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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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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你說什麽?”姜顯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連手中茶盞都忘了放下,仍保持著將它遞到唇邊的樣子,又問了一次,“你說你要到哪兒去?”

宴兮早就預想到了姜顯的反應,所以保持著十足的冷靜,很淡定的又說了一次:“我說,我要跟著蓬塞步王子殿下去胡人王庭了。”

宴兮應特使所請去赴宴,回來就突然說要去胡地,姜顯是萬萬沒想到,一下子有些回不過神來,雙唇顫抖著,努力消化著宴兮話中的深意。

在一旁安靜坐著的姜裴氏就更加理解不了了。

她這幾日滿腦子都想著,宴兮馬上就要嫁給那個愛好龍陽的張家公子、當一輩子的活寡婦了,正是得意志滿的時候,只恨這種愉悅沒辦法與旁人分享,這種隱秘的歡喜便如同一個不斷積蓄著水流的水缸,漸漸滿滿當當,簡直快要滿溢出來。

可誰知,姜裴氏美夢還沒做完,突然間,有人拿了塊磚頭“咣當”一聲將她的水缸砸的稀碎,缸中積攢了許久的水流也統統四處迸濺,剎那間就消失無蹤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稀碎的水缸,就如同姜裴氏稀碎的一顆心。

姜裴氏再沈不住氣,率先開口:“三姐兒,你說什麽?你要去胡人王庭?”

宴兮點頭,與姜裴氏震驚到有些扭曲的面龐相比,氣色紅潤又鮮妍美麗:“是的,母親。蓬塞步王子殿下說,他在胡地時就聽說過宴味觀和糖水家的招牌,此次前來我大祁,親自去了鋪子裏,真是特別喜歡。他說王後和公主殿下也一定會很喜歡,所以很遺憾王後和公主殿下沒辦法嘗一嘗。”

這的確是蓬塞步給特使的理由,也是胡人給大祁的理由。

宴兮與蓬塞步已經通過氣,當時還排練了一次,宴兮現在說來已經很是流利了:“所以,王子殿下想邀請我去胡人王庭,在胡人的大集上也開家分號,讓王後和公主殿下也能嘗到咱們大祁的味道。”

姜裴氏萬萬沒想到,那個胡人王子竟然還有如此的神來一筆。宴兮這一去,少說也得個一年半載的,張家急著給兒子找個媳婦,想要讓媳婦把兒子的喜好扳回來,這如何能等著宴兮一年半載?

這麽絕妙的一樁婚事、能將宴兮打入十八層地獄的一樁婚事,竟然眼看著就要被與這事毫無關系胡人王子給攪和了!

姜裴氏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姜顯倒是沒想到宴兮婚事的問題,他想的是胡地苦旱、胡風彪悍,那裏是他鞭長莫及的地方,宴兮若是在那邊遇到些什麽好歹,他連消息都不能及時,更別提可以幫她解決了。

他雖然對這個女兒仍有心結未解,可卻也做不到看著她去送死啊!

他終於將手中茶盞放下,手心卻已經被燙的通紅,都顧不上揉一揉手掌,斷然道:“不成!胡地路途遙遠、一路上辛苦又危險,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吃得了這苦頭?更何況,那胡人王子是什麽人,你又是什麽人,你以什麽身份跟著他去胡地?又以什麽身份再回來?”

姜顯越說越心驚,將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本就被茶盞燙到發紅的手心更紅了幾分:“不成!絕對不成!他就是王子,也沒有強行帶走我大祁貴女的道理!我絕不允許!”

姜裴氏終於找到了同盟,盡力掩去臉上的不甘,急忙也跟著附和:“老爺說的是,三姐兒,你可是馬上要成婚的人,怎麽能跟著他去胡地?三姐兒你放心,我們為人父母,決不會看著你被逼迫遠走!你就待在家裏安心備嫁,不要理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宴兮掃了沈不住氣的姜裴氏一眼,唇邊勾起一個笑來:“我自是知道父親和母親的心意的,只是,特使大人為我請封的折子已經遞到了陛下的龍案,恐怕再過幾日,聖旨便會到了。”

宴席語氣淡然,卻又扔了一個驚雷下來,劈的姜顯和姜裴氏又是一陣暈眩,幾欲跌倒。

“什……什麽?聖旨?”

宴兮點頭:“是的。這是公事,涉及兩族合談互市,特使大人自然不敢擅作主張,已將蓬塞步王子殿下的這個請求與胡人提出的其他條件一起稟報陛下,請陛下旨意。”

她一邊說著,一邊欣賞著姜裴氏漲成豬肝色的臉,慢慢悠悠的補充:“不過特使大人悄悄與我說,胡人那邊提的條件比咱們預先商議的優渥許多,陛下應該會同意蓬塞步王子所請,給我在咱們大祁使團裏謀一個位置的。”

“使團?”姜裴氏敏銳聽到了重點,不由失聲,“你……你還要做那出使的使臣不成?”

是的,使臣。

這是宴兮與蓬塞步商議之後,給宴兮這趟胡地之行選定的身份。

宴兮早在猜到墨叔可能是胡人的時候,就想要去胡地一趟,送墨叔葉落歸根。只是因著路途艱難,她還在勤勤懇懇做著準備,然後蓬塞步就到了,她就開始了與蓬塞步你進我退的試探。

就算如此,宴兮也一點兒都沒有考慮過與蓬塞步的隊伍一起走,雖然這看起來似乎是再安全穩妥不過的選擇。

原因無他,宴兮並不太信任蓬塞步,也不認為他會冒著被指責拐帶大祁貴女、破壞兩族和平的風險,允許她加入自己的隊伍裏。

只是現在,蓬塞步有求於宴兮,所以給了她他所能給的最好條件。如此一來,宴兮與蓬塞步也算達成了合作,短期之內——至少在他們的合作結束之前,宴兮終於可以短暫的信任蓬塞步了。

更何況……

想到蓬塞步早些時候與她說的那些話,以及他當時的表情,宴兮毫不懷疑,就算她堅持不肯與蓬塞步合作,蓬塞步也一定會不擇一切手段將她打包回胡人王庭去。

既然如此,還不如她自己識相一點,還能借此與蓬塞步講講條件,給自己多爭取一些好處。

比如,她準備借此給自己領一個大祁特使的身份。

與前朝相配,大祁後宮中也設置了女官職位,女官們有品級、有俸祿,還能經常在帝後面前露露臉,以後出宮了,身為曾經的帝後近臣,女官的地位也要遠高於普通貴女。

只是女官畢竟人數較少,遴選條件苛刻,就連京中的貴女都要為了一個女官職位擠破腦袋,更別提姜家這種地方世家了。要是按照正常情況,宴兮是絕無可能夠上女官門檻的。

只是,現在這不是特殊情況嗎?

宴兮的鋪子得了胡人王子的喜愛,胡人王子點名要讓她去胡地開幾家分號、傳授一下經驗,這可是能作為此次合談互市的代表性成果的。

這事兒十分的重要,除了宴兮又沒別人可以替代,為了讓她更加師出有名,破例給她一個女特使的身份,這也是非常順理成章的,沒人能說出個什麽異議來。

宴兮擡出了陛下旨意,且姜家竟然要出一位女官了,姜裴氏和姜顯終於閉了嘴再不開口了。

姜顯雖然仍然有些擔心宴兮的安全,可宴兮既然頂了特使的名頭,就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大祁官兵一定會好好保護她,胡人也不敢隨意欺辱她,這讓姜顯安心不少,終於可以漸漸體味出幾分喜色來。

姜裴氏的沈默卻與姜顯截然不同。

姜宴兮要做女特使了,她不僅有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地位,還歪打正著擺脫了張家的婚事。眼看著自己給姜宴兮苦心謀劃的“美好”未來徹底化為泡影,這讓姜裴氏內心如同烈火焚燒一般煎熬,甚至控制不住的生起了強烈的妒忌之情來。

姜宴兮,她的運氣也未免太好了一些吧!難不成就連老天爺都是站在她那邊的嗎?

這讓她如何甘心!如何服氣!

姜裴氏不由一直盯著面上帶著招牌般溫婉笑容的姜宴兮。

姜宴兮的雙眸明明如同慣常那般和煦明亮,只暗含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歡喜,可姜裴氏只覺得姜宴兮看向她時,目光中淬滿了挑釁和嘲諷,仿佛姜宴兮早已知道了一切,正好整以暇看她如同跳梁小醜一般辛苦籌謀、最後一番心血全數破滅的笑話。

姜裴氏只覺得全身忽冷忽熱,簡直比她在姜宴兮那裏見到白桂蘇那次還難受幾分,只是害怕在姜顯面前露出端倪,強撐著坐在這裏罷了。

宴兮即將成為禦封的女特使,這可是大好事,姜顯思想鬥爭了一會兒,已經接受了現實。

姜顯看著這個他滿心珍愛過、也寒心回避過的女兒,驟然發現,她已經長這麽大了。在他忽視的地方,她一個人照顧著自己,努力成長著,最終成為了如此明麗又優秀的樣子。

女特使啊……

姜顯微微晃神,眼前的宴兮身影漸漸變幻,最後化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這個人被他刻意遺忘在記憶最深的角落,可現在再回想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卻仍舊如同昨日一般清晰。

白桂蘇,她是那麽出色、那麽耀眼,所以從第一眼見到她開始,他就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她真像她。

她要是也能像他一些,那該多好。

姜顯脊背微微佝僂,整個人竟然顯出了幾分疲態。他揮揮手,打發宴兮離開:“我知道了,你回去歇著吧。回去好好想想有什麽需要收拾的,列個單子給我,我派人去準備。”

停頓一瞬,他又道:“青州張家那邊你也不必擔心,我會派人去說明情況。若是他們能等,那再好不過,若是他們不願等,這婚事也就作罷吧。”

宴兮心下一松,站起身先謝過姜顯,然後規規矩矩地行禮告退。

她步子輕緩,一個人慢慢走出主屋,只一擡頭。就看到了等在院子裏的小滿。

而小滿的身旁,原杞也在,她仍是慣常的那副淡漠模樣,似乎只有身體站在這裏,心思早就不知道飄去了哪裏。

宴兮唇角微勾,加快了些步子走到她們身旁。

小滿一直密切關註著主屋的動靜,第一時間就發現宴兮出來了,立刻便朝她迎了上來。原杞則有些後知後覺,落後小滿幾步,也走到宴兮身邊站定。

宴兮對著小滿一笑,才看向原杞:“剛剛在想什麽?”

還沒等原杞回答,宴兮自顧自地先開口了:“不管在想什麽,還是放一放吧。”

她的語氣不似平日那般輕快,反而帶著些冷意,淡淡的:“你最好還是先想想一會兒該如何向我解釋,蓬塞步是怎麽知道我手頭有烏桓部落的東西的。”

說罷,她也沒看原杞的表情,帶著小滿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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