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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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二天,宴兮起了個大早,匆匆忙忙吃完早飯就立刻出門登上馬車,在天色還昏暗的時候出發,朝著姜家在主街上的鋪子而去。

陪陵縣本就不大,淩晨時分人車又少,就算繞過被胡人破壞的殘垣斷壁花了些時間,等宴兮站在姜家鋪子門口時,太陽也才將將露出一絲微光。

宴兮看看天色,非常滿意地點點頭,伴著清晨的第一聲雞鳴叩響了鋪子大門。

“叩叩叩。”她有節奏地敲了幾下,裏面卻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

宴兮不僅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一點。她不著不急的,再次叩響門扉:“叩叩叩,叩叩叩。”

這一次,裏面終於有了些動靜。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在裏面喊:“誰啊這是,大早上的趕死啊?沒見還沒開門嗎?”

就算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卻仍是聲調潑辣、言語粗俗,連出門來看一眼都不願。

宴兮止住了想要呵斥那女人一頓的姜叔,很有耐心地第三次敲門:“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一次比一次時間長,看這意思,明顯是打算一直敲到有人來開門為止。

這般不發一言卻執著不停的敲門之後,裏面的人終於忍不住了。

一陣腳步聲朝著門口靠近,光是聽那鞋子的趿拉之聲,就能聽出主人那沸騰的怒意:“討吃到家門口了也得看姑奶奶心情爽不爽利,大早上的不睡覺你叫魂啊,有病有顛沒有藥吧你?”

門忽地被拉開了,撲面而來的就是一句伴著口水的臟話:“是哪個王八羔子大早上來……”

出現在門內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很胖的女人。她脖子有好幾道褶,披散著頭發,一雙三角眼眼尾高高吊起,看著就是一副很潑辣的樣子。

宴兮對著她露出一個單純無害的微笑:“付二娘,早上好。”

付二娘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要狠狠臭罵這個擾人清夢的人一頓,再痛打他一場,用掃帚將他趕出去。突然見到來的這人竟然是宴兮,她粗俗的喝罵頓時卡在了嗓子眼兒裏,噎的她直翻白眼。

只是下一瞬,付二娘就立刻露出了一個誇張的笑臉,整張臉仿佛要笑出一朵花兒來:“哎呀呀,我就說怎麽今兒早上喜鵲就在叫了,原來是三小姐來了呀。”

話是這樣說,龐大的身軀卻仍牢牢堵著門口,沒有一點要讓出道路來的意思。

宴兮似乎沒有看出她的拒絕之意,露出了一個擔憂的表情,滿目天真看向她:“我聽聞昨日胡人來咱們鋪子裏大肆劫掠了一番,付二叔還受了傷。急的我呀,昨天一夜都沒睡好,今天早早就趕來了,想看看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地方。”

宴兮說到這裏,面上帶上了些羞窘,有些局促地道:“應該沒有打擾到大家吧。”

雖然是疑問句,尾音卻下壓著,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付二娘:……

就是再瞧不起這位三小姐,這也是主家的人。主家的人來探望,就是打擾了,她還能說打擾到了嗎?

向來嘴上不饒人的付二娘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覆,只幹笑著扯扯唇角,心不甘情不願地:“三小姐這說的哪裏話,您能來這裏,我們蓬蓽生輝,怎麽能算打擾呢?只是……”

宴兮立刻點頭,沒給她將“只是”說出口的機會,重新露出那個單純乖巧的笑容來:“那真是太好了。付二叔還好嗎?傷勢嚴重嗎?”

一邊說著,一邊很是自然地擡腿就跨過了門檻,硬是將體型魁梧的付二娘擠到了旁邊去。

她步伐裊裊、身姿婀娜,卻走得極快,腳下帶風一般,直朝著廂房而去。

付二娘被她這橫沖直撞的樣子嚇了一跳,急忙緊跑兩步追上她,心中暗罵“果然是下賤人生的下賤種”,面上卻陪著笑臉去攔她:“三小姐留步,我家那口子昨天受傷不輕,形容不好,怕沖撞了貴人……”

宴兮一聽,腳下步子更快:“竟然這麽嚴重嗎?那我今日若是見不到付二叔,怎麽也是放不下心來的。付二娘,您快帶我去看看吧。”

付二娘才不信宴兮的鬼話。

她雖然不知道平日裏膽怯乖順、就是被欺負了也不敢出聲的宴兮今日是怎麽了,為什麽一定要沖進裏面見了人才行,可他們兩口子曾經是如何對待宴兮的、又從宴兮這裏撈到了多少好處,卻是心裏門兒清的。

雖然說,付二娘從理智上並不相信宴兮能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來,直覺卻告訴她: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付二娘一邊想著,一邊更花了力氣去攔宴兮。

兩人在院子裏糾纏不休,再加上小滿和姜叔在旁邊幫腔,幾人鬧鬧哄哄良久都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終於將屋裏的付二吵的心煩了。

“別吵了!”他煩躁難耐,忍不住大喝一聲,卻牽扯到了肩膀上的傷口,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心情更不好了。

他昨天其實也聽說了胡人要來的消息,本來還是打算做些準備的。只是再一聽,傳出消息的人竟然是自家那位三小姐,頓時將這個消息拋到了腦後。

那麽一個小丫頭,趙縣令還能將這麽重要的消息告訴她?她能知道些什麽事情?

付二不僅自己不信,還對著提前收攤的隔壁掌櫃冷嘲熱諷了老半天,深切覺得那掌櫃就是個大傻子。

然後,他自己成了個大傻子。

胡人沖進城內時,他只來得及將賬冊和庫房的鑰匙藏在身上,人沒來得及藏起來,就被胡人堵在了店裏。

左右鋪子都關張了,只有他這裏還開著,自然成了胡人劫掠的第一目標。在被暴打一頓之後,付二將庫房鑰匙交了出去,又跪在地上不住磕頭求饒,求爺爺告奶奶了半天。

幸虧霍家軍及時趕到,胡人著急撤退,這才換回一條命來。

只是傷也受了,臉也丟了,付二內心煎熬得緊,一定得找補回來才行。

他沒好氣的:“我受了傷,就不出去見客了,三小姐來有什麽事嗎?”

語氣不說恭敬了,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

宴兮卻絲毫沒有所覺的樣子,反而露出幾分驚喜之色:“付二叔您醒了,沒關系的,您不方便出來,那我進去就好。”

說罷,動作輕巧靈活繞過了付二娘,推開廂房的門,毫不避諱的走了進去。

屋內的付二見到突然闖入的宴兮,也被她嚇了一跳。只是他心情實在不好,也就不想與她說話,只擺出一副冷冰冰的面龐來,逼視著宴兮,一句話都不說。

無聲地趕她走人。

不知怎地,宴兮看著這樣板著臉的付二叔,忽然想到了家裏的小卓。

當時她在他昏迷時扒他衣服,小卓猛然醒來捏住她的手腕,臉上也是類似的冰冷神情,甚至現在回想,他當時的眼神都遠比付二叔此刻要可怖的多。

也不知道他一個小孩子,怎麽會有那麽犀利迫人的眼神的。

當時對著小卓,她巧笑倩兮的捉弄他。而此刻面對著付二,宴兮面上仍是笑的,卻不同於她慣常的乖巧甚至帶些討好的笑容,而是清清淺淺的,似乎並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也不講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宴兮緩緩走到床邊,俯下身子,居高臨下看著付二,只笑著不說話。

她這個反常的笑容讓付二莫名毛骨悚然,只是他慣常看不起這個小丫頭,強壓下心中別扭,粗聲粗氣喝道:“我身上有傷,小姐還是離遠一點為好。”

宴兮緩緩點頭,緩緩開口,一字一頓地:“有傷啊。”

她的眼神更奇怪了,饒有深意補了一句:“有傷好啊。”

付二和跟進來的付二娘被她這幅樣子搞得心裏發毛,還不知道該做出些什麽反應,就見宴兮將手攤在付二面前,微笑著開口:“既然付二叔身上有傷,想來暫時是無法理事了。把賬冊和庫房鑰匙給我吧,我找人接手,付二叔和付二娘盡可以放心,專心養傷。”

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位三小姐平日裏看起來膽小畏事、毫無主見,竟然是趁著他們遭難,不聲不響奪權來了!

付二娘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時實在是忍不住了,終於指著宴兮鼻尖破口大罵起來:“你個小賤蹄子,喊你一聲三小姐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一個血緣不明來路不正的野種,還想搶了我們姜家的鋪子占為己有,你也配?”

付二娘氣得面色通紅,宴兮笑容卻更好看了一些,輕輕柔柔開口:“你們誤會我了,我並不是要搶你們的鋪子,只是幫忙暫管而已。等付二叔的傷好了,當然還是會還回來的。”

這下子,就連付二都被氣笑了:“你來暫管?胡人剛來搶過一趟,現在把賬冊和鑰匙交到你手裏,等到還回來了,估計沒被胡人搶走的東西,也都要被他們搶走了吧?我鋪子裏這麽多貨,最後餵飽了誰還未可知呢!”

宴兮踱步到桌邊,動作優雅坐了下來,還自己動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非常爽快地承認了:“這麽好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我是這樣想的。”

她看向付二,面上笑著,眼中卻毫無暖意:“付二叔這麽生氣,我是與付二叔想到一起了吧。”

付二一噎。

宴兮沒說錯,他的確是這樣打算的。

平日裏借著鋪子的經營往來,付二偷撈了不少油水,為了掩蓋他的舉動,他還精心做了一本假賬,以備姜家派人來查驗。

只是假賬畢竟是假賬,付二不敢太過囂張,也擔心會被主家發現。

而這一次胡人來劫掠,簡直是天賜良機。

付二已經想好了,密庫裏沒被搶走的東西都是他的了,再將賬本上容易露餡的地方都毀去,這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覺,好處都進了他付二的賬上。

不用問,問就是胡人幹的。

本來完美的計劃忽然殺出一個程咬金,還是這個他從沒放在眼裏的小丫頭片子,付二怎麽能甘心。

他冷笑著:“三小姐,我付二比你多吃了幾年飯,現在就給你一個忠告:胃口不要太大,太大了容易撐死。”

宴兮點頭,從善如流地:“同樣的忠告送給您:差不多貪一些就行了,貪的多了,我是會看不下去的。”

還沒等付二開口,宴兮忽然將胳膊探入桌子下面去,果然摸索到了一個抽屜。

她心中終於徹底安定下來,手指靈活從抽屜中勾出一本冊子來,在付二面前晃了晃:“如果我是你,會把賬冊藏得更隱蔽一點。尤其——”

宴兮看著付二和付二娘震驚無措的表情,故意拖長了聲音,慢慢道:“尤其還是一本假賬。”

付二看著宴兮手中的東西,極度震驚之下出了滿頭的汗。

她!她是怎麽知道他將賬本藏在桌子下面的暗格裏的?

他明明做的非常小心謹慎,就連付二娘都不知道賬冊藏在這裏!

把柄落入宴兮手中,付二頓時慌亂起來。只是他強撐著鎮定,怒斥道:“什麽假賬!我付二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怎麽能讓你個小丫頭紅口白牙的汙蔑!你說這是假賬,我說這就是真帳!你如何證明?”

“汙蔑?”宴兮搖搖頭,聲音溫溫柔柔的,沒有一點殺傷力,落在付二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可是怎麽辦呢,我手上不僅有這本假賬,還有一本真帳呢。”

付二勃然變色:“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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