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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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小將軍從小失怙,自己照顧著自己長大,從來不喜去祈求照憐,三年前受傷昏迷被宴兮撿回去的經歷,是小將軍人生中第一次被旁人悉心照拂,也很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就算是後來戰事緊急,他都沒來得及與宴兮打聲招呼便匆匆回營,然後身邊又突然出現了一位“鬼神”,小將軍心中也是將它當做一個特殊的下屬,拜托“鬼神”幫忙全是為了公事,私事上是從來不肯麻煩旁人的。

所以,當小將軍人生中破天荒頭一次——也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因為私事而去拜托旁人,終於體會到了從來沒有過的羞赧和無措,難以啟齒了許久,最終,幾乎用了平生最為和煦的語氣,請“鬼神”幫忙去給宴兮帶個信,讓她千萬不要答應青州張家的婚事。

只是可惜的是,隔著游戲,宴兮只能看到小將軍頭頂出現的那行字,並不能聽到小將軍別別扭扭的語氣。不然,宴兮非得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嘲笑他一番不可。

不過就算如此,也足夠宴兮開懷了。

她很是有些得意洋洋地想:果然,這孩子沒白養,雖然消失了三年杳無音訊,多少有點沒有良心,但他心裏還是惦記著她的。

宴兮便動作輕快輕推他的肩膀,喜滋滋的:宴兮已經收到你的話了,她說謝謝你了。

就在宴兮猶豫著,要不要與小將軍商量一下,她這門婚事要怎麽逃比較好,忽然,平婆子那“啪塔啪塔”的腳步聲響起,朝著宴兮的房間靠近。

宴兮都來不及與小將軍道個別,便急忙將手中玉佩妥帖收回腰際,又撿起被她隨手搭在旁邊的繡繃,正襟危坐,裝模作樣撚針刺繡起來。

然後在房門被推開時擡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平媽媽,有什麽事情嗎?”

平婆子一進門,便先迅速在屋內環視一圈,檢查完畢沒什麽異樣之後,才板著臉,很是不情願的:“三小姐準備一下吧,特使大人親自登門,邀請您赴宴呢。”

“我?”宴兮擡起一根手指指著自己鼻尖,這下是真的很詫異,“特使大人邀請我赴宴?赴什麽宴?”

平婆子一臉的不開心,覺得這種好事合該是自家珮兮小姐去才好呢,現在怎地都落在了這位的身上,語氣裏就帶上了幾分不耐:“特使大人行事,就連老爺都無權過問,我老婆子又怎麽清楚。三小姐趕緊的吧,別讓大人等久了,遷怒我們闔府才好。”

然後又耷拉著臉補了一句:“今日應做的活計,待到三小姐回來可是要補的,您可別忘了。”

實話說,與特使目的不明的宴席比起來,宴兮倒更情願待在這裏看平婆子虛偽的笑臉。

只是,姜顯近來對胡人王子、合談互市相關的事情通通敬謝不敏,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怕哪日一個不好,蓬塞步王子就會提出什麽過分的請求來,因此是拼了老命將宴兮隔絕在這些事情之外。

可此刻姜顯都派了平婆子來喊人,那她這次出門便是無法拒絕、板上釘釘了。

宴兮心裏不由打鼓。特使突然登門,怎麽沒聽說請了別的小姐,只單單請她赴宴?

宴兮遇事向來會先考慮最壞的可能,面對這種情況,立刻便想到:別不是蓬塞步在姜顯的嚴防死守之下找不到她,所以就托了特使來喊人的吧?

到底是有多重要的事,就是請特使幫忙也得見她一面啊?

不管如何腹誹,形勢比人強,宴兮只能在平婆子不住的催促中起身換衣,重新梳妝,然後在姜顯憂心忡忡的註視下登上了特使帶來的馬車。

馬車轆轆,搖晃前行,直接從側門駛入了一座衙邸之內,一直走到一座小院門口,才悠悠停了下來。

宴兮搭著小滿的胳膊下了車,那位面容和煦的特使大人已經站在院門處,滿臉笑意,對著她比出一個“請”的手勢。

宴兮卻沒動。她舉目四顧,先是打量了一番周圍環境。

她此刻正身處於幾座院落之間的通道上,看周圍院落的形制,每一座都級別相同、裝飾類似。再看看房檐上統一鋪蓋的官瓦和侍從們身上的衣著,宴兮很快便猜到,這裏應該是陵州城專門用來接待官員們的官舍。

而眼下,為了表示對和談的誠意,朝廷派來的特使大人轉而住進了陵州城的城守府,官舍之中只住了一人,便是遠道而來的胡人王子蓬塞步。

果然是他!

宴兮便斂了面上笑意,唇畔只掛著一個禮貌的弧度,轉向仍等在院門口的特使,柔聲開口:“大人的宴席可是開在這裏嗎?”

特使不由楞了一下。他在京城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別說如宴兮這般的姑娘家了,就連那些紈絝公子們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大人”。

此刻,宴兮這麽個小丫頭,孤身一人被他帶來了這裏,竟然還能冷靜自持反問他一句“宴席可是開在這裏?”,倒是真讓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沈吟一下,特使開口道:“三小姐聰慧,我就也不與你婉轉迂回了。這裏是官舍,裏面設席的是蓬塞步王子,我聽聞,你們之前已經見過面了。”

猜想被親口證實,宴兮唇邊最後的一絲淺笑也消失無蹤。她抿緊了唇,定定看特使一眼:“我還是閨閣女兒,上次單獨與王子殿下相見已是逾矩,決不能再犯。我不會進去的,還請大人送我回家吧。”

特使自然不應,宴兮便也不理會他的催促,學著霍朝宗的樣子挺直脊背站在院門口,與特使對峙著,一步也不退讓。

屋內,馬車聲早至,可人卻半晌都沒到,蓬塞步的耐心終於告罄。他將手中酒樽放回桌面,又將屈於身、下的長腿支在側旁,換了個姿勢,懶洋洋的用胡語吩咐道:“去看看怎麽回事。”

一室安靜,並沒人行動。

蓬塞步詫異地挑了眉,目光註視著面前一個果盤,似乎正在挑選著哪個水果最為新鮮爽口,胳膊擡起只懶洋洋一揮,手中握著的酒樽卻以快到幾不可察的速度飛出,直直釘在角落裏擺著的一張桌子上,發出“”的一聲,尾音猶帶顫抖。

坐於桌案之後的姑娘這才終於擡眼朝他看去,停頓了一瞬,開口時聲音卻仍是溫柔平和的,一點兒都沒有被蓬塞步這滿含著威懾的一擊嚇住:“外面怎麽回事,你清楚的很。我只是一個譯者,不是你的隨從。”

蓬塞步輕笑一聲,撚了一顆葡萄放入口中,只微微一使勁,葡萄便破在他的口中,汁水橫溢。

他似乎也沒生氣,將葡萄皮吐了出來,小聲抱怨一句“真難吃”之後,便瀟灑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

不知過了多久,宴兮仍與特使對峙著,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特使臉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帶上了幾分氣惱之意,氣氛沈凝。

蓬塞步的身影突然出現,打破了屋外幾乎停滯的空氣。

他似乎是被門口劍拔弩張的對峙情形嚇了一跳,左看看又看看,一串流利的胡語從他口中而出,雖然帶些疑惑,卻語氣輕快,手上還不住招呼著,看樣子像是在邀請他們進去,態度熱切,顯然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宴兮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就直接無視了他。特使倒是聽懂了,皺著眉頭看了宴兮幾眼,轉而走向蓬塞步,兩人用胡語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宴兮心下暗嘆,看這樣子,蓬塞步今日是鐵了心要見她,恐怕她是避無可避了。只是不管結局如何,該有的姿態還是需要擺足,至少要讓蓬塞步知道,她是不情願來的,非常不情願,以後他最好也不要再糾纏她了。

宴兮對蓬塞步倒是沒什麽意見,若是脫離他們雙方的身份,只看他這個人,宴兮甚至可以說是欣賞他的。只是兩人立場不同,蓬塞步還對她多加試探,若是說他對她毫無所圖,宴兮絕對不信。

面對著不知意欲何為的人,宴兮本能的保持著提防之心。

本來宴兮已經做好了打算,就算今日不得不進去,也要與蓬塞步擺明了態度再進去。卻沒想不遠處,蓬塞步與特使兩人嘀咕完之後,來與她交涉的卻不是大祁特使,反而是蓬塞步本人。

他也非常幹脆利落,一句話都沒跟宴兮說,直接張開雙臂,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摟過她的腿彎,在宴兮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已懸空而起,直接被蓬塞步抱了起來。

宴兮怔楞一下,立刻便大力掙紮起來。

蓬塞步懷裏抱著一個不住掙紮的人,腳下卻絲毫沒受影響,幾個大步就跨進了院子,又邁進了屋子,繞到一個桌案之後,才將宴兮放了下去。

宴兮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惱羞成怒的感覺了,可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之下,她沒有一點兒反抗的餘地。腳尖剛一挨著地面,宴兮就反手大力一推,將蓬塞步推後幾步,自己起身就要走。

蓬塞步拉扯著她的袖子,一連串說著什麽。

胡語,說的都是胡語。

宴兮一句都聽不懂,也不想聽懂。她怒火中燒,只奮力擺脫著蓬塞步的禁錮,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姑娘家的聲調溫柔,語氣平和,猶如諄諄清泉,涼涼流淌過宴兮的腦海,喚回了她的一絲清明。

她說:“你應該已經查到了烏桓部了吧。接下來的事情,你查不到了,我可以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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