從他那有意無意在日朗和自己身上來回逡巡的目光上，再聯系他近幾日突然一反常態、幾次前來試探她的舉動，宴兮還是敏銳察覺到了這一點。
蓬塞步在懷疑她早已認識了日朗，並且成為了日朗安插在他身邊的一個眼線。
怪不得，蓬塞步近幾日與她說話總是奇奇怪怪的，還經常在她面前提起一些胡人內部的爭鋒，來問她的意見。
宴兮再回想自己當時的應對，不由感到一陣後怕，甚至連後背心都是冷汗涔涔的。
雖然宴兮不知道蓬塞步是從哪裏起了疑心，但他的懷疑是準確的，她的確是早已認識了日朗。
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
可也多虧了她並不知道日朗就是納蘭提，所以她的應對並沒什麽破綻，不管是言語還是表現，都是完全不打算與納蘭提或是那夥襲擊者扯上一丁點兒關系的。蓬塞步沒能從她這裏抓到證據，所以現在還只是將信將疑，並不敢確認。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種種，宴兮也絲毫不懷疑，如果當時她表露出了一點與日朗的相識之意，蓬塞步很可能會直接下手，讓她“光明正大”的“犧牲”掉。
畢竟，前往胡人王庭的一路上條件艱苦，暗沙陷阱遍布，還只有他蓬塞步認識前進的路。他想要處理了她，有幾十種方法能做到悄無聲息，還能讓胡大人他們抓不到一點把柄。
她竟然是在鬼門關前晃蕩了那麽久卻還不自知啊。
宴兮心裏後怕又慌張，面上卻還努力維持著鎮定和自如，甚至還能在兵士們熱情沖她打招呼的時候，強撐著露出一個歡樂的笑容來予以回應。
一直到緩步走進了給她分配的今晚的住處之中，指尖扶上落滿了塵土的磚石，宴兮這才如同脫力一般，跌坐在簡易床鋪上。
“太嚇人了，”宴兮喃喃，深覺之前她所經歷過的全部驚險事件——什麽胡人劫掠，什麽突然驚馬，什麽路遇追殺，與她現在的狀況比起來，都算不得什麽，“真是太嚇人了。”
自在敖曼城的夜襲之後，小滿就與宴兮寸步不離，今晚自然也見到了日朗。她更是沒想到看起來和藹可親的大祁人日朗，竟然是胡人的納蘭提王子殿下，不由靠近宴兮幾步，一邊幫她順著後背，一邊大力讚同：
“真是沒有想到，日朗竟然是胡人的王子。剛才我突然見著納蘭提王子殿下那張臉，都快傻了，要不是小姐您反應快，我嚇到差點就要當場喊出聲了。”
小滿顯然只是被日朗的真實身份所震驚，一點兒都沒有想到，她們之前都差點兒就沒命了。
宴兮心煩意亂，也沒有當即提醒小滿，腦中各種心思紛亂而過，只迅速琢磨著接下來的打算。
待稍微平緩了一些呼吸，宴兮便急忙吩咐道：“你尋個沒人的時候，去找雷火火一趟，叮囑他今晚一定要守在咱們房子附近。若是有人偷偷摸摸地直接潛入，他不必管；可若是有人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務必不能讓他們靠近，更不能被他們偷聽偷看到什麽。”
宴兮一臉嚴肅，小滿聽得一楞一楞的，有些回不過神來：“好的……可是小姐，這是什麽意思？今晚有人會來嗎？”
宴兮將目光投向側旁，透過石塊壘留出的窗戶，望向夜空中隱在雲層裏的月亮，苦笑：“會的。而且會有很多人來。”
*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沙漠中特有的夜風開始遙遙呼嘯，發出肅肅的駭人聲響，間或還夾雜著狼群一聲接著一聲的長嘯。就在這種宛如說書先生口中精怪鬼神出現前的陣陣妖聲中，一個身影突然翻窗而入，帶著一身寒氣，出現在宴兮暫住的小石屋裏。
屋子裏已經熄了燈，只在床邊留了一根蠟燭，微弱的光亮只能照亮周圍一小塊兒地方。眼下，這一根蠟燭被這人翻窗而入的氣流帶動，劇烈擺動起來，連帶著屋內物品的影子也跟著一起搖晃著。
翻窗而入的那人什麽都看不清，不由瞇起了眼睛，等待終於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可以隱約視物，這才提步，朝著掛上了厚厚帳幔的床鋪走去。
他一身黑衣，腳步如同貓一樣輕巧，落在堅硬的石頭地面上沒有一點聲音，猶如一個影子一般，無聲卻迅速地靠近床鋪，終於，離著床上之人只隔了一道幔帳的距離。
幔帳觸手可及，那人卻停下了腳步。
這麽遲了，都已經熄燈了，她定然已經睡了吧。
來人微皺眉頭，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在思索，要怎樣才能在不驚嚇到她的情況下將她喊醒。
畢竟哪怕是個勇猛漢子，半夜突然被人推醒，面前正站著一個全身黑黢黢的人低頭看著自己，都會被嚇一大跳，更別說她只是一個嬌俏又愛笑的小姑娘了。
黑衣人正在認真苦惱，可突然間，面前的帳幔卻“唰”地一下，自己掀開了。
倒是將黑衣人嚇了一跳。
床帳之內，宴兮衣著整齊、精神清明，看著根本不像是從夢中被驚醒，反而像是一直在等著什麽人似的。她一雙眸子黑亮亮的，在跳動著的微弱燭火的襯托下，一點都沒有嬌憨迷糊之態，反而充滿了勃勃生機。
“你來了，”她的語氣也很是鎮定，直視著突然出現在她屋內的黑衣人，甚至還對他笑了笑，“日朗。”
黑衣人微微一怔，很快，也不由跟著她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解開了面上蒙巾，聲音溫柔：“是我。”
宴兮點頭，將窗幔拉扯地更大了一些，對著他示意：“快進來吧。”
一邊說著，還一邊側了腦袋，用下巴點點她旁邊空著的床鋪。言中之意，非常明顯。
夜黑風高、孤男寡女，許久不見就如此熱情奔放，第一句話就邀請他與她同床，倒是一下子讓日朗有些少見的手足無措：“這……”
“還站在那兒幹什麽？想讓外面的人發現你在這裏不成？”宴兮手臂舉著帳幔的時間太長，已經有些酸麻，再加上等他已經等了很久，便帶上了些小脾氣，“趕緊進來，把床帳放下，咱們還能好好說說話。”
日朗看著宴兮認真又清澈的雙眸，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扭捏，還不如一個姑娘家落落大方，不由爽朗一笑，擡腿就跨上了床，卻還不忘雙腿用力，將鞋子微懸在半空之中，避免弄臟了她的床鋪。
“你早知道我要來？”
“自然知道。”宴兮忙著整理床帳，確認帳幔可以將他們兩人的身影牢牢包住，從外面看不出一絲異樣，這才擡起頭，認真打量著眼前已經許久未見的人，“晚上那會兒見面的時候，你一直裝作不認識我，暗示的已經夠明顯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今晚一定會來找我說清楚的。”
晚上宴兮臨時更改了計劃，決定稍後再去找小六和華燁，先跟著胡大人去拜見新來的王子殿下，可誰知，一進屋子就看到了日朗這張臉。幸虧當時她嘴裏喊的稱呼是早已準備好的，“納蘭提王子殿下”的尊稱順口而出，這才沒出什麽問題。
與她不同的是，日朗顯然對與她碰面早已有所準備了。似乎是防著宴兮脫口而出些什麽，日朗趕在宴兮再次開口之前，率先與她打招呼：“想必這位就是姜大人了？剛剛大兄還與我提起過您，得以見面，真是榮幸。”
表情真摯，語氣誠懇，一副“我不認識你、我與你不熟”的樣子，一雙眸子直直註視著宴兮，對著她微笑。
宴兮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她很是配合地露出一個初次見面的羞澀表情，與日朗客氣卻疏離地寒暄。
兩人心有默契，就連不必要的視線交匯都盡力避免，努力扮演著陌生人的初次見面，如同他們之間持續三年的信箋往來並不存在一般。
那個時候，宴兮就猜到，今晚日朗一定會來找她。所以留了一盞燈為他照明，又讓霍焱守在外面，避免蓬塞步派人監視她。
以宴兮對蓬塞步的了解，他非常有可能幹出這樣的事。
日朗點頭，笑容溫暖真摯：“若不是你聰敏，我恐怕已經死在蓬塞步刀下了。”
他的笑容仍如同幾年前在陪陵縣宴味觀門口初見時那般，如同太陽一樣有感染力，宴兮不由也跟著他笑了出來：“巧了，我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在漫長的分別時光中仍未斷了聯系的那個人，仿佛突然從紙張信箋中立體而出，成為眼前這個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的人。
而那初初碰面的些許的陌生和尷尬頓時消失無蹤。
“日朗是你的真實名字嗎？”宴兮問道。
日朗回答的迅速而毫不猶豫：“是。”
“我的母親是大祁人，日朗是她給我起的名字。不過與父王相認後，我也又有了一個胡人名字，叫納蘭提。”他又補充道，“但是我還是喜歡‘日朗’這個名字。”
因著不敢大聲說話，日朗開口幾乎是在用氣音，更顯得聲音低醇動人，如同蓬塞步曾經給她嘗過的紅色的酒，帶著些讓人微醺的沈醉。
宴兮腦袋有點暈，很輕易就原諒了他：“這樣啊。那那些夜襲的人……”
“也是我。”日朗的聲音低沈了些，“我沒想傷害你的，對不起。”
“沒什麽，”知道了那夥兒人真是日朗的人，宴兮倒是有些抱歉，“反而是我，對不起，我沒想到……你可能還不知道，那個請君入甕的主意是我出的……”
“我已經知道了，”日朗擡眼註視著宴兮的眸子，專註又溫柔，沒有一點兒責怪之意，“這不是你的錯。站在你的立場上，這是你該做的，你能保護好自己，我很開心。”
“接下來，我會跟你們一起同行，在外人面前，我還需要裝作不認識你，但是……”
日朗聲音低低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小刷子，在宴兮心頭刷來刷去，麻酥酥的。
“能再見到你，我更開心。”日朗微笑著，仿佛要將宴兮溺於他的笑容之中，“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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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離開那間簡陋的石屋，宴兮仍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雖然她內心早已有了猜測，那個笑起來如同太陽一樣爽朗耀眼的日朗，很有可能是胡人，還是一個有一些身份地位的胡人，可宴兮卻也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是蓬塞步的弟弟、是胡人的王子。
更甚至……
很有可能是那幾次襲擊的幕後之人。
雖然剛剛在屋裏時，蓬塞步並沒有表露出這樣的懷疑，看起來對待日朗的態度也沒什麽異樣，可從他那有意無意在日朗和自己身上來回逡巡的目光上，再聯系他近幾日突然一反常態、幾次前來試探她的舉動，宴兮還是敏銳察覺到了這一點。
蓬塞步在懷疑她早已認識了日朗，並且成為了日朗安插在他身邊的一個眼線。
怪不得，蓬塞步近幾日與她說話總是奇奇怪怪的，還經常在她面前提起一些胡人內部的爭鋒，來問她的意見。
宴兮再回想自己當時的應對，不由感到一陣後怕，甚至連後背心都是冷汗涔涔的。
雖然宴兮不知道蓬塞步是從哪裏起了疑心，但他的懷疑是準確的，她的確是早已認識了日朗。
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
可也多虧了她並不知道日朗就是納蘭提，所以她的應對並沒什麽破綻，不管是言語還是表現，都是完全不打算與納蘭提或是那夥襲擊者扯上一丁點兒關系的。蓬塞步沒能從她這裏抓到證據，所以現在還只是將信將疑，並不敢確認。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種種，宴兮也絲毫不懷疑，如果當時她表露出了一點與日朗的相識之意，蓬塞步很可能會直接下手，讓她“光明正大”的“犧牲”掉。
畢竟，前往胡人王庭的一路上條件艱苦，暗沙陷阱遍布，還只有他蓬塞步認識前進的路。他想要處理了她，有幾十種方法能做到悄無聲息，還能讓胡大人他們抓不到一點把柄。
她竟然是在鬼門關前晃蕩了那麽久卻還不自知啊。
宴兮心裏後怕又慌張，面上卻還努力維持著鎮定和自如，甚至還能在兵士們熱情沖她打招呼的時候，強撐著露出一個歡樂的笑容來予以回應。
一直到緩步走進了給她分配的今晚的住處之中，指尖扶上落滿了塵土的磚石，宴兮這才如同脫力一般，跌坐在簡易床鋪上。
“太嚇人了，”宴兮喃喃，深覺之前她所經歷過的全部驚險事件——什麽胡人劫掠，什麽突然驚馬，什麽路遇追殺，與她現在的狀況比起來，都算不得什麽，“真是太嚇人了。”
自在敖曼城的夜襲之後，小滿就與宴兮寸步不離，今晚自然也見到了日朗。她更是沒想到看起來和藹可親的大祁人日朗，竟然是胡人的納蘭提王子殿下，不由靠近宴兮幾步，一邊幫她順著後背，一邊大力讚同：
“真是沒有想到，日朗竟然是胡人的王子。剛才我突然見著納蘭提王子殿下那張臉，都快傻了，要不是小姐您反應快，我嚇到差點就要當場喊出聲了。”
小滿顯然只是被日朗的真實身份所震驚，一點兒都沒有想到，她們之前都差點兒就沒命了。
宴兮心煩意亂，也沒有當即提醒小滿，腦中各種心思紛亂而過，只迅速琢磨著接下來的打算。
待稍微平緩了一些呼吸，宴兮便急忙吩咐道：“你尋個沒人的時候，去找雷火火一趟，叮囑他今晚一定要守在咱們房子附近。若是有人偷偷摸摸地直接潛入，他不必管；可若是有人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務必不能讓他們靠近，更不能被他們偷聽偷看到什麽。”
宴兮一臉嚴肅，小滿聽得一楞一楞的，有些回不過神來：“好的……可是小姐，這是什麽意思？今晚有人會來嗎？”
宴兮將目光投向側旁，透過石塊壘留出的窗戶，望向夜空中隱在雲層裏的月亮，苦笑：“會的。而且會有很多人來。”
*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沙漠中特有的夜風開始遙遙呼嘯，發出肅肅的駭人聲響，間或還夾雜著狼群一聲接著一聲的長嘯。就在這種宛如說書先生口中精怪鬼神出現前的陣陣妖聲中，一個身影突然翻窗而入，帶著一身寒氣，出現在宴兮暫住的小石屋裏。
屋子裏已經熄了燈，只在床邊留了一根蠟燭，微弱的光亮只能照亮周圍一小塊兒地方。眼下，這一根蠟燭被這人翻窗而入的氣流帶動，劇烈擺動起來，連帶著屋內物品的影子也跟著一起搖晃著。
翻窗而入的那人什麽都看不清，不由瞇起了眼睛，等待終於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可以隱約視物，這才提步，朝著掛上了厚厚帳幔的床鋪走去。
他一身黑衣，腳步如同貓一樣輕巧，落在堅硬的石頭地面上沒有一點聲音，猶如一個影子一般，無聲卻迅速地靠近床鋪，終於，離著床上之人只隔了一道幔帳的距離。
幔帳觸手可及，那人卻停下了腳步。
這麽遲了，都已經熄燈了，她定然已經睡了吧。
來人微皺眉頭，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在思索，要怎樣才能在不驚嚇到她的情況下將她喊醒。
畢竟哪怕是個勇猛漢子，半夜突然被人推醒，面前正站著一個全身黑黢黢的人低頭看著自己，都會被嚇一大跳，更別說她只是一個嬌俏又愛笑的小姑娘了。
黑衣人正在認真苦惱，可突然間，面前的帳幔卻“唰”地一下，自己掀開了。
倒是將黑衣人嚇了一跳。
床帳之內，宴兮衣著整齊、精神清明，看著根本不像是從夢中被驚醒，反而像是一直在等著什麽人似的。她一雙眸子黑亮亮的，在跳動著的微弱燭火的襯托下，一點都沒有嬌憨迷糊之態，反而充滿了勃勃生機。
“你來了，”她的語氣也很是鎮定，直視著突然出現在她屋內的黑衣人，甚至還對他笑了笑，“日朗。”
黑衣人微微一怔，很快，也不由跟著她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解開了面上蒙巾，聲音溫柔：“是我。”
宴兮點頭，將窗幔拉扯地更大了一些，對著他示意：“快進來吧。”
一邊說著，還一邊側了腦袋，用下巴點點她旁邊空著的床鋪。言中之意，非常明顯。
夜黑風高、孤男寡女，許久不見就如此熱情奔放，第一句話就邀請他與她同床，倒是一下子讓日朗有些少見的手足無措：“這……”
“還站在那兒幹什麽？想讓外面的人發現你在這裏不成？”宴兮手臂舉著帳幔的時間太長，已經有些酸麻，再加上等他已經等了很久，便帶上了些小脾氣，“趕緊進來，把床帳放下，咱們還能好好說說話。”
日朗看著宴兮認真又清澈的雙眸，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扭捏，還不如一個姑娘家落落大方，不由爽朗一笑，擡腿就跨上了床，卻還不忘雙腿用力，將鞋子微懸在半空之中，避免弄臟了她的床鋪。
“你早知道我要來？”
“自然知道。”宴兮忙著整理床帳，確認帳幔可以將他們兩人的身影牢牢包住，從外面看不出一絲異樣，這才擡起頭，認真打量著眼前已經許久未見的人，“晚上那會兒見面的時候，你一直裝作不認識我，暗示的已經夠明顯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今晚一定會來找我說清楚的。”
晚上宴兮臨時更改了計劃，決定稍後再去找小六和華燁，先跟著胡大人去拜見新來的王子殿下，可誰知，一進屋子就看到了日朗這張臉。幸虧當時她嘴裏喊的稱呼是早已準備好的，“納蘭提王子殿下”的尊稱順口而出，這才沒出什麽問題。
與她不同的是，日朗顯然對與她碰面早已有所準備了。似乎是防著宴兮脫口而出些什麽，日朗趕在宴兮再次開口之前，率先與她打招呼：“想必這位就是姜大人了？剛剛大兄還與我提起過您，得以見面，真是榮幸。”
表情真摯，語氣誠懇，一副“我不認識你、我與你不熟”的樣子，一雙眸子直直註視著宴兮，對著她微笑。
宴兮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她很是配合地露出一個初次見面的羞澀表情，與日朗客氣卻疏離地寒暄。
兩人心有默契，就連不必要的視線交匯都盡力避免，努力扮演著陌生人的初次見面，如同他們之間持續三年的信箋往來並不存在一般。
那個時候，宴兮就猜到，今晚日朗一定會來找她。所以留了一盞燈為他照明，又讓霍焱守在外面，避免蓬塞步派人監視她。
以宴兮對蓬塞步的了解，他非常有可能幹出這樣的事。
日朗點頭，笑容溫暖真摯：“若不是你聰敏，我恐怕已經死在蓬塞步刀下了。”
他的笑容仍如同幾年前在陪陵縣宴味觀門口初見時那般，如同太陽一樣有感染力，宴兮不由也跟著他笑了出來：“巧了，我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在漫長的分別時光中仍未斷了聯系的那個人，仿佛突然從紙張信箋中立體而出，成為眼前這個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的人。
而那初初碰面的些許的陌生和尷尬頓時消失無蹤。
“日朗是你的真實名字嗎？”宴兮問道。
日朗回答的迅速而毫不猶豫：“是。”
“我的母親是大祁人，日朗是她給我起的名字。不過與父王相認後，我也又有了一個胡人名字，叫納蘭提。”他又補充道，“但是我還是喜歡‘日朗’這個名字。”
因著不敢大聲說話，日朗開口幾乎是在用氣音，更顯得聲音低醇動人，如同蓬塞步曾經給她嘗過的紅色的酒，帶著些讓人微醺的沈醉。
宴兮腦袋有點暈，很輕易就原諒了他：“這樣啊。那那些夜襲的人……”
“也是我。”日朗的聲音低沈了些，“我沒想傷害你的，對不起。”
“沒什麽，”知道了那夥兒人真是日朗的人，宴兮倒是有些抱歉，“反而是我，對不起，我沒想到……你可能還不知道，那個請君入甕的主意是我出的……”
“我已經知道了，”日朗擡眼註視著宴兮的眸子，專註又溫柔，沒有一點兒責怪之意，“這不是你的錯。站在你的立場上，這是你該做的，你能保護好自己，我很開心。”
“接下來，我會跟你們一起同行，在外人面前，我還需要裝作不認識你，但是……”
日朗聲音低低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小刷子，在宴兮心頭刷來刷去，麻酥酥的。
“能再見到你，我更開心。”日朗微笑著，仿佛要將宴兮溺於他的笑容之中，“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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